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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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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髏九?”

“髏大!”

迥異的語調使得場面鉅變,髏九迎頭就是一刀。“你幹什麼?”髏大喊着後退,事出突然,躲閃得已經有些晚了。突然一枝箭將髏九砍來的鋼刀擊得偏了一下,髏十大叫:“看看他的眼睛!他已經沒有理智了!”

髏大一怔,從濃蔭看過去,髏九渾身籠罩着黑色的霧,兩點目光穿透薄暮,竟然是紫紅色。籍由髏八的死,髏九更加強大。他站在那裏喘息着,並不是因爲疲勞,而是在積攢力量做致命一擊。當那發紫的目光直逼過來,髏大心中一凜,那是看着獵物志在必得的神情。

多少次,自己也曾經用這種目光看着獵物。髏大驚慄了,那就意味着沒有商量,也沒有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想伸手去拔劍,那劍一直就掛在左邊的那根肋骨上——他卻摸不到劍柄,不是因爲劍不在那裏,而是因爲他的手因爲驚懼而動彈不得!

是魔法麼?

一秒鐘之間,髏大發現自己已經異常脆弱。不是應該變強的麼?越接近人性,難道反而更加脆弱?不錯,生者是最脆弱的。“噹啷”一聲使髏大驚覺,髏九卻沒有趁機攻擊。骨質盾牌和鋼刀從髏九手裏滑落下來,髏九就那樣將它們拋棄了,氣息也漸漸平復,但是一股驚人的力量卻在慢慢復甦,從他的骨子裏滲透出來。他單手撫胸,緩緩地單膝跪在地上,像是要哀求。

“白色血光裏的兒童,”髏九突然說話了,用一種充滿痛苦的神情揚起頭,喘息着,“跪在石鐘下,投身十二門徒的大海!”

髏大和髏十驚呆了,誰也不知道髏九在說什麼。萬籟俱寂,只有髏九急促的吟誦聲,越來越堅定,刺破黑暗的霧,發自肺腑,穿透骨骼,就像金石擲落在地上。

那竟是一首詩。

“風的憂傷,聖雷之愛!浮在麥浪上的天堂,是我的家鄉!從光芒中踏着水波來啊,說說拇指,說說小拇指……”

髏九哭了,卻沒有眼淚能夠滑落。他拼命敲打地面,撕心裂腑地乾嚎:“說說拇指,說說小拇指!哇啊!”

曾經血肉飽滿的十指,如今成了白骨。他將十指攤放在眼前,透過指縫,找到了髏大,面目變得猙獰,宛如瞬間狂怒的大海。他惡狠狠,一字一字地說:“都是因爲你,是因爲你……你奪走一切,奪走了她,奪走我的手指,我的血肉,我的天堂!”

他突然一躍而起朝髏大猛撲過來,比髏大更強大的氣勢排山倒海從他身上升起。他的身軀是山,手中有雷。他的眼中都是紫色的光,因爲仇恨而變得發紫的光。那是屬於狂怒的聖堂武士的一擊,在那一刻,髏九宛如復活了。髏大無法躲避,躲過攻擊也躲不過那怨恨的目光。或許是因爲心悸,髏大閉上了眼睛,等待着承受那猛烈的一擊。

“當心!”

髏十的叫喊和利箭破空的聲音傳來,髏大睜開眼,看到一枝箭釘在髏九的額頭,讓他跌倒在地。他喘息着,沒有將箭拔出,搖晃着,感受着痛向前走。他直盯着髏大,一聲大喊再次衝過來。

“嗖”的一聲,又一支利箭帶着烏光擊中了他前伸的右肘。爲了保護,髏十這一箭用了全力,準確地射中了髏九的臂彎。那支箭流星一般將他的小臂切斷開來,髏九用力過大,一聲哀叫失去了平衡栽倒在地。那手臂掉在不遠的地方,他也不去撿,只是拼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撲向髏大。

髏大驚呆了,是什麼魔法可以讓人如此瘋狂,如此沉溺?以至於任何痛苦都不能將他喚醒。髏十沒有時間思考,一聲嬌喝,又是一箭射來,髏九又失去了左臂,再次跌倒在地。他喘息着,始終不看髏十,卻死死盯着髏大。他晃動着光禿禿的上肢,惡狠狠地站起來,扭動着身體的時候像一隻蛆蟲,身體的側面沾滿了泥土。

