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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恢復記憶(轉折,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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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是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殢殩獍曉

眼前,是洶湧不絕的刺目之色。

“啊”

方嫿驚叫一聲從牀榻上跳起來,半開的木窗外陽光明媚,內室紗帳輕曳,原來是個夢!

容止錦支頷靠在桌邊,聞得她的尖叫聲,他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揉了揉眼睛才喜道:“你醒了!甾”

她自顧從牀上下來,顫抖着聲音道:“我我刺傷了他”

容止錦將她按回牀上,蹙眉道:“沒有,別瞎說,他好的很,眼下早在去滄州的路上了。”

方嫿愣住了,目光飄忽不定添。

容止錦叫了她幾聲也不見她回答,他心中不安,蹲在她面前道:“方嫿,你怎麼了?喂,方”

他才說着,外頭突然傳來打鬥聲,容止錦的臉色一變,他下意識地站起身快速行至窗口。

方嫿也從呆滯中回過神來,跟着往前觀望。

燕修走時留下了四個暗衛看着他們,憑容止錦的功夫是絕不可能帶着方嫿逃出去的。

來人一身玄墨色勁裝,頭上帶着蒙紗鬥笠,雖是看不清楚樣貌,可單憑那身形也知是個少年。他出手乾淨利落,以一敵四竟也絲毫不落下風!

一柱香後,那四個暗衛均已敗在他的手下。

隨即,房門被推開,容止錦下意思地將方嫿護在身後。方嫿驚恐望去,少年手中的劍尖滴着鮮血,一路蜿蜒而來。

她又細細看一眼,這才驚訝地拉住容止錦的衣袖,想必他也已經看見了,來人手中握着的竟然是一柄木劍!

這番打鬥非但沒有斷裂,反而越發喋血鋒利!

容止錦沉聲道:“玄木劍!”

“什麼?”方嫿小聲問了句。

他側目道:“玄木劍乃取材北寒之巔的鐵樺木所制,傳聞此木堅硬無比,比玄鐵更甚。”

持劍少年清朗笑道:“師兄好眼力。”

容止錦緊抿着薄脣,他自然見過這柄劍,當年他還在這裏求學時,這柄玄木劍還被閒置在師父的房內。此刻容止錦凝視眼前之人一眼,驀然笑道:“看來師父是爲玄木劍找到了一個好主人了。”

少年笑着往前一步,容止錦卻身手攬住方嫿又往後退了幾步。方嫿疑惑地看向他,他們師兄弟之間有種近乎敵對的感覺,她的心不免提了起來。

容止錦的聲音略冷:“師父讓你來的?”

少年笑一笑,卻是答非所問:“師父說我所見之人都能隨我處置,倒是沒想到師兄也在此,哦,這位姑娘是?”

容止錦不說話,故意側身一步將方嫿完全擋住。

那一個又笑言:“莫不是嫂子嗎?”

方嫿躲在容止錦的身後,拽着他衣服的掌心已然悄悄冒出了汗,縱然她不知他們師兄弟之間的事,也已覺出了此時氣氛的不妙,自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容止錦驀地握上了方嫿的手,將她拉着出去道:“看來師弟還有事要忙,我們先走了!”他的步子飛快,方嫿回眸看了少年一眼,隔着直垂的輕紗,她彷彿瞧見那雙精銳眸子正直直地瞧着自己,那種寒意不由得從腳底板升起,她迫使自己收回了目光。

行至院中,方嫿才發現倒在地上的四個暗衛竟都已斃命!

每一劍都直刺心口,劍法精準狠辣,誰都不敢相信竟出自一位少年之手!

容止錦一言不發走得飛快,方嫿小跑着跟上他離開。

面前二人已離去,少年這才抬手將頭上的鬥笠取下握在手中,他的目光空索,嘴角漸緩浮起一抹笑意:“嫂子”

容止錦帶着方嫿一路走出山谷,直到穿出了瀑布他才似長長鬆了口氣,腳下的步子卻仍是爲止。方嫿被他拉着走,這才忍不住問:“剛纔發生什麼事?你怎麼跑得這樣快?”

他一面走一面道:“我承認我有些話騙了你,事關我師父和我的師兄弟,也只那句‘我師父每個徒弟只學一種絕技’是真的。”

方嫿訝然望着他,他繼續道:“我師父總共六個弟子,分別學習玄木劍法、佈陣兵法、毒藥、易容、暗器、巫術。我們師兄弟之間不會照面,更別提什麼情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師父最得意的門生,所有人都想着能把對方擊敗。這也是我爲何出了長安獨身一人時幾乎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

方嫿瞬間了悟,匆忙中卻又憶起一事,脫口問:“想必你若不是瞧見他的玄木劍,也不會猜出他的身份,既如此,他又是怎知你的身份?”照容止錦的說法,他們師兄弟並未相見啊?

容止錦的眉頭緊擰,似乎纔想起這一茬來。

思忖片刻,他才道:“大約是我在長安高調慣了,早已名聲在外。”

這話若擱在以前,他說的時候一定會眉飛色舞得意非常,只是眼下,連方嫿也聽得出其中的苦澀與不安。

二人跑得氣喘不止,方嫿無奈道:“依我看,他既肯放我們走,也一定不會再追上來了,歇一歇吧。”

容止錦的步子這才稍稍慢了,他心悸地回頭看一眼,見果真無人追來,他懸起的心才放下了。

二人坐在樹下,容止錦見方嫿轉過臉來正要和自己說話,他忙搶先道:“我看我們還是暫且先不去長安!”

方嫿一愣,脫口道:“你也這麼想?”

容止錦的眼底略有詫異,他是不能送她去長安才這麼說的,原來她早有此打算?那她想去哪裏?

纔想着,便聞得她道:“我們去越州!”

燕修等人快馬加鞭終於趕在初晨時分抵達了滄州,城門開啓,馬隊貫入。

“袁將軍呢?”燕修顧不得下馬便朝前來迎接的一名副將問。

副將忙答:“回王爺,將軍已於四日前率軍去越州了!”

燕修的眉目深斂,他未發一言,調轉了馬頭便出城。

“王爺!”華年成忙叫人侍衛一起跟隨出去。

燕修行得極快,華年成急追上前,大聲道:“王爺,您再快也追不上了!”

他的目光冷峻,沉聲道:“你難道還猜不出燕淇的用意嗎!”

