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門口,一人氣喘吁吁的站定,挺直胸脯,高聲道:“新兵營,九幽報道。”
不同於軍中糙漢的粗獷大氣,也不同於一般少年的稚嫩飛揚,這聲音清澈空靈、不染半分雜質,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側耳傾聽幾句。
青嵐悄悄拿胳膊搗了搗九辰:“喂,你叫九辰,他叫九幽,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兄弟吧?”
九辰直接踹了他一腳。
青嵐疼得呲牙咧嘴,不怕死的嘿嘿笑道:“這麼惱羞成怒,該不會真被我說中了吧?”
點將臺上,那副將略一皺眉,似有不悅,喝道:“入列!”
“是!”
九幽高聲應令,便一路小跑到隊末站好。
那副將按名冊點完人數,回身抱拳,朗聲稟道:“回鷹擊將軍,五百六十五人,無一缺漏。”
鷹擊將軍?!
烏泱泱一大片新兵,個個都倒吸了口冷氣。
傳說中隨巫王啓南征北戰、無數次救護主君於危難之中、連威虎營大將軍和暗血閣閣主都要禮敬三分的人物,竟然會出現在最不起眼的新兵營。
那銅面將軍鷹隼般的雙目掃視一圈,緩緩舉起手中之劍,聲音清朗,如湛湛碧水長江:“入威虎軍者,無論貧富貴賤,皆爲威虎軍一員,爾等須剛勇不怯、克己守法,讓我巫國男兒的血性永遠延續下去!日後,爾等榮辱與共、血肉相連,遇戰,遇殺,永不可忘袍澤之誼!”
“是!”“是!”“是!”
五百餘名男兒皆是血脈僨張,一時間,呼聲震天,應聲如雷。
隨後,副將又宣讀了軍規,並按照名冊上的順序,重新覈查了一遍人數,才宣佈:“原地休整,一刻後,箭術考覈。”
校場上,立刻炸開了鍋,不少人都交頭抱怨起來,他們舟車勞頓了一整天,都盼着能趕緊睡個安生覺,誰也沒料到,入軍第一天,就要連夜進行箭術考覈。
聽到休整令,巫子玉如蒙大赦,立刻一屁股坐到地上,同青嵐悠悠嘮起了閒話。
“你不是認識鷹擊將軍嗎?此刻,怎麼不過去套套近乎?”巫子玉眨巴着眼睛,戲謔道。
青嵐偷眼望着遠處迎風而立的銅面將軍,認真盤算道:“此一時,彼一時,我得先摸清楚他的脾性,才能投其所好、一舉成功。”
然後,他甚是犯愁的抓了抓腦袋,滿臉苦相:“怎麼辦怎麼辦?從小到大,我最爛的就是箭術了。要是考覈不通過,會被直接踢出大營嗎?”
青嵐忽得靈機一動,急問:“吳玉,你箭術如何,能不能趕緊教教我要領?”
巫子玉十分欠揍的眨巴着眼,嬉笑道:“我和你一樣,都是笨蛋。”
青嵐不服氣的反駁:“爺爺說了,這叫「術業有專攻」,若是考覈斧頭功,可沒人能比得上我!”
巫子玉嘖嘖兩聲:“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這時,副將正帶着人給每個新兵都分發下來了一副弓箭和一壺箭。
青嵐手癢不已,迫不及待的拎起弓箭和箭壺,到旁邊的草地裏去練習射靶。
巫子玉耐不過他這股子熱情,也只能裝模作樣的去練習一番。他本想拉上九辰一起,好好討教一番,誰知扭頭一看,才發現旁邊早沒人了。
隊伍最末,九幽正和一羣新兵圍坐一圈,熱絡的閒話家常。他相貌清秀、見識廣博,談吐間,又熱情豪爽,十分招人喜歡,不一會兒,就結交了許多好友。
他聊得正盡興時,忽覺背脊發寒,身後涼颼颼的。
九幽不動聲色的把話茬拋給其他人,轉頭,果見九辰正站在他身後,黑眸冷測測的,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樣子。
九幽偏過頭笑道:“你生氣了?”
九辰不說話,拉起他就走。
其他人見這少年來勢洶洶,不懷好意,紛紛站了起來,就要衝上去奪人。
九幽忙賠笑道:“這是我兄長,有事同我商量,大家慢聊,不用送!”
