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一絲未明的事
蘇若塵本就病着。蘇氏又煲了藥湯，蘇若塵趁着熱喝了湯藥，發出了一身汗，便早早的****睡下。她睡下不久，蘇氏便走到屋裏，撫了一下蘇若塵的額頭的碎髮，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久久的看着蘇若塵巴掌大的小臉，又想到蘇諾悠正在遙遠的戰場，眼神越發黯然，這時候時間覺得過得很慢，好像是已經等待了漫長的歲月，黑暗，和光明相對，壓抑而又沉鬱。
蘇氏望着蘇若塵的小臉，心思悠悠的飄回了十多年前……
那時候，她已經讓師傅孫藥王送回了范陽盧家，這裏是累世的名門，雖然那時候，她的父母雖然都已過世，不過累世的望族。還是有很多規距，天天雞鳴而起，還要早早的隨着各房的孫女們一起去給家主——盧老爺子請安，盧老爺子也是蘇氏的祖父。
還記得那天早上，那時候還是盧綠萼的蘇氏又是乖巧的去向盧老爺子請安，她與還未出嫁的盧白霜一起立在盧老爺子的下面，那時候她已有了些女兒家的心事，正在思量着的時候。盧老爺子眼裏閃過一絲不滿，慢吞吞地道，“想什麼呢？”
蘇氏還記得自己那時候，尷尬不已的“呃。”了一聲，只覺得真是大意了。
“多大的人了，說話還坑坑巴巴。”盧老爺子聲音和緩，卻字字不饒人，他接過盧白霜遞過來的茶杯，又繼續訓責道：“已經是這麼大的姑娘了，也該有些顧忌，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任性。”
她勉強嚥下堵在喉嚨中的話，強笑着道，“是，祖父教訓的是。”
盧老爺子見她沒有回嘴，似乎有些滿意，又繼續說道：“咱們盧家累世都是書禮傳家，所以雖說是在自家屋裏，可偏就是在家裏沒人看着才更要立得穩，守得住。”
“是我疏忽了，請您責罰。”她還記得那時候讓老爺子說得沒法。笑得益發不自然。
“責罰倒是不用了，你也這麼大了，總得給你留點臉面。”盧老爺子淡淡的說完，這才端着茶杯，拿開蓋在那吹動了一下杯中的浮葉。屋裏安靜的讓人難受，她只好繃住了勁兒，任憑老爺子眼刀掃過來，紋絲不動。
看的出來，老爺子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扭頭淡淡道，“你的婚事已經定下了。”
“什麼，我的婚事……”
“嗯，你不用管。”老爺子斬釘截鐵的說道：“到時候我自然有安排。”
她那時候又試着開口：“祖父，是那戶人家。”
“這是你該問的嘛？嗯？”老爺子不悅的一瞪雙眸，她又動了動脣，只是看着老爺子那樣子，嚇着，憋得她眼都紅了。
盧白霜看見她與盧老爺子的臉色都難看，趕緊說道：“爺爺…….”
盧老爺子只拿眼一瞪，盧白霜立時不敢說話，停了停方說道：“若是沒有旁的事。我們先回屋去習字了。”
盧老爺子眼皮動了動，最終是從鼻子裏哼出了一個嗯字。兩人好容易從老爺子那裏脫身，兩人一起回了屋裏，繡了繡花，又一起練了練字，那時候盧白霜已是定下了人家，要嫁去崔家，只是聽說是訂好了親事，老爺子左右不讓問，所以卻也不知道叫什麼，兩人一起說着話，盧白霜拉着她的手說道：“綠萼，你別擔心，呆會我去求我娘去問問。”
她左右那裏有什麼法子，便也應了一聲，兩人一起又私語了幾句，她纔回了自已的屋裏，總會想起一個秋高氣爽的豔陽天，祖父派人喚她去藥齋，剛進了後院的門，卻正好遇見祖父送客出來。和祖父尋常的那些客人不同，竟是位翩然公子，長身玉立，豐採過人。一轉臉看到她，不由向她微微一笑，那時候秋風吹過，拂動額髮，秋日陽輝照得他一整張臉明亮照人，那一刻。好像流年突然變的漫長，連院子裏的桂花的芬芳也變的清幽，祖父難得的拂髯微笑着說道：“綠萼，來見過二公子。”
後院的庭裏有一株桂花，正開得一片金華燦爛，風吹過碎花如雨，帶着芬香飄散，一時落英紛紛揚揚，漫天漫地都是飛花，如夢如幻般，他踏着落花而來，也是踏花而去，只留下一地的桂花清香.......