華年成一怔,身在其位,他又怎會猜不出燕淇的用意?皇陵內肅穆靜謐,無風無動,樹亦靜止。

燕歡一襲龍紋尊袍立於墓碑前,上面明明白白寫着“瑩玉公主之墓”,她定定看了良久良久,才驀然出笑,緩步上前,在它面前席地而坐。

她此番是祕密返京,除卻朝中幾個重臣在早朝議事時知曉外,其餘人都尚以爲她還在邊疆戰場上。

抬手自顧斟了一杯酒,她澆在墓前,低聲道:“哥,歡兒很久不曾來看你了。”

她又給自己倒一杯飲下,側身靠在冰涼墓碑前,頷首凝望着頭頂藍翠相交的畫面,目光遊離卻帶笑:“逸軒背叛了我,背叛大梁我也確實不該有朋友的,倘若你還在,你會比我做得更好。可是我也很努力,爲了大梁,爲了母後,爲了容家,爲了你的大仇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不後悔,從不後悔。

日後,你若在地下見了他,替我說一句抱歉。我沒的選擇。”

身後傳來腳踩在地上碎葉發出了細碎聲,燕歡略側過臉,錢成海疾步上前道:“皇上,飛鴿傳書。”

燕歡的面色一冷,擱下了手中的酒樽酒盞接過錢成海手中的信箋,飛快地看了一眼,她驀然起了身。

“皇上”錢成海扶了她一把,她伸手推開,大步往前道:“回宮,朕要去見母後。”

西楚軍營。

軒轅承叡與衆將軍們在軍帳內待了一整個下午,他從裏頭出來時,見蘇昀遠遠地站着看他。他轉身將手中文書交給簡崇英,隨即大步朝蘇昀走去。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柔荑,轉身朝營帳而去,一面道:“明早孤讓人送你回大興宮。”

“爲什麼?”她抬眸看着他。

他未掩飾,開口道:“孤要上前線,屆時怕顧不到你。”

“你要攻打梁國?”

他略一哼:“恰恰相反。”

蘇昀的臉色低沉,任由他拉着回至帳中。這段時間他們不再提她失憶的事,他對她是極好的,她刻意選擇遺忘,只因她已不知道軒轅承叡和方嫿她該去相信誰。

帳簾落下,她抬眸望着他,低聲問:“梁國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插手?什麼也不要管,回大興宮做你的儲君不好嗎?”

果然,前一刻還有溫和笑意,這下立馬就沉斂了臉色,軒轅承叡不悅道:“這種事你別管。”

蘇昀甩開他的手,徑直在牀榻邊坐下了,垂下眼瞼道:“打打殺殺何時是個頭!將來你登基稱帝,難道還不夠楚國這延綿萬里的江山嗎?”

他“哧”的笑出聲來,好笑地看着她道:“若只安於現狀,孤就不配做大楚的太子!”

何爲配?又何爲不配?

蘇昀懶得跟他計較,反正他們各持己見,這件事上軒轅承叡根本不可能會聽她的話。

外頭有人端了喫的入內,蘇昀一言不發坐在牀榻邊看着他們進進出出的忙碌。

馬蹄聲濺起塵土飛揚,容止錦與方嫿共乘一騎一路往越州而去。

馬匹還是方嫿用耳環好說歹說換來的,爲此容止錦一路都在憤憤不平,這若是擱在長安城,方嫿那一對耳環換兩匹馬絕不在話下!

方嫿沒有說話,眼下她只盼着儘快趕到越州去。

容止錦自言自語了良久也不見方嫿搭話,不免道:“我說你那麼急着去越州作何?”

方嫿未回頭,只道:“九王爺對皇上回長安的事那麼奇怪,是因爲越州還有一個皇上,是不是?”

容止錦被她一口問得語噎了。

方嫿略沉了聲音道:“是誰?”這世上若除了皇上只有一個人知道,那這個人也必定是容止錦!沒有他的面具,越州不可能出現第二個皇上!

容止錦終是嘆息一聲道:“說了你也不認得,是禮部尚書。”他這一路可都是刻意在方嫿面前避免提及袁逸禮的,反正她失憶了,即便說出來,於她而言也不過只是個無關痛癢的人。

方嫿拉着馬繮的手指驀然收緊,容止錦與她一同握着繮繩,不覺蹙眉道:“怎麼了?”

她不答,只道:“我們快一些!”

這一場戰事連着打了多日了,袁逸禮換了鎧甲呆坐在帳中,距離士兵來報說袁將軍抵達越州已過去一個時辰。他一手緩緩摩挲着劍柄,眸子驀然一緊,伸手將一側的肉色物件貼在頸項處,試着說了句話。

他驀地一笑,雲天大師的弟子果真名不虛傳,要說易容術,普天之下也並非只有容止錦能,可連聲音都能做得出來的,怕也只有他了。

袁逸禮深吸一口氣,取了長劍出去。

外頭一衆將軍還有王爺們都在,見他出去忙行禮。

晉王上前一步勸道:“我大梁這麼多將軍在,皇上實在沒有必要御駕親征。”

袁逸禮的手指收緊,他必然是要去見一見他的好大哥,究竟要背叛大梁至何種地步!

“皇上”

錢將軍打斷了晉王的話:“晉王殿下的擔憂我等明白,不過皇上有我等保護,自然會萬無一失。還是殿下懷疑我的能力?”

晉王一愣,聞得身後陵王笑道:“就是,四哥還不信錢將軍的能力嗎?好歹錢將軍也做了五年袁將軍的副手啊!”

他在暗中意指若沒有袁逸軒的倒戈,他錢廣延還不至於能坐上大將軍的位子。

錢將軍的眉心緊蹙,見袁逸禮已經大步離去,他這才掩住怒意跟上前。

陵王笑一笑帶着侍衛下去。見人都走遠,畢風才上前低聲問:“主子方纔爲何要阻攔皇上?”

晉王的目光望向遠去的身影,嗤笑道:“畢風,你沒聽過激將法嗎?”越是勸,他卻越是會去。

畢風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笑道:“主子英明!”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一衆人擁簇着袁逸禮出去。

對陣軍隊中,袁逸軒與仇定一道坐在高頭大馬上,他遠遠望見那抹明黃色身影,握住常見的手驀然收緊。

仇定冷聲道:“他怕失去民心竟不惜御駕親征。”他的側目看向袁逸軒,“袁將軍不會顧念舊情了吧?”

袁逸軒的臉色鐵青,他涼涼看仇定一眼,遂又將目光望向遠處的男子。歡兒含冤而去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與燕淇今時今日的局面,事到如今他又怎會心慈手軟?

袁逸軒的目光掠過掛在馬鞍上的弓箭,箭筒內僅插着三支箭,箭羽用孔雀翎製成,箭頭以純金鑄造,這是他專門爲那個人準備的。

歡兒絕不會枉死,他要燕淇與太後血債血償!

目光再次朝對面看去,梁兵主動讓出一條道,身着明黃鎧甲的男子緩緩出來。

袁逸禮一眼便瞧見了對面的袁逸軒,他身着銀色密匝鎧甲,勒馬立於千軍萬馬前。他曾無數次地想象他的大哥在戰場上是如何英明神勇,卻獨獨未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一個梁兵策馬上前,立於叛軍陣前大聲叫道:“袁將軍,皇上有話要問你!”