髏大下意識地望望髏十,髏十也正望過來,眼中都是驚恐的神色。受傷的是髏九,然而真正恐懼的是他們。髏十挽着弓的手臂不住顫抖,幾次都沒有能夠將箭從箭囊裏抽出來。髏九又朝着髏大撲過去了,髏十驚聲尖叫,一把拿出三隻箭,箭尖上瞬間爆射黑焰,帶着勁風一支一支釘在髏九的腳上,腿上。

“咕嗷……”髏九發出悲鳴,旋轉着倒地,在地上顫抖,緩緩地抬起頭來,仍是盯着髏大。他“呼哧呼哧”喘息着,胸膛起伏,用斷了的手臂在地上喫力地爬行。

髏大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他奢求瞭解髏九的內心世界,從眼神中尋找怨恨的根源。髏九的眼神渙散了,不再充滿仇恨,不再衝動得發紫,只是惘然若失。因此髏大或許永遠也不能知道他爲什麼要這樣做,真的是魔法麼?魔法能讓人不顧一切地向前爬麼?

髏九在哭,他倔強地扭曲着身體,沒法子站起來,便撲朔着往過爬。髏十瘋狂地叫,那反而是因爲恐懼,她一枝箭一枝箭射在髏九脊樑上。髏九散落開來,每爬一下就遺落一段自己。所謂爬過的痕跡,便是說那線路上總能找回自己,但是髏九絕不回頭。黑色的氣蔓延開來,現在髏大知道那是靈魂的霧,靈魂化成霧,身體是茫然的行路人。只要有一盞燈在前面,就要惘然地向前走,走向終結。

當終結的時候……

髏大能夠行動了,他彎下腰來,在靈魂的迷霧中捧起了髏九。髏十的最後一枝箭射中了他的脖子,他散落得只剩下頭顱而已。髏九的臉一輩子都沒有這麼帥,髏大真的這麼認爲。他失神的目光說不出地輕鬆,誰也不知道他的靈魂此刻飄蕩在哪裏。他潔白的頭蓋骨散發着柔和的晶瑩的光,眼神很柔和。

突然間,髏大顫抖了,他看到了宏偉的殿堂,就在髏九的眼睛裏。那是個寬廣的世界,髏九的世界,潔白的光芒眷顧着白玉的城堡。有人走過來了,一羣金盔金甲的騎士,爲首的人手持黃金盾牌,盾牌上有太陽光芒萬丈。所有的人向他們致敬,兒童眼中閃動着崇拜的光,衣着華貴的長老頻頻點頭微笑,年輕的姑娘躲在馬車後面偷偷地看。

“摩雅。”他帶着隊伍徑直來到一個姑孃的面前,那姑娘穿着有方格的新裙子在街頭翹望。“對不起,今晚我要值班。”金甲的騎士摘下頭盔,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和燦爛的微笑,“你知道,今天是神誕日,我要通宵守衛神誕聖堂。”

“哎?畢加?”那姑娘沒有心理準備,誰都看得出來,她等的其實不是他。“沒關係沒關係,”摩雅擺着手,“我就知道你沒空,我在等我們大隊長瑪斯,我們也要巡邏。”

“什麼?”畢加慌忙道,“我可以請假的!”

“不不,不用,你就要當軍團長了,現在是關鍵的時候。”

摩雅這樣一說,畢加就痛苦起來。但是凡事總要有個抉擇,畢加望着摩雅美麗的側面,那驕傲的曲線上鑲着金邊,所有的陽光都照在上面!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畢加微笑起來了,他已經確實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然而就在這時,一匹高頭大馬從街道上疾馳而來,穿着華麗的皇家衛隊制服的騎士瑪斯在馬上遠遠招手:“摩雅!”

“在這裏。”摩雅興高采烈地揮手,對目瞪口呆的畢加小心地說:“那我走啦,節日快樂。”

摩雅被那騎士瑪斯一拉,一下就躍上了馬背,緊緊抱着瑪斯的腰。瑪斯一帶馬繮,那馬直立起來,摩雅咯咯嬌笑,摟得就更緊了。瑪斯調轉了馬頭,那馬尾不老實,一下抽在畢加臉上。瑪斯向他揮手:“哎,好久不見了,畢加,你當什麼不好,去教會當看門的。辛苦,辛苦,回頭見啦。”

畢加臉色鐵青,旁邊的聖堂武士忍不住站出來:“聖堂門前不準騎馬!”