等走到遠離衆人的一片空地時,九辰才鬆開九幽的手,冷冷道:“你混入威虎軍,究竟有何目的?”
九幽揹着手,踱到他跟前,仰頭笑道:“逃婚,你聽過嗎?”
九辰眼睛動了動,將九幽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皺眉,有些爲子彥打抱不平:“爲什麼要逃婚?”
九幽毫不猶豫的回答:“因爲——你在這裏呀。”
她秋水般瀲灩明淨的雙眸,一動不動的望着他,表情十分認真。
這樣親密的距離,他們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九辰嚇得退了一步,驀然睜大眼睛,斥道:“你胡說什麼?”
九幽看他這般反應,噗嗤一聲,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流出眼淚。
九辰無端有些惱怒,沉下臉,道:“這很好笑嗎?”
九幽好不容易停了下來,見狀,又捂着肚子笑起來。
“無趣!”
九辰冷冷瞪他一眼,轉身,欲要離去。
九幽趕緊拉住他,不敢再笑,見九辰依舊繃着臉,便眨眼道:“你不是要拷問,我來這裏的目的嗎?怎麼不問清楚就走了?”
九辰抱臂,眉毛一挑,道:“那是因爲,我發現了更痛快的解決方法。”
“怎麼個痛快法?”
九辰甚是不屑的睨他一眼:“稟明鷹擊將軍,直接將你逐出大營。”
九幽瞪大眼睛,急道:“你真敢啊?”
九辰揚起嘴角,不答,抬步便朝點將臺方向走去。
九幽張了張嘴巴,暗道大事不妙,沒想到他竟來真的。
他一咬牙,立刻大步追了過去,從後面緊緊抱住九辰,道:“你要敢告發我,我就去擊鳴冤鼓,告訴巫王啓,我是因爲你,才逃婚來威虎軍的。”
九辰沒好氣道:“想不到,堂堂風國公主,竟是無賴之徒!”
九幽面不改色,笑盈盈道:“那又如何,你堂堂巫國世子,還不是要受我這無賴之徒的脅迫?”
九辰掙脫了一下,沒掙開,正要運力用強,耳邊,忽然炸開一聲驚呼:“九辰,你……你們在幹什麼?!”
青嵐眼珠子幾乎都要掉下來,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情景,驚得合不攏嘴。
巫子玉趕緊拿手捂住眼睛,又用另一隻手擋住青嵐的眼睛,連聲道:“罪過,罪過……”
青嵐嫌那隻手礙眼,一把打落,驚歎:“哇!原來,這世上真有喜歡男人的男人啊。”
九幽愈加用力的抱緊前面的少年,一臉得逞,道:“現在有人看到了,你想賴也賴不掉。”
九辰擰眉。
九幽忽然鬆手,一步步走到九辰跟前,抬頭,一本正經道:“兄長,我終於找到你了。”
說罷,眼睛十分應景的紅了。
九辰一怔。
巫子玉與青嵐俱是看得目瞪口呆。
許久,青嵐甚是泄氣的唉聲嘆氣道:“失散這麼多年,名字還這麼像,真是不好玩!”
九幽的眼睛,卻紅的更厲害了,裏面,隱隱有水澤流動。
箭術考覈,設在校場正中央。場地上,共豎着一排二十個靶子,十米之外,畫着一道白線。參加考覈的人,要站在白線之外,射出手中之箭,一炷香內,一壺箭,半數中靶心者即可通過考覈。
威虎軍重騎兵,對箭術要求極高,通過考覈者,會被分入騎兵營,而未通過考覈者,則會被分入實力較弱、不受重視的步兵營。
這場考覈的意義,衆人心知肚明,因而,雖然口中抱怨,卻也是個個打起了十萬分的精神應付。
第一輪,一排二十個人,只有三人通過考覈。
第二輪,一排二十個人,只有一人通過考覈。
第三輪,情況稍好,有五人通過了考覈。
第四輪,考覈剛結束,全場驟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之聲,原來,竟有人百發百中,一壺二十五支箭全部射中了靶心。
連點將臺上的鷹擊將軍都朝場中多看了兩眼。
青嵐叼了根草,一邊氣惱的拾回射偏的箭,一邊好奇的盯着被衆人圍在中間的白袍少年,啐了口唾沫,問巫子玉:“那是何人?”