聞言,仇定不屑道:“這是要臨陣策反嗎?袁將軍,你可站穩腳跟了。”

袁逸軒的長眉緊擰,見對面軍營中的人已策馬從陣營裏出來,他略一遲疑,終究還是一夾馬腹上前。

雙方身後都沒有侍衛跟隨,距離越來越近。

袁逸禮的呼吸聲漸沉,目光凝聚在面前之人身上,他看他的目光裏絲毫看不出熟悉,反而有種恨意在裏頭。

袁逸禮深吸了口氣道:“你是忘了昔日的承諾了嗎?”

“昔日?”袁逸軒冷笑着望着面前之人,言語冰冷無一絲溫度,“皇上事到如今再來同我說昔日情分不覺得太晚了嗎?”

“晚嗎?你是大樑子民,現在卻連同西楚人一起踐踏我大梁國土,你這便是以下犯上,陰謀叛亂,其罪當誅!”袁逸禮狠狠地盯着他,雙目因憤怒而變成赤色。

袁逸軒卻是輕描淡寫地一笑,話鋒一轉,指戳他的心口:“我不但不是以下犯上,恰恰是在匡扶皇位正統!皇上何以能成爲皇上,天下人不知道,我卻知道!如何?找先帝的遺詔找得很辛苦吧?”

袁逸禮的臉色驟青:“你當真要幫他?”

袁逸軒自然知道他指的是燕修,他卻不答,徑直調轉了馬頭回去,朗聲道:“你犧牲歡兒換來的龍椅也該坐夠了,是時候換人了!”

袁逸禮本能地欲上前,伸手兩個梁兵已上前來護在他的身側,勸道:“皇上請回陣營!”

袁逸軒已經回至陣營中,他回身看着在梁兵的護衛下離去的人,眼底露出一抹肅殺,他一把抽出腰際長劍,直指向前,厲聲道:“給我上!拿下越州!”

戰鼓擂響,將士們大吼一聲舉着兵器衝出去。

仇定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調轉了馬頭,雙腿一夾馬腹,退居後方指揮作戰。

梁軍的戰鼓也跟着敲響,錢將軍下令出兵。

袁逸禮的臉色煞白,他無法告訴袁逸軒他眼下的身份,可他沒想到袁逸軒竟然已如此執迷不悟,絲毫不顧當日情分!

他咬牙拔出佩劍,喝一聲衝上前。

“皇上!”

身側的侍衛忙緊隨其後。

錢廣延眉頭一皺,照理說該是“皇上”坐鎮指揮的,不過看袁逸軒都上戰場了看袁逸禮的性子必定的忍不住的,錢廣延握了握腰際的佩劍,仍是站定在後方的指揮台上。

晉王與陵王負手站在城牆上遠遠地觀望着。

晉王皺眉道:“皇上都御駕親征了,你我站在這裏似乎不太妥當。”

陵王笑道:“我們都已經出兵了還要怎樣?好歹四哥與我人都在這裏,可比不得八弟,還稱病未出呢。”

晉王看了眼兩軍交戰的場面,徑直轉身道:“身爲臣子,還是盡一份綿薄之力的好。畢風,叫人開城門,我們出城。”

“是。”畢風應聲飛快地下去。

陵王回眸看一眼,聞得身側侍衛道:“殿下,我們可要去?”

陵王冷冷道:“去什麼,這不有錢將軍嗎?”

方嫿與容止錦一路前去,路上的難民似乎又多了,沿途都聽到有人在談論越州的戰事,說叛將袁逸軒已抵達越州,與皇上的軍隊打起來了。

容止錦的臉色難看,低頭道:“越州如今一定兵荒馬亂,你去了能有什麼用?”

方嫿沒好氣地道:“你若是怕就別去,又沒人求着你一起去。”

“方嫿!”他咬牙切齒地道,“我這還不是爲了你好嗎?”

方嫿緊咬着脣,低語道:“快點吧。”

容止錦用力抽下一鞭子在馬臀上,心中卻是不悅,她都不記得袁逸禮了,爲何還這本匆匆地要去越州?

馬匹奔至荊越邊界終於因體力不支轟然倒下,容止錦下意識地抱住方嫿從馬背上躍下,滾出了五丈遠才停下來。

他翻身起來,急着問:“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裏?”

方嫿艱難地坐起來,一手按住右肩,搖頭道:“我沒事,你呢?”

“沒事。”他扶她站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開口道,“走吧,前面就到了。”

他們已隱約可以聽到如雷的鼓聲,還有凌亂馬蹄聲。方嫿點點頭,顧不得身上的痛,抬步就朝前面跑去。

“方嫿!”容止錦咒罵一聲,只能追上去。

二人翻過一個矮坡,前面已是硝煙滾滾的戰場了!要從千軍萬馬中找人,可謂比登天還難!

方嫿心中短滯一念,一咬牙,猛地站起來衝下去。

待容止錦回過神來,她已半跑半滑着下了坡,他忙大叫着追出去:“方嫿!你回來!方嫿!你瘋了!”

方嫿非但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是加快了。

燕修等人是從滄州繞道過來的,眼下纔剛剛抵達。他徑直從馬背上下來,直衝上前,留守後方的副將見他過去,忙上前來行禮道:“王爺您來了!”

燕修越過副將的身軀望向前方的戰場,他的臉色一沉,卻仍是問:“袁將軍呢?”

副將轉身道:“在戰場上。”

燕修下意識地往前而去,華年成忙從後面衝過來拉住他,緊張道:“王爺,您要做什麼啊?”

燕修側目看向副將,厲聲道:“派人去將袁將軍叫回來!”

副將驚道:“王爺,戰事已起,末將就算派了人,也未必能找到袁將軍。”他見燕修的臉色難看,憂心問,“發生了什麼事嗎?”燕修沒有時間回答他,只道:“帶上一隊人,進去找袁將軍,就說本王的命令要他下戰場!”

他的話語森然,令副將不覺一駭,忙應聲下去吩咐。

華年成抓着燕修的手未松,生怕一不注意他就衝進戰場上去。燕修的目光直直望向前面,濃煙滾滾中,他知要找人的確不是件易事。

“燕淇的手段絲毫不遜於當年的容氏。”他啓了脣,音色中帶着一抹譏諷。

華年成蹙眉道:“不然怎說有其母必有其子?”

方嫿跑出好遠仍是被容止錦一把拉住,她咬牙甩着他的手道:“你幹什麼?放開我!”

容止錦怒道:“我還想問你幹什麼?你知道這裏在打仗嗎?你以爲是什麼,能這樣不顧一切闖進去,真當自己是銅牆鐵壁嗎?”

“你不懂,你不明白!”