“糟糕,我們趕時間。”瑪斯好像沒聽見,馬像箭一樣躥出去,一輛手推車正好擋住了去路,推車的嚇得臉色發白。瑪斯一聲大喝,那馬馱着兩個人從車上越過去,落地後幾個小碎步立刻定成標準站姿,如同雕像一般紋絲不動。瑪斯撥轉馬頭微笑着向受驚的人們揮手致歉,人羣中爆發出雷鳴一般的喝彩聲,瑪斯隨即便帶着摩雅一溜煙離開了。

望着他們的背影,畢加心如刀絞,臉色很難看,旁邊的人插嘴道:“我不覺得他們是要去巡邏!”畢加一揮手截住了那人的話,艱難地說:“我們去接班。”

“那是我吧?真帥。”髏大非常開心,不過似乎沒有辦法跟上去。他看到的一切都以畢加爲中心,隨着畢加麻木的身軀一起走。

在那陌生又熟悉的瞬間,髏大進入了一個的內心世界,他很久沒有再獲得過如此清晰的記憶碎片,但是見到的一切卻又不太明白。他的視野跟着畢加走過大街小巷,穿過道道關卡來到一座宏偉的大殿前,就像是一個偷窺者。畢加就站在那大殿的門口,厚重的門板像是沒有可能開啓的關卡。畢加如同雕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時光隨着記憶的模糊更替而斗轉星移,天黑了,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夜,是一個節日。神官和許多祭祀陸續前來,大殿裏燈火通明,他們在這裏爲年幼的兒童洗禮,歡度長夜。畢加向每一個前來的孩子表示歡迎,爲他們微笑指路。

髏大可以聽到殿堂裏悅耳的音樂,祭祀們的歌聲,還有大神官高昂的吟誦。在那夜裏,髏大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滿場走動的人們絕對和食物沒有半點兒瓜葛。他們個個那麼可親,和髏大看到所有有血有肉的東西都不同,偶爾想到要喫他們,髏大都會覺得那個念頭噁心。這多少讓他陷入食譜變得狹隘的困惑,時間也就開始飛逝。

最後一個小男孩來得很晚,他很可愛,臉上有阿米亥式的特殊微笑,拎着一個點心籃子。畢加向他微笑,因爲他來得太晚,畢加不得不重新幫他打開那重得可怕的大門。但是那男孩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歪着頭看着他:“你今年笑得特別難看。”

畢加愣了一下,重新擠出一絲微笑:“胡說,快進去吧,沿着走廊……”

“是很難看。”小男孩笑得很讓人窘困,“去年你也站在這裏我記得!被女朋友甩了?”

畢加都快哭了:“拜託,這位大爺!快進去吧。”

小男孩得意洋洋,走了兩步,突然又跑回來,掏出一塊鬆餅:“給你,等下我幫你許個願,一切都會好的,你知道,神誕夜晚,聖潔的男孩許下的所有願望都會實現。”

“謝謝,我聖潔的天使。”畢加蹲下來接受了禮物,一滴眼淚在他的眼眶裏不停打轉。髏大在旁邊歪着頭看着他,覺得很不可思議。那東西好像是喫的,一定特好喫,他纔會這樣。突然……

轟天巨響。

熱浪撞破了牆壁從宮殿裏呼嘯而來,髏大眼中都是火焰。他在那驚濤駭浪中站穩,一具具殘斷的屍體從他的眼前飛過,天旋地轉,宏偉的殿堂在瞬間崩潰。流瀉的火焰中,他看到畢加緊緊摟着小男孩發出狂吼,黃金鎧甲在他的脊背上熔化,他的頭髮,他的手……

畢加變成了髏九!

巨大的衝擊波讓血肉直接從髏九的手掌上剝離,他瞬間倒在地上,成了髏九,而懷裏的男孩成了黑炭。

髏大驚呆了,和生存無關的殺戮,那是暴行,血骷髏也無法接受的殘忍,不折不扣的暴行。熱氣帶着火星和殘燼飛向天空,很久沒有活着的人出現。牆壁着着火一塊一塊塌倒在灰燼中,沒有一個靈魂能從火焰的吞噬中逃脫。不,應該說,這是一個祭禮,是刻意安排的給地獄的黑暗獻祭。

不知什麼時候,哭喊聲傳過來了,無數的父親和母親發瘋似的跑來翻開滾燙的瓦礫,尋找自己的孩子。

一個本來在巡邏的年輕的騎士臉上帶着血污從不遠處的瓦礫堆裏爬起來,用收縮的瞳孔望着這一切,突然抱頭髮出失控的喊叫,所有倖存的人都是這樣發瘋地大叫。匆匆趕來的騎士們衣衫不整,怒氣滿懷:“報仇,我們要報仇!”還有人對着那個值班的年輕騎士發泄:“羅斯門德,你不再是行政官,不再是騎士了!你犯下不可饒恕的瀆職罪,等着上工會法庭吧!”還有一個年輕姑娘哭喊着推開守衛跑進來。是摩雅,瑪斯跟着她,但是什麼話也說不出。她用力攥着拳頭望着凌亂的場地不知所措,不知道畢加就在她的腳旁。突然,她低下頭,看到了地上一些黃金鎧甲熔化的碎片……

“哇!”