而這時候正是她心意未明，卻又有些朦朧之時。她與盧白霜又說了幾句玩笑話，這纔回了自己的屋裏，剛過午飯的時候，便讓盧老爺子又喚去了。午後暖陽，正是春天裏最好的時刻，她卻有些暗暗叫苦，也不知道盧老爺子尋自己來做什麼，結果盧老爺子卻是喚了她與自己一起去院子裏散步。兩人的步子很輕，緩緩走在院子裏，盧老爺子良久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院裏的粉如霞雲一般的桃花，淡淡的笑着，突然回頭看着她說道：“過年前，隴西李家的二郡太守過來提親。”
剛聽到這一句，她心裏是多少的歡悅啊，只是這時候卻不能不故做平靜，盧老爺子回過頭又瞧了瞧她，看見她一臉平靜的樣子，終是很滿意的笑了笑，淡淡的說道：“真是大姑娘了。”“你這個孩子就要嫁了，以後要學着大方穩重些。有盧家人的樣子，”盧老爺子繼續淡淡的說着，他有些煩躁說這些，其實這本應該由她的母親或是祖母來說這些，只是盧老爺子的妻子也去世多年，她的母親也是早早的去了，所以只能讓他這個一家之主來說了。
兩人又半晌無言，最後，老爺子才淡淡的說道：“老大家的跟你說了吧。”老爺子笑得帶了一絲諷刺，停了停方繼續說道：“關於你的婚事。”
她只是一臉茫然狀，搖頭道，“大伯母沒有跟我說。”
“之前我不想與太守家聯姻，”老爺子笑得有些狡猾，好半天才繼續說道：“他們雖然自稱是隴西李家的支房，卻是尋不着痕跡的。”
她臉皮抽了一下，知道自己家這五姓七望裏，一向傲慢，基本不與七望以外的人家通婚。接着卻聽老爺子繼續說道：“唉，不過，我看唐公是當世的豪傑。”
她聽到這裏，心中越發有些歡躍，知道自己的心情不能讓老爺子看出來，要不然的話他必是又不說了，果然見老爺子又瞧了她一眼，這才繼續說道：“李家的大公子年少英武。先爲你們兩人訂下婚期，待你再留上兩年，再正式婚娶吧。”
“啊。”她記得那時候只覺得心裏的萬般念頭都一下落到了底谷，李家的大公子，她還記得那個人，他也曾來過盧家，人也是玉樹臨風，只是，那一雙眼眸裏總帶着幾分狠辣，讓人有些害怕。就在這時候卻聽老爺子繼續說道：“唉，原本李家的二公子與你年歲相當些，只是……唉，你年紀還小。不懂得這些，”老爺子有些悵然的輕嘆。這纔打發了她出了門，還記得那時候，她心裏只覺得一陣失落，居然要與那個人成婚，想到她便不寒而粟。
可是兩人已經定下婚期，只是卻不多久，范陽出些了一小波貧民做亂，她爲了避亂，也爲了拖晚些婚期，便與孫藥王一起到處行醫贈藥，結果卻在一次無意中陷入亂軍中，被來平亂的他所救。想到這裏，蘇氏的眼斂了一下，從一切的回憶裏清醒了過來，她看着蘇若塵，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如果沒有過去的那一切，她是不是應該早就嫁與李家的長公子李建成爲妻，現在又該是什麼樣的光景。聽說後來因爲自己出了這樣的醜事，最後唐國公爲他禮聘了滎陽鄭氏的女兒爲妻。
這時候，蘇若塵的眼睫動了動，蘇氏正準備起身，卻見蘇若塵睜開了眼，輕聲說道：“娘？”
“娘來給你掐下被子，你安心睡吧。”蘇氏故做掩飾的說了一句，蘇若塵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卻還是沒有追問，只是看着蘇氏離去，只是抱着被子，坐在牀上，看着窗外的明月，正如皎潔，卻是想不透蘇氏剛纔那眼中正含着的淚是因爲什麼。
蘇氏離了蘇若塵的院子，卻是回了自己的房裏，居然也睡不着，只是盼着天空中的月色，那銀白的月暈開了一道華彩的光邊，輕聲長嘆了一聲道：“明天，可能就要下雨了……”
不只是蘇氏母女兩人沒有入睡，這時候的長孫曉月也沒有睡，她一個人抱着被子，看着月色透着窗映進屋裏的斑斕影子，心裏想到今天聽到的消息，蘇若塵與李承乾，哈哈，那個女人的女兒和他的兒子，長孫曉月想到這樣的配對，不由從喉間發出一陣笑聲，只是那笑聲有些間隔的有些如是喘息，好半天她的嘴角上透出一絲未明的笑意，只是的那樣的笑聲，卻沒有人能聽到，她自己的心中，也是覺得這般笑着不夠快意，但她卻知道這時候不是大笑的時候，當一切既定現實不得不讓揭破時，想像着那些個人的無奈與喫驚的表情，她知道，那時候纔是她應該放聲大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