“我怎麼不懂?我只知道你這一衝進去,我即便有三頭六臂也沒辦法救你!戰場上刀劍無眼,你丟了記憶難不成把腦子也丟了嗎?跟我回去!”他說着,用力將方嫿拽回去,他真是腦子有坑才答應帶她來越州!

方嫿死命掙着,眼看着無濟於事,她只能驚叫道:“皇上要殺袁大人!皇上要袁將軍親手殺自己的弟弟!”

什麼?容止錦的眼眸瞬間撐大,他下意識地看着方嫿蒼白緊張的臉色,手一鬆,她已抽出了手臂,轉身就衝硝煙四起的戰場衝去。

方嫿一路跑去,只聽見自己沉重不堪的喘息聲,可她卻不能停下來!

抬眸望去,卻見梁兵似乎在往一個方向聚集起來,方嫿的臉色一變,她咬牙衝過去。

燕修派出去將袁逸軒叫回的人已出發,卻是此刻,有人驚訝地道:“快看!那是不是個女人?”

他順着士兵錯愕大叫的方向望去,離開戰場還有二三十餘丈的地方,確實有一人正緩緩靠近,她的身後還跟着另一人。燕修的眸子驀然收緊,怎麼可能?他不是將他們囚禁在雲天大師的住處嗎?

華年成也認出了來人,他下意識地攔住燕修道:“王爺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啊!”

燕修自知他有心上場也無力救她,只能拉過一側跟隨自己的暗衛道:“你一人過去,告訴我們的人給那位姑娘開道!去!”

暗衛得令,飛速翻身上馬就衝進戰場去。

華年成驚道:“王爺”

燕修冷冷打斷他,沉了臉色道:“難道你非要本王親自去才安心?”

華年成一時語塞。

燕修的掌心盡是冷汗,目光直直地鎖住遠處的女子,他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華年成跟着他走了一步,卻見他站住了步子。

他緊握着拳頭,呼吸聲低沉,他的身體尚未復原,上戰場只會添亂。

“拿弓箭來。”

“王爺”

“給本王拿弓箭!本王不想在說第三次!”

他的話語冷滯,士兵忙呈上了弓箭給他,他伸手接過,抽出羽箭搭上弦。

眼前到處是飛揚的塵土,方嫿嗆了好幾口。身後傳來容止錦的聲音:“方嫿你站住!”

她沒辦法停下,眼睛紅紅的,她幾乎快要哭了!

她已經全都想起來了,在她握着匕首抵上燕修身體的時候她就想起來了!她曾經就是這樣誤傷了他,不得已還將他藏匿在宮中十多日!

燕修突然離開前往滄州大約也是猜到了燕歡的用意!

她緊張不已,戰場上馬蹄聲震得她的心跳個不止。一個士兵一瞥瞧見竟有人從外圍衝進來,他也顧不得來者何人,直接揮刀便要砍過去。

方嫿嚇得臉色慘白,眼看着躲避不開,她本能地眯起了眼睛。那士兵舉起佩刀的動作卻是定格在空中,緊接着,方嫿見他整個人直直地倒下來。

他的背後,一支羽箭正中要害!

她的步子一頓,隨即又拔腿衝進去。

又聞得“咻咻”兩聲,兩個欲對她動手的士兵又倒在了她面前。

華年成看着燕修飛快地抽取箭筒中的羽箭,連發五箭,他再次拉弓上弦,方嫿已深入戰場,他的俊眉緊蹙,他已幾乎看不見她!

咬着牙將手中的箭矢射出,他終是抵不住,身子微微一晃,華年成已眼疾手快扶住他。他站的地方太遠,若非催動內力推進,箭矢根本沒有辦法射得那麼遠。

強壓下喉頭的腥甜,燕修仍是凝神朝戰場上望去。

最後一支箭矢只射中那士兵的手臂,他喫痛地低頭看了眼,依然舉着長矛朝方嫿刺去。

“咔”的一聲,他手中的長矛被齊齊砍斷,方嫿只覺得眼前一陣明晃晃的光,那士兵的頸項被割開,***鮮血瞬間噴射出來。

容止錦持刀上前一把拉住方嫿的手道:“就不能慢一點嗎!”他說着,又擋住了另一個攻過來的士兵,來時隨便撿的兵器,他用着並不順手,眼下也沒什麼可挑剔的了。

他二人突然闖入,兩邊的士兵都視他們爲敵,誰見了都會動手。

方嫿顧不得其他,抬眸朝前看去,袁逸軒坐在馬背上,她已遠遠看見!

“袁將軍!袁將軍!”

女子柔弱的叫喊在戰場上如雷聲響淹沒。

容止錦咬牙道:“別喊了,他聽不見!”

背後一陣刺痛,不必看也知他定是中招了。

一路揮刀過去,容止錦畢竟不擅長打打殺殺,很快覺得手痠無比,差點連刀也握不住了。他的額角冷汗涔涔,若是他打不動了,他和方嫿一定會死得很慘吧?

想他平陽侯一輩子風光無限、風流倜儻,誰能想到死的時候竟是萬人踐踏、面目全非

容止錦正胡亂想着,一側有馬蹄聲徑直衝過來,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是燕修的侍衛,他認得!

容止錦暗叫不好,這一羣蝦兵蟹將他眼下都得靠體力和他們拼着,這會再來個真材實料了,這不是要他的命嗎?他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正打算對敵,卻不想那侍衛大聲喝道:“王爺的命令,給這位姑娘開道!”

容止錦喫了一驚,方嫿猛然聽到有人說話,這纔回頭看了眼,身後人影走動,她並未看見那個侍衛,自然也沒聽清他剛纔說了什麼。前面的路瞬間留了空隙出來,容止錦二話不說,拉着方嫿就往裏頭衝。

袁逸軒仍是騎馬留在那裏,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一處地方。

方嫿高聲叫着他“袁將軍”,他卻仍未聽見。

鋥亮的劍刃早已染滿了鮮血,袁逸軒轉了幾個身終於看見了那抹明黃身影。他的眸子一緊,乾淨利落地將長劍入鞘,伸手抽出了掛在馬鞍上的長弓,黃金羽箭上弦,直直地對準了十餘丈外的男子。

歡兒去時他未能伴在她身邊,也不知她去得如何淒涼,那一個憑什麼安然享受那把龍椅帶給他的榮華富貴!憑什麼要他忠心以待!

袁逸軒的俊顏低沉,他的手指一鬆,羽箭離弦射出,擦着袁逸禮的肩膀而過,直直***土中。袁逸禮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隨即,遠處聞得一個聲音大叫道:“燕淇”

袁逸禮勒馬迴轉了身子,有什麼東西刺破了空氣飛過來,他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低頭之際,才見那支羽箭已直直射入他的胸口!

手中的長劍落地,鮮紅色的血緩緩自傷口流出來

“皇上!”身邊的侍衛見此,忙靠過去。

此時,距離越州城外五十裏處,西楚軍隊浩浩蕩蕩地行進。

簡崇英開口道:“殿下以爲梁帝的話可信嗎?”

