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京城來的岑姑娘
蘇文清看着這場毆奴大戲,心裏震驚得無以形容。肇事者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爲了盡孝纔到這裏來的,何至於這樣大打出手,還要大動干戈地追究責任?
再看那位小姑娘,臉也腫了,手也蹭破了皮,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還一副誠惶誠恐做錯事的樣子。其實也不過是把幾件衣裳弄髒了而已。
蘇文清忍了兩忍,終沒忍住,正想說幾句公道話,還未待她開口,就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道:“莫嬤嬤,這一大早的,你這裏就這麼熱鬧啊?”
蘇文清抬頭望去,見通往後院的拱形圓門邊,立着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那姑娘一身粉紅色長裙,披了件銀白色鬥蓬,俏生生地站着,閃着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旁邊,站着一位手執摺扇的十五六歲的少年,一個玉樹臨風般的少年,目光灼灼地朝這邊望了過來。
蘇文清低了低頭,怎麼這麼巧,又會在這裏碰到那個南昭王府的紈絝子弟?
“喲,是岑姑娘啊,喲,還有小侯爺,這麼早就過來了。”莫嬤嬤頓時堆起滿臉的笑容,殷勤地迎了上去,“是不是怕我們錦繡坊的人偷懶怠工啊?放心,我看着呢,那批春裝,保證這個月月底完工。”
粉紅衣衫的少女走了過來,看看那個一身髒污的小姑娘,再看看莫嬤嬤:“莫嬤嬤,你這裏的規矩該改改了。這個小姑娘孝心可嘉,值得褒獎。春梅,賞她一錠銀子吧。”
莫嬤嬤唯唯喏喏地連聲應道。就是這時,從那位粉紅衣衫的少女身後轉出一個丫環模樣的人,把一錠銀子塞到了小姑孃的手上:“拿着,我家小姐給你的,拿去給你母親治病去吧。”
小姑娘一時愣住,看着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銀子,竟說不出話來。
蘇文清側目看去,見那錠銀子極有分量,足足有五兩之多,嘴角不由微露一絲笑意,看來,這個岑姑娘倒真是一個大方的主兒。
“你這死蹄子怎麼一點規矩都不懂””莫嬤嬤罵道,“岑姑娘賞你銀子,連句道謝的話也不會說,真是……”
“好了,小孩子不懂事,別跟她計較。”岑姑娘不耐煩地打斷莫嬤嬤的話,抬腳朝蘇文清這邊走來。
“你剛纔說什麼,說要醋嗎?”岑姑娘眨着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蘇文清,然後又看看木盆裏的絲綢衣料。
“對。”蘇文清點點頭,指了指木盆裏的衣裳,“這些衣裳弄髒了,用皁粉搓洗乾淨之後,換盆清水,滴幾滴醋,會使衣料更加柔軟,也不損衣料。”
岑姑娘點點頭,轉身向莫嬤嬤問道:“莫嬤嬤,你這裏有醋嗎?”
“這……”莫嬤嬤露出爲難的神色,她這裏是刺繡作坊,又不是制醋作坊,哪來的醋?
“我家有,我家就在離這不遠的地方,我回家去拿。”說話的是剛纔摔在地上那個小姑娘,她把銀子揣在懷裏,一溜煙跑了。
“你懂這麼多啊,我沒洗過衣裳,不知道這裏面居然還有這麼多學問。”岑姑娘看看蘇文清,由衷道。
“哪裏,這是常識。”蘇文清笑笑道。在現代,這個小常識是每個穿過絲綢衣服的人都懂的吧。
她眼角餘光掠了那位岑姑娘一眼,見她一雙手如青蔥般白嫩,手腕上一隻色澤清澄的極品玉鐲子,難怪說沒有洗過衣裳呢,果然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再看莫嬤嬤對她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肯定是位有着顯赫家世背景的人物。
這樣想着,嘴角不由揚起一絲自嘲的笑意,這揚州城,天下富庶之地,什麼背景的人沒有?自己倒是大驚小怪了。
說話間,那個小姑娘已經跑了回來,手裏捧着個粗瓷碗,碗裏盛着小半碗食醋,一陣酸酸的氣味飄揚在院子上空。
蘇文清接過,滴了幾滴下去,等幾分鐘後,再掛到陰涼處的那些竹篙上。
“岑姑娘,聽說你姑姑前幾天生了個大胖小子,對吧”莫嬤嬤小心冀冀地說着,一邊看着那個岑姑孃的神色,見她笑着點點頭,忙道:“這可要恭喜岑姑娘了,這個消息呀,都傳遍大半個揚州城了。老身也準備了一份賀禮,麻煩岑姑娘帶到京城去……”莫嬤嬤滿臉堆笑,眼角的魚紋眉因臉部的扭曲而顯露無遺。
“那好,反正我過幾天就回京去了。”岑姑娘無所謂道,看着蘇文清把衣裳從木盆裏拿出,晾到另一邊的竹篙上去。
“那就勞煩岑姑娘隨老婆子走一趟。”莫嬤嬤討好的笑着,把岑姑娘引進了前堂裏。小侯爺也收了摺扇,跟了過去,經過蘇文清身邊時,有意無意地瞟了她一眼。
黃色衣衫的丫頭匆匆地帶了芸娘朝後院走來,見莫嬤嬤一行人,忙垂手側身閃過一邊。
待莫嬤嬤走遠了,黃色衣衫的丫頭才忍不住問道:“芸姐姐,我看莫嬤嬤對那個岑姑娘恭恭敬敬的,似乎頗有來頭,那個岑姑娘到底是誰呀?”