巫子玉瞅了眼青嵐,心情甚好,道:“那是東陽侯府的孫侯爺,季劍季小將軍,你惹不起。”
青嵐哼了聲,眼睛一翻,道:“有什麼了不起,運氣好而已,總有一天,我也會運氣好的。”
說時,他又射偏了一箭。
青嵐轉頭,十分不滿的朝站在一旁看好戲的九辰和九幽嚷嚷:“你們倒是有個厲害的幫幫我。”
九辰專注的盯着場上動靜,不作理會。
倒是九幽笑吟吟的指點了兩下他握弓的姿勢,道:“威虎軍所用三石弓,比尋常三石弓要重,你臂力不差,就是用力過猛了。譬如這勾弦,你不必用上五指,拇指拉弦,食指輕抬箭尾,中指再扣住拇指試試。”
青嵐依法照做,終於沿直線射出一箭,興奮的高呼:“九幽,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到了第七場,輪到了巫子玉上場。
他拿起弓,慢騰騰踱到白線之外,一壺箭,皆是軟綿綿的落在腳邊,被周圍人好一陣鬨笑。
巫子玉臉皮甚厚的左右作揖,道:“在下技術淺陋,日後,望各位兄弟多多賜教。”
第八輪,輪到青嵐上場,同一組的,還有那身高八尺的漢子和他的小兄弟。
青嵐還有些手生,前五箭都射偏了,他本以爲,自己的箭術已經夠爛了,定然要被衆人嘲笑。誰知,那八尺大漢,由於身量太高,整場都在貓着腰找靶子,稍一用力,那箭便長了翅膀般,飛向天邊,再無蹤跡。而他那兄弟,更瘦弱的不成樣子,連弓都拿不穩,總共二十五箭,倒有二十箭是直接從弓上掉了下來。
衆人不僅嘲笑,已然是心生鄙夷,青嵐整場臉紅心跳,箭射的越來越偏,倒沒一支挨住靶子的。
也不知是不是箭術爛的都湊到了一起,第八輪,竟無人通過考覈。
青嵐甚是泄氣的下場,將弓箭扔進草叢,可憐巴巴的望着九幽:“我是沒本事進騎兵營了。”
第十輪,輪到九辰上場。
青嵐耷拉着頭,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巫子玉和他湊在一起,煞有介事的道:“論起箭術,我這弟弟要排第二,可沒人敢排第一。”
他話音方落,九辰第一箭,正不偏不倚的射在了旁邊人的靶子上。
周圍又是一陣鬨笑聲。
青嵐剛要打起精神,見狀,嘆了口氣,又蔫了下去。
緊接着,九辰第二箭,又射在了負責數箭的小兵的頭頂上。
第三箭,又射掉了恰巧路過此地的副將的頭盔頂上的紅纓。
最後一箭,乾脆射到了將要燃盡的香頭上。
射箭射偏的,衆人見得不少,但能把箭射的這麼偏的,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起初還是鬨笑不止,到最後,皆是唏噓一片。
巫子玉神色古怪,不知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人羣中,尚有另一人,雙拳緊握、雙目幾欲噴火,不解兼憤慨的盯着場中的黑衣少年,卻是季劍。
等九辰下場後,九幽悄悄拉他到一旁,好奇道:“大家都掙破頭要擠進實力強的騎兵營,兄長爲何反其道而行?”
九辰輕蔑一笑,道:“向來只有我挑營盤,豈有營盤挑我之理?”
說罷,他皺起眉毛,有些不高興的問:“誰是你兄長?”
九幽但笑不語,搖頭擺腦沉吟片刻,忽道:“既然如此,我也壓你一注。”
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陣陣悽慘響亮的哭聲。
九幽循聲望去,只見那八尺大漢正像個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周圍聚了一圈人,指指點點。
那身量小的瘦弱少年不耐煩的坐在一旁,不勝聒噪的捂着耳朵。
九幽立刻拉着九辰過去,關切的問:“這位仁兄,有事好商量,你哭什麼?”