摩雅捂着臉拼命地喊叫,髏大回到了達克尼斯昏暗的迷失森林。他把視線從髏九的骷髏上移開,看到弓箭從摩雅的手裏滑落。不,那隻是一層光,一層暗光在髏十的身上包裹着形成虛影,讓她看上去像是摩雅……不,她根本就是摩雅!她終於認出可憐的畢加,在自己的箭下!在髏大捧着的手掌裏!

髏大的手也在發着淡淡的光,他渾身都在發光,幻化成淡淡的光影,那是——萊特尼斯皇家衛隊的制服。髏大在驚恐中抬起頭,他什麼都明白了,他望着髏十,髏十望着他的手裏抱着頭痛苦地叫。髏九的眼窩中再也沒有一絲光了,隨着意志散去,他突然碎裂開來。裂縫沿着髏十射在頭蓋骨上面的箭痕延伸,瞬間碎成細細的小塊,幾近塵埃。髏大的手因爲捧得用力交錯在一起,髏九就從他的指縫裏溜走了,永遠地,帶着怨恨消失在眼前。

“哇啊!”

髏十突然開始飛奔,抱着頭沿着小徑飛奔。髏大剛要喊她,羣鳥驚飛,髏五得意的笑聲忽遠忽近,說不出的詭異。髏九的死毫無疑問讓他也更加強大,很快他就會將矛頭直接對準自己和髏十。髏大不敢再猶豫,望瞭望身後,扭頭向髏十追去,髏十卻已經不見了。

“髏十!髏十!”髏大一路飛奔,一面跑一面猶豫,或者應該喊她摩雅?

那隻是困擾他們的回憶,但是當驚訝壟斷了所有神經,只有拼命奔跑纔不至於無法呼吸。髏大沖破灌木叢,沿着髏十的爪痕拼命追趕。從前曾經非常渴望知道自己的過去,現在竟然成了災難。爪痕消失了,髏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突然看到一株小樹猶在微微晃動。他朝着那個方向一路趟過去,嚴密的灌木叢在爪下分開,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小村落。[d22]

髏大站在村落中央,那裏都是奇形怪狀的樹屋,門口立着很多簡單的圖騰,簡單到可以說和他的身體構造有不少相似之處。這似乎是森林妖精的一個部落,多少年來他們習慣在迷失森林中迷路,因此很多地方都有這種不大不小的村落。遠處迷朦的霧氣封住了視線,髏大沒法確認這裏是森林的什麼地方。

四週一片死寂,髏大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他沿着氣味尋去,一個豐盛的餐桌出現在眼前,堆滿了屍體,森林妖精的屍體。那些屍體是新鮮的,按一種規規矩矩的方式堆成金字塔。似乎有某種祕術在起作用,那些屍體不知道死了多長時間,血液還和剛死的時候一樣溫熱。

髏大小心翼翼走過去,赫然在屍堆周圍的地上看到了那個觸目驚心的標記,屬於髏五的標記。髏大知道,一定是髏五洗劫了這個豐盛的菜園,用來設計他們的屍體也一定都是來自這裏。那堆得和房子一樣高的屍堆散發着新鮮的味道,恐怕囊括了村裏所有的森林妖精。髏大沒空享用這些乾淨的點心,只是爲髏十擔憂。她是根本沒有來過這裏,還是從這些堆積如山的食物旁跑過?

髏大焦灼地尋找着可以提供髏十下落的蛛絲馬跡,但是一時不知道從何找起。十兄弟已經死傷過半,還有該死的髏五,他一定要找到髏十,否則孤獨的血骷髏將如何去面對孤獨的黑暗!以前不曉得,原來在黑暗的世界裏,孤獨需要這樣大的勇氣。髏大覺得力量並沒有使自己變得強壯,而是在不斷衰弱。他多疑,脆弱,易怒,毫無耐心,他不知道他還會怎麼樣,因爲現在他已經像個活人,就要發瘋。

“髏十!髏十!”