軒轅承叡冷聲道:“屆時記得給孤找出九王爺手中的遺詔,孤諒梁帝也不敢耍什麼花招!”

簡崇英點頭道:“殿下英明!”

軒轅承叡策馬上前,大聲道:“傳令下去,全速前進!”

“是!”簡崇英調轉馬頭時,遙遙看見一個楚兵騎馬飛馳而來,看他的裝束竟是信哨!簡崇英的臉色一變,忙回頭道,“殿下,您看!”

軒轅承叡聞聲瞧去,那信哨近了,翻身下馬,單膝跪下道:“太子殿下,司徒大人急報,皇上病危,要您即刻回宮!”

“你說什麼?”軒轅承叡的臉色驟青,他躍下馬背,一把將地上之人拎了起來。

士兵急喘着氣道:“司徒大人的飛鴿傳書,皇上病危,要您即刻班師回朝!”

簡崇英也下了馬,他接過士兵手中的密信看了眼,這才變了臉色道:“殿下,顧不得東梁的事了,我們這得趕緊回去,一旦皇上駕崩而儲君不在宮中,恐引發宮變!”

軒轅承叡的胸口起伏不定,簡崇英規勸道:“殿下已等了這麼久,萬不能錯過啊!”

軒轅承叡自然知道,可眼下

他的眸光一黯,轉身道:“班師回朝!”

這一戰,雙方幾乎勢均力敵,期間不知誰到處散播皇上中箭的話,梁兵瞬間軍心不穩。仇定打算趁機大舉進攻,卻見位於後方指揮的錢廣延高舉着一枚印信道:“全軍聽令,誰都不準退縮!”

袁逸軒的眸子緊縮,他不會看錯的,那是燕淇的印信!

怎會

身後有士兵過來,大聲道:“袁將軍,王爺請您回去!”

袁逸軒蹙眉回眸,士兵衝着他道:“王爺請您下戰場!”

九王爺回來了?袁逸軒本能地朝後方望去,他隔得太遠,自是什麼都看不到。

此刻,方嫿與容止錦也終於靠近,她見一羣梁兵正圍在一起,又聽到誰在叫“皇上”,方嫿的心口猛地一顫,她掙脫了容止錦的手拔腿就衝過去。

外圍的士兵見她衝過去,忙舉起了兵器對着她。

她大叫道:“全部閃開!本宮乃大梁貴妃,你們誰敢攔我!”

士兵一時間愣住。

容止錦也衝過來了,厲聲道:“還不閃開,不認得本侯嗎?”

容止錦在軍營待了也不是一日兩日,士兵自然認得他,這才終於讓開了。方嫿直衝進去,袁逸禮已被人從馬背上扶下來,她一眼就看見了那支深深***他胸口的箭矢。

“袁大人!”她驚叫着衝過去。

袁逸禮的眉心微擰,是他的錯覺嗎?爲何像是聽到了嫿兒的聲音?

方嫿顫抖地半跪在他身側,扶着他的士兵卻不讓開。晉王也來了,看了一眼才冷聲道:“沒見是貴妃娘娘嗎?還愣着幹什麼?讓開!”

士兵這才訕訕鬆了手,方嫿忙扶住袁逸禮的身子,鮮血仍是隨着他的呼吸少量流出來,可眼下卻是拔不得箭!她將他抱在懷裏,他閉合的眼睛艱難地睜開,朦朧中看見她的淚水,他艱澀一笑,話語幾乎微不可聞:“嫿兒”

他其實還想問她怎會在這裏?皇上不是說已經送她去長安了嗎?她來了,皇上也來了嗎?

他有很多很多問題想問她,可惜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那邊的袁逸軒見他竟還活着,反手將箭筒中最後一支羽箭抽出,重新上弦。他身側的士兵已是滿頭的汗:“將將軍,王爺說”

士兵的話未完,便瞧見他狠戾的眼色,立馬嚇得閉上了嘴。

劍尖的反光照在方嫿的鼻尖,她本能地抬頭望去,見袁逸軒正用弓箭對準着她懷中的人!方嫿的臉色大變,她下意識地用身子擋住了袁逸禮,衝袁逸軒大叫道:“他是你弟弟!是你弟弟!”

握着弓箭的手猛地一顫,袁逸軒深邃的眸子驟然撐大,她說什麼?

容止錦上前,一把掀掉了袁逸禮臉上的面具,狠狠地衝袁逸軒丟去,咬牙道:“看見了嗎?”

“逸禮”袁逸軒憤怒的眼底瞬間染起了驚慌,箭矢一鬆,徑直從馬背上滾落在地。

方嫿的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落在袁逸禮的胸前,他卻費力拽住她的衣袖,艱難道:“別別求他!他已不是不是我大哥”

“別說了!”方嫿哭着打斷他的話,她回頭道,“還愣着幹什麼?送他回營去!”

“逸禮!”袁逸軒策馬欲上前。

晉王沉聲道:“畢風,攔住他,來人,快送袁大人回營!”

畢風拔劍迎上去,袁逸軒的臉色慘白,見來人一躍朝自己刺來,他抽劍擋住。“叮”的一聲火花閃現!

畢風的眉目素淡,嘴角銜一抹輕蔑笑容,譏諷開口道:“袁將軍未免太過天真,你都背叛大梁,背叛皇上了,還指望皇上能善待你們袁家的人嗎?”

袁逸軒的心口一震,他的目光看向那邊速速離去的一行人,心神一恍惚,猝不及防被一掌擊中,他徑直被打落下去,畢風欲再往前,卻見敵兵蜂擁過來,他一頓,隨即抽身離開。

袁逸軒顧不得胸口的悶痛,咬牙從地上爬起來,徑直撿起了落在地上的長劍便要上前。一個士兵拉住他道:“將軍不可!”

他不管不顧,非要衝進去,也不知誰大喊了一聲“仇將軍”,仇定這纔看見這邊混亂的局面,他忙厲聲道:“全都攔住他!把袁將軍送回去!”他說着,一夾馬腹上前。

袁逸軒用力推開上前的士兵,狠戾道:“全都給我閃開!”他不會走的!目光再次往那邊看去,一行人已遠了,他知再追不上,唯有讓王師兵戰敗,他才能進越州城!

手拉住馬繮繩,平地一躍,利落地翻身上馬,袁逸軒的眸光犀利,很快便看見坐鎮後方指揮的錢廣延,袁逸軒的臉色煞白,舉劍就朝他衝過去。

晉王才命人將袁逸禮送回營帳,出來時便見畢風回來了。

“主子,該說的話屬下都說了。”

晉王淡淡一笑,道:“很好,皇上和袁將軍這一個樑子算是結下了,本王就坐看好戲。”二人說着,軍醫匆匆揹着藥箱入內,畢風睨了一眼,壓低聲音道:“裏頭怎麼樣?”