那大漢哭的更慘烈,抹着淚道:“俺聽說,騎兵營的俸祿,要比步兵營高出三倍,飯也比步兵營的好喫。俺村裏鬧饑荒,俺姐俺娘都餓死了,俺就指望着進騎兵營,給俺兄弟治病呢。考覈不通過,俺就進不了騎兵營了,這不是要俺和俺兄弟的命嗎?”
周圍不少人懷了同樣的心思,聽了這話,一時惻然,忽然都沉默了下去。
九幽看了看旁邊的瘦弱少年,果見他臉色蒼白,似有不足之症。
那少年似乎特別牴觸別人用異樣眼光看他,立刻擋住臉,刻薄譏諷道:“看什麼看,我可沒他那麼傻。”
九幽無奈的搖頭,反握住那大漢的手,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那大漢眼睛頓時放光,激動的抽泣道:“你不騙俺?”
九幽笑着,認真的點頭。
那大漢立刻破涕爲笑,高興的舉起那瘦弱少年,又蹦又跳。
少年急得大叫:“憨子,你快放我下來!”
走開後,九辰狐疑不定的盯着九幽:“你跟他說什麼了?”
九幽眨眼笑道:“你真想知道?”
九辰最不屑兜圈子,又怕他戲耍人,冷着臉走開了。
九幽看着他背影,不急不緩道:“我告訴他,一月內,步兵營的俸祿會超過騎兵營。”
九辰腳步微微一頓,片刻後,嘴角輕揚,繼續走遠了。
因爲這句話,在最後一輪考覈中,九幽因爲差了一箭,落選騎兵營。
垂文殿,已近三更,巫王依舊在披衣處理奏簡。
一襲金衣,悄無聲息從側殿門步入,靜立殿中,等待巫王處理完手中正閱的一簡。
巫王頭也未抬,便問:“考覈結果出來了?”
來人輕笑一聲:“王上聖明。”說罷,恭敬遞上簡冊。
巫王只讓晏嬰接過去,放在案旁,並沒有打開看的意思。
殿中,金衣鬼面的男子打趣道:“王上難道不關心世子殿下的成績麼?”
巫王提起硃筆,在簡上畫了個圈,才哼了聲,道:“不過是風頭盡出、技壓整營之類,有何可觀之處?”說完,他忽然抬起頭,笑了笑:“孤倒更關心,玉兒表現如何?”
男子輕咳一聲,斟酌道:“只比殿下略差一些而已。”
巫王頗有意外,道:“當真?”
金衣男子摸了摸鬼面上的假鼻子,指着那捲冊簡,道:“屬下不敢欺君,王上一看便知。”
巫王果然拿起簡冊,展開瀏覽起來,只是,漸漸地,他的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全偏,一發未中。”
巫王驟然拍案,臉色鐵青,眉峯犀利逼人:“他當真以爲,軍中是兒戲之地!”
金衣男子幽幽道:“若百發百中,王上嫌殿下出盡風頭,若一發不中,王上又嫌殿下兒戲軍法,要屬下說,殿下也確實難做。”
巫王忍不住笑罵道:“你少貧嘴。他那點心思,孤最清楚不過,等新兵營訓練結束,若騎兵、步兵兩營相安無事,你再來替他開脫不遲。”
金衣男子輕笑道:“到時,王上也許記得,還差臣一個死士營的主帥。”
巫王默然,又盯着簡冊上的這行字看了會兒,忽問晏嬰:“湘妃去南山寺有幾天了?”
晏嬰躬身答道:“整整兩日了。”
巫王又問:“她都做了些什麼?”
晏嬰小心翼翼的回道:“娘娘白日裏一直跪在觀音金像前,進奉露水,只有晚上,纔回客室休息。喫完晚膳,倒是會去寺裏的後院轉轉,聽說,那裏種了很多萱草,娘娘甚是喜愛。”
巫王筆尖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麼,道:“孤記得,那座鐘樓,也在後院。”
晏嬰臉色泛白,不敢再接話。
倒是金衣男子垂手稟道:“鐘樓那邊,自有血衛盯着,王上儘可放心。”
巫王稍稍定了定心,斟酌片刻,吩咐晏嬰:“盯緊她,若出了差漏,孤唯你是問。”
“老奴遵命!”
金衣男子微微笑道:“王上這麼快就要收網了嗎?”
巫王執筆,重新蘸滿朱墨,卻道:“大魚還未出水,言之尚早。引一引,倒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