髏大在呼喊,他多麼希望髏十從哪個房舍後面突然走出來。“她一定聽得到。”髏大這樣想着,有輕微的聲響從背後傳來。“髏十?”髏大高興地轉過身,看到巨大的黑色光球從四下散落的屍體堆裏射出來,直撞向胸口。

是髏五!屍體的味道掩蓋了髏五,髏大絲毫也沒有察覺。

“吼!”髏大一聲怒吼,那魔法直擊在他的胸口,讓他向後飛起來,重重撞進森林妖精的樹屋裏。

髏五從屍堆裏坐起來,洋洋得意:“真是沒有辦法,看你們都對食物這麼不感興趣,我還以爲沒有機會了。”他抓起一個屍體的脖子咬開,小酌一番,咬得血珠四下飛濺,心情十分暢快。“盛宴!”他說,“乾杯,髏大。”

“那就要用你的頭蓋骨盛給我。”

髏大的聲音因爲無限的憤怒而顯得凝重,讓髏五的動作僵硬在半空。一陣淅瀝嘩啦之後,髏大從垃圾堆裏站了起來,帶着異常惱怒的姿態惡狠狠站了起來。黑暗繚繞,他彷彿復仇天使。他的喉嚨裏滾動着悶雷,白骨手指將木屋的牆壁邊緣捏得嘎嘎作響,一下子就掰下了一大塊。那力量要是用來撅斷骨頭,想必最結實的骨頭也會不怎麼費力。

髏五錯愕的神情毫無遺漏地呈現在臉上。“沒可能!”他丟掉手裏的屍體,惡狠狠地說:“去死吧,雷霆!撕裂他的身體!”

髏大一聲怒吼,向他大踏步衝過來了,他開始快速唸誦咒語,指尖有能量迅速聚集,一道黑色的閃電夾雜着他最強大的魔力及時命中了髏大,讓後者的攻勢停止下來,差一點兒就捏住他的脖子。

劇烈的雷電纏繞着髏大的軀體,髏大一時間動彈不得,甚至有一柱青煙從他身上冒起。髏五剛剛鬆了口氣,髏大的眼眶中兇光大盛,向前猛踏一步,一拳狠狠砸在髏五的臉上。髏五像斷線的風箏直飛起來,在地上彈起來又飛起來。他也算結實,竟然還能站起來。“沒可能!”他難以置信的樣子像是一隻青蛙,“我終於想起了最高級的咒文,我已經可以使用所有的魔法了!我一定可以殺死你!”

髏大眼瞧着髏五晃晃悠悠站起來,更加惱怒,大踏步走過去。髏五似乎能感到髏大憤怒的程度,大地都在顫動。“火球!快!”髏五搞不懂他是在催火球還是在催自己,不過總算成功了,火球在最短的時間裏衝出來一個又一個,十幾個接連不斷地打在髏大身上,爆炸開來。但是似乎沒有什麼效果,髏大起初還用手臂擋了兩下,後來乾脆不去理會。他手掌一打那些火球就飛開了,頭上,胳膊上,胸肋之間全都是火他也根本不在乎,只是直盯着髏五逼近過來。

“不!”髏五渾身上下的骨頭都驚得發顫,“啊”了兩聲,跳着腳顛了兩下,盆骨中央有些發酸,似乎本該有什麼液體從那裏流出來,現在沒有所以不習慣。

髏大站在他的面前擋住了他所能看到的絕大部分景物,突然問道:“你以前叫什麼?”

“啊?”髏五雲山霧罩中,“好像叫惡毒舟舟?”

話音未落髏大一拳打在他嘴裏,髏五的牙齒散了一地,髏大冷漠地說道:“打的就是你!”他用腳猛踏在髏五脊樑上,立刻就有兩根肋骨像草原上的燈籠草旋轉着飛起來,髏五不住慘嚎,努力向前爬。髏大一把拉住他的腿將他扯回來,惡狠狠地說:“我說過,我會一根一根把你拆了!”

“不!”髏五魂飛魄散,不住求饒,“放過我,我錯了!”

髏大鄙夷地看着他的狼狽相,拎着他的腳將他在地上拖來拖去,怒道:“這就是你犧牲大家得到的力量?”

髏五趴在地上雙臂胡亂揮舞,突然兩腿之間有大樹進入,“哦”的一聲,說話已經都是哭腔:“不……啊啊……應該是最強大的魔法的,我原以爲是的……阿米亥也那樣說過!嗚啊啊啊……”

※※※

慕尼黑,感到好戲出臺,蔻蔻瑪蓮用最快的速度,不惜穿透牆壁進入依無蓮的私人房間,指着水晶球裏的景象肆無忌憚地捧腹大笑,全然沒有令人敬畏的領導者的形象。看到自己的主宰者笑得那麼自在,依無蓮也忍不住微微笑出聲來。

“血骷髏裏怎麼會有魔法師?”

