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夕陽的餘輝仍是灼熱,只有東面斧頭湖吹過來的涼風讓楊家村的人們意識到太陽就要下山。
村裏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忙碌了一天的男人們紛紛收拾工具從田地、湖泊、山地裏趕回家中。因着天氣熱、衣裳粗,不少人全身赤條條地走在路上。
楊嶽扛着鋤頭與族兄弟們說笑着,不一會兒看見了自家的三間黃土屋,揮手道別後,推開院門一看,楊幺正在院子裏擺澡盆,提井水,準備洗澡,院中的竈臺上早已做好了飯菜。
楊嶽站在門口,看着不過一人高的小院土牆,轉了轉眼珠,似是不以爲意地對楊幺道;“幺妹,你如今快十一歲了,女兒家不能再在院子裏洗澡了……”
楊幺斜斜地看了楊嶽一眼,抿了抿嘴,“呯”的一聲將倒空了的水桶放在井邊,回屋拿了兩套乾淨褂子朝院中長板凳上一放,說了一句:“洗澡!洗完澡喫飯!”就自顧自地脫起衣服來。
楊嶽搖搖頭,轉身關上薄薄的院門,回頭看了楊幺一眼,放下鋤頭,脫了早已汗透的褂子,揹着楊幺的面,在井邊提水,從頭淋到尾地洗了起來。
楊幺抿緊了的嘴角這才的放鬆了些,坐在水盆裏,閒閒地說道:“我現在一沒胸,二沒有屁股,和平泊二叔家的楊下德,張家的張報陽還差了十萬八千裏,犯得着擔心麼?你也讓我鬆快幾天!”
楊嶽哈哈一笑,也不回頭,楊幺瞅了他下身溼透了的短褲,哼道:“你身子壯,早早地長齊全了,三年前非要穿着褲子洗澡,我也沒攔過你!”
“譁”地一聲,楊嶽將一桶滿滿的井水照頭淋了下來,白晃晃的水砸在地上,濺得老遠,不少水落到了楊幺的澡盆裏,更有幾滴飛到了楊幺臉上。
楊幺從盆裏撈起一捧水,灑在臉上,將那幾滴水衝得無影無蹤,繼續說道:“咱姑媽多厲害的一個人,居然由得咱下德侄女天天圍着你轉,張家也不知暈了什麼頭,三天一吵,五天一架的,那張報陽也敢見面就湊上來!也難怪你如今開口閉口和我說些女人的規矩了!”
“澎!”楊嶽將空水桶擲到了井裏,他手腕一甩,“嘩啦啦”提上滿滿一桶水來。
“依我說,楊嶽你且放一百二十個心,以你妹子我的身子骨,再長五年,再和我說這些規矩都不遲!”楊幺一邊說着,一邊從盆裏站了起來,今兒的井水夠涼夠爽!
楊嶽終忍不住回過頭來,看着楊幺,十一歲女孩仍只有七八歲的身高,瘦弱的身體,骨骼細小,四肢修長,好在皮膚養了過來,白晳中透着粉紅,泛着珍珠色的光華,只是那對小眯縫裏的冷光隱隱透着拒人千裏的意味。
楊嶽不錯眼打量完,眼神轉向別處,嘆道:“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就扯這些有的沒的,你生下來頭五年是睡着不說話,後五年是有話只在肚子裏過,如今可是要把這十年沒說的話都找回來?”
楊幺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哥哥不替妹子高興麼?裝聾作啞可不是什麼好事罷。”跨出澡盆,大約拭乾了水,慢慢穿着衣服。
那邊楊嶽衝了最後一桶水後,如往常一樣坐到長凳上,打小廝磨慣了的,也不特意避了她,如往常坦坦然除了溼褲,拭乾水,換上了乾衣。
楊幺微微一笑,渾不在意,收拾起澡盆、茶餅、絲瓜縷,準備開飯。
喫完飯,在堂屋上點上油燈,楊嶽與楊幺坐在八仙桌邊,各拿了一本書,楊嶽讀的是《農桑衣食搡要》,楊幺讀的是《農政全書》,社學裏的功課,謀生的本行,楊家人總是做一行,愛一行。
燈油光線闇弱,楊幺五年來都未真正習慣,翻了幾頁,便打了個哈欠,楊嶽原本全神貫注地看書,見得妹子似有要睡的意思,忙開始了五年來每日一次的親情溝通。
“今日又去見東屋見姑媽了?”