“小聲點。”李芸娘警告道。這個芸娘也不過是個年約二十三四的年輕女子,這個時代的女子嫁人嫁得早,如今她已是兩個孩子的娘了。
她抬頭看看那個粉紅色衣衫的背影越走越遠,慢慢嘆息一聲道:“畢竟是有權有勢人家的大小姐啊。”
“芸姐姐,那人到底是誰啊?”黃色衣衫的丫頭又問道。
“什麼這人那人的”芸娘打了一下黃衣衣衫丫頭的腦袋,看了看圍上來的人,“小紅,你們上段時間不是在談論着京城發生的事情嗎?”
“我們上段時間沒談論什麼嘛,只不過是京城皇宮裏的岑貴妃生了個皇子,京城都在盛傳這個小皇子會成爲太子,龐貴妃可能會失寵……”小紅皺眉回憶道,猛然住了嘴,瞪大嘴巴,“那個岑姑娘也姓岑,你是說她是京城那位岑貴妃的……”
“岑貴妃是她姑姑。”芸娘點點頭,“你沒看見莫嬤嬤看到她那副討好的樣子,這樣的貴人誰敢得罪啊。”
如今,京城的皇宮裏,最有勢力的兩位貴人,一位是權傾朝野的龐太師的女兒龐貴妃,另一位是岑宰相的女兒岑貴妃。兩宮貴妃明裏和和氣氣的,暗地裏相互較勁。兩位貴妃先後有了身孕,年前,龐貴妃生下了一個女兒;年後,岑貴妃生了一個兒子,搶盡了風頭,大有凌雲直上的氣勢,宮中傳聞,皇上去華錦宮岑貴妃那裏的次數比棲鳳宮龐貴妃那裏的次數多了許多,甚至有人大膽猜測,或許,皇上不久以後就會立岑貴妃的兒子爲太子,到那時,岑貴妃母憑子貴,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芸娘轉頭替小姑娘拂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再撫摸着她紅腫的臉頰,心疼道:“小雲也真是受罪,都是姐姐不好,累着你了。”
小女孩懂事地搖搖頭:“娘說不能怪姐姐,姐姐是在幫我們。”
晾曬好衣裳的蘇文清也走了過來,笑道:“這位是芸姐姐吧,待那些衣裳風乾了,記得收起來。”見芸娘點點頭,再問道:“芸姐姐,你說,剛纔那位是岑貴妃的侄女,她不是應該呆在京城裏嗎?到這裏幹嘛來了?”
“或許是在京城悶得慌吧?”芸娘沉思了一會道,“所以她才向皇上討了這個差事,做起這季春裝的監工。現在,她就住在南昭王府裏。”
“這樣啊。”蘇文清點點頭,難怪呢,她會與那個南昭王府的二公子一起來。
那邊,小羣已經在叫她了,蘇文清便笑笑跟衆人告別,接過小羣手裏的絲線回林記繡莊了。
回到林記繡莊,何彩屏已經在門口翹首等着焦急,見蘇文清回來了,忙迎了過來:“小清,真是麻煩你了。這不,要在裙襬處繡上幾朵梅花,這批絲線,正等着用呢。”
“何姐姐說哪裏話,林大娘病着,還得多虧你幫她多看着點。”蘇文清也客氣地笑道。
說了一會閒話,蘇文清惦記着家裏病着的林氏,便跟何彩屏告個別,出到門口忽地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道:“何姐姐,怎麼不見劉嬸子?”劉嬸子也就是劉家妹子,劉嘉寶的孃親。年前她還在揚州街頭擺地攤賣荷包繡花鞋之類的物件,後來,她聽林氏說,自那件事後,劉家妹子也少去揚州街頭擺地攤了,而是到了林記繡莊做了一名繡娘。
“你說劉家嬸子啊,”何彩屏嘆了口氣,前段日子繡莊不景氣,沒什麼營生,再加上她那個兒子也要上學堂了,劉家嬸子就辭了這裏的工,到城裏一家大戶人家家裏做漿洗去了。不過,”何彩屏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聽說工錢雖高,但那戶人家是苛刻出了名的,全府上下上百號人,總共才僱了兩個漿洗的媽子,加上劉家嬸子一共三人,做起來是沒日沒夜的,唉,真夠累的。”
蘇文清笑笑,大戶人家不都是這樣的嗎?家業大,支出大,方方面面都用錢,實在沒有辦法削減的話,那就只能往下人身上摳了。
回去的路上,蘇文清忽然覺得有些奇怪,街上一下子多了好多官兵。她正納悶的時候,忽覺有人扯了她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李惠娘。
“小清,你怎麼在這?”李惠娘見到她一個人在街上,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林大娘病了,我去幫她照看一下鋪子。”蘇文清答道,看了看街上三三兩兩的官兵,“惠娘,這究竟怎麼回事,怎麼街上的官兵一下子多了起來了?”
“我聽說,向榮綢緞莊夜裏遭賊了,偷了好幾十匹的絲綢緞子,還有一種特別名貴的雪緞。幸好店裏的夥計夜裏睡得不沉,要不然的話,整個綢緞莊的貨物都會被搬空。”李惠娘吐了吐舌頭,“聽說損失了近千兩銀子,今天一大早的,那個綢緞莊的東家就急衝衝地往揚州衙門報案去了,聽說他的娘子,在家哭得跟淚人似的。這不,”她指了一下不遠處的城門,“現在全城搜查,就連城門也設了關卡,進出的人一律都要接受檢查。”
向榮綢緞莊,就是那個讓人扮鬼來嚇唬黃二嫂子一家的那個綢緞莊嗎?蘇文清暗暗冷笑,這算不算是惡有惡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