“強壯得會被淘換者挑出來的實在不可能是好法師。”蔻蔻瑪蓮笑得太兇,一連串眼淚掉落在地板上,變成了晶瑩的生靈石不停滾動。

依無蓮強忍笑意說道:“也不能怪他,血骷髏一出生就已經魔法免疫了。所以那些只能稱爲伎倆的幻覺魔法還能奏效,真正有直接殺傷力的高級魔法反而是毫無用處。”

“什麼高級魔法,”蔻蔻瑪蓮輕蔑地說道,“憑藉着一些記憶殘片耀武揚威,他自己還未發覺罷了,他生前只是一個沒有氣節的中級巫師,幾乎是立刻就背叛了自己的立場,因此教皇纔會留下他一命,而黑暗牧師也不屑吸收他入伍。在他們的聖女米蕾尼婭強大的聖力面前,他根本是人畜無傷的可憐蟲。”

“人哪,自我失敗的一面永遠是優先忘記的對象。”依無蓮點點頭,惋惜道,“其實他倒是很有天賦,如果對手不是髏大也許會很有用。若他一直在髏大背後搞東搞西不失爲優秀的策略,竟然猖狂到跑到髏大面前來。是愚蠢的記憶殘片給他造成了錯覺,那些愚昧的靈魂——或許人類本質上就愚昧。”

那話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蔻蔻瑪蓮,那方纔還百花綻放的笑厴瞬間冰封,讓依無蓮爲止一顫。她突然想起來,蔻蔻瑪蓮的情人也是人類,只是不知道蔻蔻瑪蓮會如此在意。

蔻蔻瑪蓮用冷得發光的雙瞳盯着她,從未如此嚴厲地斥責她:“都這麼久了,幾千年了,你始終不能瞭解人類的真正強大之處。他們強大,是因爲只有他們才懂得什麼力量最強大。作爲黑暗的魔女決不可以不懂得這一點!若你是愚蠢的炎魔新娘,我便不怪你,讓你在快樂中陶醉至死。要折磨個把卑微的靈魂,我會讓路易德蘭和他那幫冷血的暗黑騎士去做。的確,血骷髏們只是被附着到黑暗中的記憶殘片所迷惑,他們甚至不明白記憶所屬的靈魂早已去了聖靈的殿堂,和他們這些被遺棄的枯骨沒有半點兒干係。但是,他們依舊秉承着人類的強大優點。我要你看清楚那穿透骨血的情感的力,哪怕源自愚蠢和不真實。作爲一個真正強大的魔女的領導者,要強大到足以和光明祭祀相對抗,必須能夠掌握那樣的力。”

“但是骷髏怎麼可能有那樣的力量?”

“能夠活下來的,就能夠說明一切。你不要以爲可以瞞過我——關於你和髏大之間維繫着的不爲人知的特殊關係!”蔻蔻瑪蓮變得盛怒,“我要你仔細看着他成長,不要說我偏袒過誰,這是對你的愛護,在他成長爲你所難以匹敵的魔神將之前,給你一個心理準備。我已經精心培養了你幾千年,現在,你最好是把一切可以做的事情想清楚。”

“您會要他來取代我的地位嗎?蔻蔻瑪蓮大人!他再繼續壯大會直接影響到我命脈的!”依無蓮驚慄中望向水晶球,髏大和髏五的局面已經起了突變。

※※※

“髏十在哪裏?”髏大拎着髏五的腿掄起來狠狠在地上拍了一下,拍得髏五渾身的骨頭一起脆響,“我知道你見過她。”

“她過去了,朝那邊,”髏五立刻就說了,“沿着小路朝森林外面去了!朝着我佈下的陷阱去了。不過在去找她之前——其實你不用去找她,我會送你去見她!”

髏五的神情突然從可憐變得兇狠,說前一句的時候像是在哀求,後二句已經是威脅。一股力量突然將髏五抬了起來,架在空中拉扯着,要將他搶奪過去,就像是在拔河。髏大手臂突然一緊,髏五憑空固定在空氣裏,憑他的力量竟然無法拖動髏五分毫。四周散落的屍體都那巨大的氣息吹得飄起來了,就像一個個細胞蛹動着連成一片,而末端是髏五。

“髏大,你不要太得意,”髏五狂叫,“是你逼我的!”