晉王負手轉身,開口道:“不關我們的事,走吧,去城樓。”

“是。”畢風應聲跟上,才走幾步,便遙遙望見陵王帶着人心急火燎地趕來。

此刻一見着晉王他便拉住他道:“四哥,皇上中箭了?可是真的!”他分明就是從高臺上看得清清楚楚,眼下卻還是要拉着晉王問一問才安心。

晉王面帶微笑,抬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道:“六弟不必擔心,皇上高瞻遠矚,原來早就祕密回長安了,本王也是才知道,留在這裏的是禮部尚書袁大人。看來皇上寵信袁大人,想要他將功折罪,卻沒想到袁將軍不知此事,一個不慎將袁大人當做了皇上。”

他一番話落,只見陵王的臉色變了好幾層顏色。他還真的以爲皇上中箭,正興奮着,沒想到事實竟是這樣!

他忙賠笑道:“皇上沒事就好,好哦,四哥受傷了?”

晉王的鎧甲上沾染着鮮血,他低頭看一眼,這才道:“本王沒事,戰場上沾上些血也屬正常,六弟沒上過戰場,看着自然也覺得心悸。先不說這些,本王去看一看外頭的局面。”他說着,再不逗留,帶着畢風往城樓去了。

陵王蹙眉回望他一眼,他這四哥素有城府,方纔看他也並未似他般的不悅,便是提及皇上不在越州一事也不見他喫驚,莫不是此事他早就知道?

陵王心中震驚,不免回頭看了身後的營帳一眼。

侍衛的聲音傳來:“殿下,要進去嗎?”

他徑直轉身離開,裏頭又不是皇上,他與袁家也素無交情,眼下進去作何。

晉王走了一段路,這纔回眸看了一眼,果真就見陵王也往這邊來了。

畢風卻是沉了聲音道:“主子,方纔在戰場上,您可見了,貴妃娘娘與袁大人的交情可見一斑啊。”

晉王“癡”的一笑:“你也瞧出來了?”

畢風低頭笑了笑,晉王的眸光幽深,話說得意興闌珊:“看來真是不身在長安不知道,這些年竟出了這麼多令人興奮的事。否則皇上在長安,奈何貴妃卻出現在這裏?”

畢風接口道:“那主子是否該替皇上分憂?”

晉王認真點頭道:“那是自然。”

正說着,見陵王帶着侍衛近了,他主僕二人這才緘口,轉身上城樓。

此時袁逸禮的營帳內已忙做一團,方嫿幫忙將他身上的鎧甲卸下,他整個人已陷入了昏迷。軍醫站在榻前臉色難看,容止錦怒道:“愣着幹什麼?還不給他醫治!”

額角有汗低落,軍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道:“侯爺恕罪,這一箭已射斷袁大人的心脈,我我也無能爲力啊!這箭拔不得,拔了只怕去得更快”話至後面,軍醫的聲音顫抖不已,他悄然瞥一眼容止錦,見他的臉上雖有怒意,卻咬着牙不再說話。

方嫿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呆呆坐在牀頭聽完軍醫的話,她才忙站起來,緊拽住容止錦的手道:“你師父呢?你師父是神醫,他可以救他的,是不是?”

容止錦不忍去看牀榻上之人,只反握住她的手道:“方嫿!你清醒一些,沒人說我師父是神醫!我師父也根本不是什麼神醫!”

他師父只是喜歡研究一些旁門左道的東西,若論醫術,他還比不上華年成!

方嫿的眼淚流得更兇,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來,容止錦使了個眼色,軍醫忙誠惶誠恐地退下去。

她卻突然又似記起什麼,含淚道:“阿昀阿昀可以救他!”

容止錦從未見過這樣捂住的方嫿,心中驟然一痛,他垂下眼瞼道:“我把蘇丫頭帶出了西楚軍營,現下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裏!”

“找不到阿昀那華先生!華先生的醫術那樣好,他一定可以救他!”她像是看到了希望,推開容止錦便要出去。

容止錦一把拉住她,沉痛道:“方嫿,你別傻了!就算華年成有這個本事,他是九王爺的人,他會救嗎?”

她哭道:“我去求他!我去求他!”只要燕修應了,華年成一定會答應的。

“現在外頭在打仗,你怎麼求?”他用力抱住她,蒼白道,“你清醒一些吧!你也不想他醒來見不到你最後一面吧!”

最後一面容止錦的話深深地刺痛了方嫿的心,她驀然回首,牀榻上的男子仍是昏迷不醒,她的雙腿一軟,整個人突然倒下去。

“方嫿!”容止錦抱住她,什麼也不必問,他已知道她全都記起來了。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還想不明白,可眼下他卻懊悔非常,扶她過去牀邊坐下,他才悔恨道,“這段日子我從不在你面前提他,是因爲我嫉妒。我總覺得你待他比對我好,我不說便是存了一點點小私心,對不起!”

方嫿緩緩搖頭,眼下這些早已無關緊要。

容止錦別開臉,低語道:“我去外頭,你若有事就喊我。”

他轉身行至門口,方嫿突然叫住他:“侯爺,當初皇上要你做面具的時候,你知道他要做什麼嗎?”

容止錦整個人呆住,他的雙拳緊握,臉色越發鐵青,卻是搖頭道:“我真的不知道。”

只因皇上說有急事要回長安,他只以爲皇上爲了穩定軍心纔要人假冒自己留在越州,他根本沒想到皇上是留袁逸禮下來送死!他若一早就知道,即便他在討厭袁逸禮,也一定不會放任不管!

方嫿不再說話,容止錦頓了頓,終是抬步出去。

戰場上驚天動地的聲響彷彿也在瞬間掩去,方嫿的眸華緩緩回落在袁逸禮蒼白容顏上,淚水溼了衣襟,她哽咽地拉過薄衾給他蓋上。

錢廣延坐在指揮台上,眼看着袁逸軒單槍匹馬衝破了重圍朝自己衝來,他下意識地起身抽出了長劍。

袁逸軒殺紅了眼,他自己全身也有多處受傷,他卻像是不知道痛,大叫着殺到錢廣延面前。

錢廣延足下一蹬,飛身下去與袁逸軒交手。邊上的士兵們見此,也不知道該從哪裏插手相助,便只能圍着愣愣地看。

袁逸軒一路交戰,體力雖比不得錢廣延,可他被一絲執念纏着,出招狠辣,且招招斃命。錢廣延起初還能招架得住,慢慢就落了下風,猝不及防間,胸口已被狠狠地踢中一腳。

他捂胸退後數步,低頭吐出一口血,袁逸軒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提劍就刺上來,錢廣延大驚,忙伸手去擋。

劍尖“當”的一聲刺中錢廣延的劍身,袁逸軒猛地上前,迫使面前之人一路後退,他運氣上劍,細微處,已然可聞見劍身裂開的聲音。

袁逸軒沾滿鮮血的臉上掩飾不住的悲痛,他咬牙道:“你一早就知道!一開始就知道是不是!”