“只是去姑媽那打了個照面,問了好。倒是在下德、下禮那呆了一會。”楊幺趴在桌上,眯着眼說道。
“忙些什麼?累成這樣?”楊嶽推了推妹子,不讓她在桌上睡着。
“幫着她們在蠶房裏收了蠶繭,蒸上了,又將前幾日蒸好的繅了絲。”楊幺撐起身子,不耐煩是沒有用的,合作纔是上策,楊嶽有本事讓石頭都開口說話,不讓他執行完爲兄爲父的職責是睡不成覺的,她醒後第三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楊嶽皺皺眉,燈光下額頭暫時出現的摺痕讓他顯得比實際十五歲的年齡老成了太多,只是那雙眼眸卻恁地有神。“罷了,你要學些這東西也隨你。幾時回家的?可見着了大爺爺和伯父、叔父?”
楊幺用袖子擦掉眼角隨哈欠溢出的淚水,暗贊松江綿布就是比葛布柔軟,也不枉費她腆着臉在楊嶽面前打了許多的饑荒,一邊回答道:“二叔跟着大爺爺上鐘山看田去了,大伯父被人請去縣城。我繅完絲就回了。今日照着書上的辦法,用黃丹混着茶葉、桑皮、蓮子殼、黑豆制了染劑,是有點累了。”
“咱們家是站戶,原不着急弄些絲、布納稅的,妹子你還是多讀些書——”楊嶽看了看楊幺有些漠然的臉色,吞回了嘴邊上的話,笑道:“下禮倒也罷了,下德性子還沒定,你——”又嘆了了口氣,說道:“你喜歡就好,只別讓自己悶着。”
楊幺習慣性忽略楊嶽的言外之意,只是暗想,楊下德那樣瘋了心的,你老兄還說得這般客氣,也沒見姑媽讓她跪祠堂,難不成這世道倒是讓蒙古人攪得活泛了點?
只是她嘴上斷不敢說,楊嶽雖是縱着她,但她也是懂臉色的。見楊嶽沒再開口,她自忖本日問話已經圓滿結束,急急起身要回房睡覺,忽地想起一事,停住腳步道:“楊嶽,明日是六月二十了?張家村的人可派人來下了戰書?”
楊嶽見她難得主動問事,忽地一笑,臉上神采飛揚,“張報辰今年已滿十歲了,他們能不來下戰書麼?兩月前就已經派人來約下地方了。”
楊幺頓時來了精神,在這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鄉村裏,有件脫出常規的事可以讓她這樣的人感興趣,真不容易。
“陣勢擺得這麼大,怕是平江縣十裏八鄉的人都會來瞧熱鬧。楊嶽,怎麼樣,有把握麼?”
楊嶽嘻笑着,雙手擊掌,大大伸了個懶腰,卻只說了句:“你且去睡,我再看一會。”
楊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打她說話越來越多,發現楊嶽竟也是個頑皮透頂的,得着機會便喜歡逗着她。她不死心地問道:“我聽說,這個張報辰極是厲害,方圓百裏都打遍了。連他兩個嫡親哥哥都服氣,你就這樣小看他?”
楊嶽巋然不動,反倒換了一本《武經總要》越發看得起勁,楊幺暗恨他裝模作樣,賭氣扭頭就向屋裏走。
方走到門邊,聽得楊嶽似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我十五,他十歲,勝之不武!”楊幺卟哧一聲笑了出來,轉頭笑道:“明日我定要去見識一番兄長的威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