他掉光牙齒,有些口齒不清,但仍急速默唸。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貫穿在空氣裏,血液從每一具屍體的七竅流出來,也從髏五的每一個關節和孔隙流出來,融匯到中央,在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血球,又蔓延開來,化作濃濃的血霧相互覆蓋。

“從血中來,回血中去,血脈成一體,以魂爲禁,以己爲祭……”髏五似乎完全豁出去了,他唸到最後仰天狂笑,牙齒和白骨上都是鮮紅的血在流淌。

那血霧已經蔓延至髏五的全身,髏大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髏五身上傳來,一陣悸動,靈魂躍躍欲脫殼而出。髏大急忙鬆手,髏五的身體被拉向空中,連同所有的屍體一起進入血霧當中。那血霧便不在擴張,向中央急速靠攏,血糊糊的一片一直連到地面,蛹動着,連着皮的骨頭和血淋淋的肢體上下翻滾,令人作嘔的攪拌聲夾雜着髏五的慘呼,髏大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終於——蠕動停止了,那令人作嘔的一團靜止下來,在頂端緩緩升起一顆熟悉的頭顱,正是髏五。一種不妙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強烈,那東西如此高大,髏大不禁向後退了兩步以便看清全貌。

“髏大!”那嗓音粗得難以辨認,誰也不知道那是髏五還是什麼別的怪物。一排排肋骨一樣的腳從血漿裏刺出來,像觸手上下柔軟地擺動。血漿漸漸被吸乾,髏五像巨大的蜈蚣一樣立在地上,那些肋骨變成了足,脊樑則像是骨龍一樣長長地拖在身後,從髏五的小腦袋開始,以巨大的尾收場。髏五的上半身像是騎在一個光禿禿的什麼巨物上,也可以說從屁眼裏拉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條。他的頭和身體相比顯得太小,感覺說不出的難過。

“髏大!”怪獸髏五尖叫着,“我要你死!”

髏大拔出長劍,皺起眉頭:“你喫多了?”

髏五仰天大吼,前身的十幾對肋條瞬間變成長刺,向着髏大當胸刺來。髏大冷哼一聲連續幾個直立後翻,那些刺擦身而過,又向四周分開。髏大心中頓時有數,若是被骨刺穿過身體,定會被用力拆散。若是普通的血肉生物,早已死得苦不堪言了吧?可惜對手是血骷髏,只能採取拆散的戰略。那些骨刺又多又長,窮追不捨。髏大不停跳躍,沉着地尋找機會反擊。

經驗告訴他,髏五的這些骨刺畢竟不像柔軟的觸手那樣靈巧,尖端也只能略微彎曲而已。因此髏五的攻擊幾乎全部是直刺,他就好像是一臺刺槍戰車,時時刻刻都用前面對着自己。要是繞到側面或者背面,或許會有機會吧。

髏大在暴風一般的攻擊中不慌不忙地閃躲,在他的風暴之眼中,那些刺擊總是很緩慢的,再快的動作他也可以看得很清楚。那隻眼睛爲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優勢,不知不覺之間,那眼睛亮起來了,強烈的戰鬥意志讓髏大越來越能夠充分發揮自己所用有的力量,新生的力量。

髏五一直謹慎地用正面對着髏大,保持強大的攻勢。髏大不得不左閃右避,每一次都顯得有些狼狽,差一點兒就被他撕成碎片。但是就差那麼一點兒,每一次都被髏大躲開。髏五漸漸急躁,不斷嘶吼,攻擊越發紊亂。

髏大似乎要向左面躍開,卻突然轉向他的右面。髏五一時大意,髏大便已經到了身體側面。“受死吧。”髏大冷冷說着,不慌不忙舉起劍對準髏五的脊樑,氣流頓時凌厲地從劍身流轉開來。腰斬在即,髏五大急,猛然收縮身體,長滿了骨刺的長尾以橫掃千軍之勢向內側抽來。髏大不防有此一招,那一劍竟然沒來得及劈下去便被逼得後退。

髏五藉機翹起右側所有的長腿,一起插向髏大。髏大向後跳躍,突然一個趔趄,似乎落足不穩被什麼東西絆到,滾了兩下趴在地上。髏五大喜,整個身體都直立起來,一聲嘶吼,上百對腳都化作尖刺,泰山壓頂一般鋪天蓋地刺下來。

翻過身來輕鬆地躺在地面上,彷彿躺在微風吹拂的青草坪,髏大便是等待這個時刻。輕蔑地一笑,雙手握緊了劍迎着髏五的胸口就是一揮。劍風遠遠趕不上劍光閃過的速度,空氣中依稀閃過一道紅芒,然後是尖銳短促的呼嘯,快得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發生過。反正也是避無可避,髏大一貫慘白的面孔迎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骨刺冷笑,揮了一劍又是一劍,任憑那些骨刺直刺下來。