錢廣延滿口的血腥味,他低頭吐了一口血沫子,冷笑道:“將軍在背叛皇上的那一刻便該知道有此下場!”

袁逸軒悲憤非常:“可他是無辜的!逸禮是無辜的!即便我背叛皇上,逸禮對他的忠心他難道看不到嗎?”

錢廣延笑道:“袁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鑑,替皇上去死,是我們身爲臣子的光榮!將軍該替袁大人高興纔是!再說,袁大人的死也是將軍的功勞!”

“他私底下可也喊過你一聲大哥!難道你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我與將軍各爲其主。”

“我不爲九王爺!”手上的力道加大,袁逸軒的眸中一片肅殺,他失望道:“你跟隨我那麼多年,如今竟然也助紂爲虐!”他大吼一聲,“砰”的一聲,劍尖刺斷錢廣延手中的長劍,直接刺穿他的身體!

錢廣延低頭愣愣看一眼,只聞得一陣兵器摩擦血肉的聲響,袁逸軒狠戾將長劍抽退,錢廣延的身體晃了晃,隨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一側的士兵見此,都嚇白了臉,顫抖地叫道:“將軍死了!將軍死了!”

主將一死,王師兵瞬間猶如一盤散沙。

晉王與陵王利於城牆上遠遠望見,二人臉色微變。

陵王道:“四哥,眼下是你去指揮作戰,還是我去?”

晉王嗤笑道:“依我看,你我都不必去了,這一戰我方必敗,還是保存你我的實力要緊。畢風,下去準備。”

陵王朝畢風離去的身影看了眼,不免問了句:“四哥還有什麼要緊事嗎?”

晉王蹙眉道:“自然是逃命回晉國的要緊事,怎麼,六弟難道還打算留下等死嗎?”

一句話說得陵王臉色大變,眼下也什麼都顧不得,忙帶着侍衛轉身下去。

外頭瞬間似乎亂了起來,到處都能聽到奔走的腳步聲。

容止錦的聲音傳來:“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接着,方嫿聽到他離開的聲音。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掀起了簾子張望一眼,只見那邊的士兵全都往城門方向去了,方嫿的黛眉微蹙,才動了步子,便聽得身後傳來袁逸禮微弱的聲音:“嫿兒。”

她驚喜地回頭,忙衝過去:“你醒了?”

臉上笑着,眼淚卻仍是止不住落下來。袁逸禮勉強一笑,道:“哭什麼,我我沒事。”

她狠狠地點頭,緊緊握住他冰冷無一絲溫度的手,哽咽道:“你沒事,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的目光迴轉,瞧見插在自己胸口的羽箭,手指無力地觸及箭身,方嫿忙按住道:“你別動,侯爺侯爺去叫軍醫了,軍醫來了就能給你拔箭,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他點點頭,微弱笑道:“我以爲是在做夢,你你怎會來?皇上呢?”

方嫿的心頭劇痛,他還想着皇上!

他不知道就是皇上設計讓他留下來送死,設計要他大哥親手殺他!

渾身顫抖不已,可她卻不能將事實告訴他,不能讓他知道不僅是袁逸軒親手殺他,連他所信任的皇上都背棄了他!

她擦了把眼淚,低聲道:“我求皇上讓我來的,我擔心你,所以你一定要好起來,答應我好不好?”

他笑了,努力地反握住她的手,卻實在是沒有力氣,方嫿忙用力握住,衝着他笑。他的眸子晶亮,將她整個身影都映入其內。他不提袁逸軒,那她也不會提!

氣息漸漸弱下去,他的目光仍是定定地凝視着她,隨即輕聲道:“皇上說要給我們賜婚,我知道知道你不願意,可是嫿兒,我聽他那樣說,我還是很很高興,哪怕只是曇花一現”

方嫿哭着俯身抱住他,在他耳畔低低道:“你忘了,我們很早就有了婚約,不需要皇上賜婚!”他仍是笑,言語中帶着方嫿從未聽過的溫柔:“你才忘了,那婚約早就”

“洛陽花會是你悔婚的,你只要肯收回那時的話,我方嫿還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她急急打斷他的話,顫抖地吼出來。

懷中之人卻沒了聲響。

方嫿緊緊抱住他,開口道:“你不肯嗎?你還要再棄我一次嗎!”

“嫿兒”

“你是不是還要拋下我一次!是不是!你還想拋下我一次嗎!”她害怕得像個孩子,執拗地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問。

袁逸禮的手徐徐撫上她顫抖的脊背,她哭得叫他覺得心碎。他怎捨得拋棄她,當年在洛陽是他不懂事,是他不知她的好。

他有快樂溫暖的童年,卻以爲她也同他一樣。

是以他把她的堅強倔強當成踐踏他尊嚴的行爲,他只記得自己的驕傲,卻忘了她的。

視線開始慢慢變得模糊,他努力地撐起意識想要將她看得更清楚。

他捨不得丟下她,卻不肯說收回那時的話。

倘若時間能回到過去,即便是死他也不可能做出當衆棄她的事來,可是沒有如果,過去的早已過去,他們終究是錯過了。

她心裏愛上別的男人,他明白,更不會強求。

他不說話,方嫿整顆心都覺得虛空難過,她鬆開了他,含淚雙眸狠狠盯住他,咬牙道:“說話!你說話啊!你是不是要拋下我,是不是!”

他蒼白臉上卻是有了笑容,話語如風般和煦:“皇上賜婚你不願,如今又是爲何?”

她露出清淺笑容,半帶着哽咽半帶着笑道:“你不會騙我!”

他依舊笑着道:“這是感激,卻不是愛。”

“我可以學,我會努力”

“嫿兒。”他搖頭勾住她的手,“愛情學不會,也無需努力。”

她拼命地搖頭。

他的語聲更弱了:“我總想聽你叫我的名字,不是袁袁大人。”

她咬着脣,哽咽地叫他:“逸禮,逸禮”

他深深凝望着她,目光卻漸漸有些迷離,方嫿用力握住他的手,聞得他輕輕地道:“世人只道洛陽牡丹甲天下,卻不知金陵梅花亦是別具風味,‘別角晚水’、‘單瓣跳枝’、‘水紅硃砂’”

方嫿仍有淚水打溼臉龐,忍住胸口的難受道:“等你的傷好了,你一定要帶我去看一看。我沒去過金陵,沒見過你說的那些美景。不都說‘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金陵花’嗎?我不但要看梅花,還要看金陵的櫻花、杜鵑

我還沒去過袁府,你要帶我參觀,要去讀書檯,我要看你小時候唸書的地方,看你的書房,你生活過的一切。”

他點點頭,嘴角帶着幸福的笑,眼睛卻是緩緩閉上。

方嫿驚道:“不要睡!你看着我,看着我!軍醫馬上就來了,你不會有事的,不要睡,求求你不要睡!”