接連不斷的“咄咄”聲源自地面,髏五瘋狂的攻勢相當用力,在地上留下了幾百個深深的小洞,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許多不善挖洞的小動物都會因此受益。那狂風暴雨一樣的攻擊穿過髏大的身體,將他牢牢固定在地面上,髏五仰天嘶吼,揚起最粗大的兩條作爲前肢的骨刺,對準了髏大的眼窩。只要刺進去,一切都會結束了!血骷髏就此終結,髏大死了,髏十也離死不遠。

髏五覺得空氣不再那麼憋悶了,清涼的風來得正是時候。他狠狠地將骨刺插了下去——居然插偏了。髏大並沒有動,還是用那可惡的面孔輕蔑地笑着,那是不折不扣的嘲弄!髏五勃然大怒,幾乎是立刻決定再刺一次,一次不行多刺幾次。但是那次腰一下去就突然直不起來了,髏五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腿斷了幾百條,胸口一條巨大的裂痕使得骨髓正流出來,流進髏大的身體裏。

“有趣麼?”髏大冷冷地問他,“疼不疼?”

髏大話音如同鋼板擲地,一股難以忍耐的劇痛便沿着骨髓傳遍髏五全身。那就像是一千根手指一起被一千人踩在腳下不停碾壓,髏五慘叫剛發出半截,便向側面滾倒在地上,劇烈地抽搐,殘存的骨刺失控地敲打着地面,從斷裂處流淌的發黃體液鋪滿了身體下的地面。但是他沒法昏倒,他只能承受着那前所未有的痛楚,眼前一片黑暗。

髏大似乎嫌他的體液骯髒,一把將他龐大的身軀推得飛起來。骨髓早已被吸得發乾,成了暗紅色的粉末散在風裏。髏大抖了抖身體,一層油脂凝結在臘封的骨骼外面,讓髏大覺得不太高興,用手指捋了一把,滑膩膩的,說什麼也搞不乾淨。扭頭望去,髏五漸漸停止了抽搐,隨着骨髓失去,他的身體不能再動,痛苦也漸漸舒緩,變得麻木。

髏大“哼”了一聲,問道:“有知覺了麼?”

“啊……”髏五呻吟着,恐懼的光在眼眶裏一覽無遺。

髏大走過去,踏住他還完好的前肢:“長這麼多腳很有趣麼?”那前肢早已變得脆弱,髏大腳下用力立刻就碎了。髏五用力呻吟,髏大隻是不易不饒,拉住另一根骨刺,踏在髏五臉上用力一拉,便將那骨刺折了下來。髏大對着髏五細小的頭顱咆哮:“我說過,我要把你一根根拆了!”

髏五隻是呻吟,他本來側躺着,髏大一腳狠狠踢去,他的身體便翻過來。髏大幾下躍上髏五高高的脊樑,抽出長劍問道:“你的腰不錯?”

髏五哪裏知道該如何回答,剛剛猶豫了一下,髏大瘋狂地用劍在他腰上亂砍,吼道:“我不喜歡!”髏五瞬間被斬爲幾截,纖弱的上半身從龐大的古怪身體上脫離下來,看上去正常了許多,像個被截肢的高位截癱患者,反而有力氣說話了。

“發發慈悲,髏大!”髏五的聲音恢復了原樣,口齒也清晰了起來。他不住哀求:“發發慈悲,髏大,饒我一命,我錯了,今後我都聽你的!”

髏大越發惱怒:“住口,我聽見你的聲音便覺得噁心!”

髏五見到髏大高高揚起劍,那劍尖直對着自己的頭蓋骨,恐懼得就要昏過去。然而就在此時,一股黑色的氣霧從他和髏大的骨骼當中淡淡地蔓延開來,隱隱有新的力量注入進來。髏五突然急中生智,大聲喊道:“髏十!髏十快死了!”

髏大那劍頓時刺不下去,惡狠狠喝道:“你說什麼?”

髏五眼底閃過一絲得色,急切地說道:“她朝着我佈下的陷阱走去,會看不清道路,直接掉進岩漿裏。你若現在趕去救她,說不定還來得及!”

髏大驚道:“岩漿?”不用髏五說他也感覺到了,那淡淡的波動告訴他,髏十正在瀕死邊緣,生命隨着痛苦而流逝。

“對,”髏五連忙說道,“這裏已經是迷失森林邊緣,與強大的墨脫菲帝國只有一線之隔。那便是大地自古的裂痕,冰寒地獄與炎魔地獄的交接處,陡峭的懸崖分開了兩個板塊,中間流淌的就是岩漿。”

髏大扭頭望向那小路,突然瘋狂地大聲嘶吼:“摩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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