她下意識地扣上他的手腕,微弱的脈息幾乎已經覺察不到!

他艱難地動了動脣,“嫿兒,我今日很高興”

“逸禮!逸禮!逸禮”

牀上的男子靜靜躺着,睫毛掩住了雙眸,他的脣邊仍有笑意。

她大聲叫着他的名字,不顧一切嚎啕大哭。

此事外頭已亂成一片,有人掀起了帳簾入內,方嫿絲毫沒有察覺。那人大步上前,看了牀上的男子一眼,隨即抬手一掌劈在方嫿頸項。她只覺一陣劇痛襲來,眼前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容止錦一路聽他們都在說頂不住了,越州城要被攻破了,他不信,奔上了城樓往下一看,見他們的人果真已抵擋不住,大部分人早就棄械投降,只有少部分人還在殊死抵抗。

一個士兵跑過來,撞在容止錦的肩上,他忙道:“侯爺快走吧!您是容家的人,要是落在九王爺手裏一定不會放過您!趁眼下越州城未破,您快從地道走!”

地道?容止錦的心頭一跳,他倒真還不知道有地道!

“還能堅持多久?”

那士兵蒼白着臉道:“最多兩個時辰!”

容止錦回頭朝城下看了眼,叛軍已抬着巨木用來撞破城門,他咬着牙,忙轉身下了城樓朝袁逸禮的營帳跑去。

“方嫿,不好了,越州城”容止錦掀起了帳簾,裏面哪裏還有方嫿的影子?他的臉色一變,“方嫿!”

袁逸禮靜靜地躺在牀榻上,容止錦於帳門口一站,不見他動,似乎連胸膛都沒有起伏了。容止錦的指尖顫抖,他瞬間愣住了。

“小侯爺!”身後傳來陵王的聲音。

容止錦本能地回頭看了眼,陵王大步過來,拽了他的手道:“你還不趕緊走!難道真的想等叛軍衝進來被抓去擋人質嗎?”

容止錦被他拉了出去,走了幾步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我不和你們一起走!”他掙脫了陵王的手,他還要去找方嫿!

“小侯爺!”陵王大吼了一聲,見他急急離去,陵王忙朝侍衛使了個眼色。

侍衛會意,疾步上前從身後將袁逸禮打昏,直接扛上肩。

“快走!”陵王說着轉身朝地道的方向而去。他不免瞥一眼侍衛肩上的容止錦,冷冷一笑,這位可是國舅的兒子,太後孃孃的親侄子,不管今日之後誰主天下,把他交給袁逸軒亦或是太後,那都少不了他的好處,他又怎會放任這個香餑餑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耳畔是遠處振聾發聵的聲響,馬蹄聲驟然近了,隨即傳來仇定的聲音:“王爺!”

燕修驀地睜眼,他徑直站起來,回頭直聲問:“如何?”

仇定一眼瞧見他的臉色大喫一驚,他忙看向華年成道:“不是說帶王爺休養去了?他的氣色怎還這樣差?”

燕修卻不待華年成開口說話,重新問了一句:“仇將軍,那邊如何?”

仇定不悅地沉聲道:“贏了!”

燕修未有預期中的高興,仇定繼續道:“袁將軍不知怎麼了,突然殺紅了眼,把對方的主帥都殺了。不過,若是錢廣延沒有死,這一場仗不會贏得這樣容易。”

燕修的眉心緊蹙,仇定不知爲何,他卻知道。他往前走了兩步,沉聲道:“給本王備馬。”“王爺”

華年成纔開了口,已被燕修打斷:“備馬,本王要進越州城!來人,看着華先生,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他離開這裏半步!”

接過士兵牽過來的馬,燕修翻身上去,策馬朝城門方向衝去。

握着馬繮繩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着,他低頭咳嗽一聲,斑駁鮮血灑在胯下馬背上,方纔出箭用力過度,他全憑一絲執念強撐着。

可嫿兒還在城中,他必須要去的!

袁逸軒帶人衝進越州城,士兵們蜂擁而入,繳械的王師兵全都軟禁,不願投降的全部處死!

士兵們挨個營帳搜索落網之人。

袁逸軒渾身浴血地走入軍營,握着長劍的手顫抖不已,劍尖一路拖着入內,鬆散泥地被劃出了蜿蜒的痕跡。

目光環顧,最後落在那明黃頂的營帳上。

袁逸軒的心口沉痛,原以爲麻木了,可終究他還是個活人。

長劍“咣噹”一聲落在地上,他惶惶然朝那頂營帳走去。

身後凌亂的腳步聲彷彿淡去了,慘叫聲、求饒聲也都聽不到了。

他顫抖地伸手掀起了帳簾。

牀榻上的人安靜躺着,雙眸輕闔,彷彿熟睡。

他踉蹌入內,那支黃金羽箭仍是直直插在牀上之人的胸口。

開平三十年仲夏,金陵讀書檯。

年僅十歲的袁逸禮低頭跪在院中的刺槐下,烈日曬在脊背上,幾乎要將人曬落幾層皮。

袁向陽端正坐在亭中,訓斥道:“果真是出息了!誰讓你把考試的答案傳給別人的?你以爲你很聰明,就能無視規矩嗎?”

十五歲的袁逸軒欲開口,卻見袁向陽冷睨他一眼,“不必替他求情!”接着,一節赤鞭被丟過來落在袁逸軒的腳邊,袁向陽道,“你身爲大哥就該好好管教幼弟,今日你親手抽他二十鞭,好叫他長長記性!”

袁逸軒緩緩撿起地上的赤鞭,立於袁逸禮的身後,小小的他倔強地道:“大哥,你打吧!”

他將手高高揚起,最終還是沒有落下赤鞭,而是轉身道:“爹要罰就罰我吧,答案是我給的,不關逸禮的事!”

後來,袁逸軒被抽了整整五十鞭子,三天都下不了牀。

小小的袁逸禮拉着哥哥的衣袖哭道:“你怎麼不打我,打了我也就二十鞭子!”

別說二十鞭子,就是一鞭他也捨不得打下去。

視線早被淚水模糊,袁逸軒單膝跪在牀榻前,從小到大,他都捨不得動他一根手指頭。

如今,卻是他親手殺了他!

猛地將牀上之人擁入懷中,悲鳴聲自他的胸膛發出,他的牙關緊咬,眼淚低落在袁逸禮冰涼的身體上。

他緊緊握住他無力冰冷的手,恨極的怒意自心口緩緩沉澱。

“燕淇,我袁逸軒必要你血債血償!”

**

不要攔着我,我會很自覺地找個洞躲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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