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歸太上皇牛獎火散發出熱氣,也散發出淡淡的臭味,十個牛糞火盆給也先的銀頂寶帳平添了幾許春意。也先雖說不是可汗,不是皇帝,但也有他的享受方法。牛羊肉在他面前是管夠的,低度的馬奶酒,使他的酒量大得驚人。瓦剌各部也不乏美女,選來十個,穿得薄薄露出所有能露的部位,赤足在毛氈上輕歌曼舞,也足以令他賞心悅目。甜美的歌聲在他的耳邊繚繞,像一股股輕風飄來飄去:
草原是絨氈,絲被有藍天。
男人是青山,姑娘躺身邊。
一支濰翎箭,射落兩隻雁。
妹妹與哥哥,不分是永遠。
這首瓦剌小曲優美動聽,也先百聽不厭。今天他發誓要聽上八遍十遍,可是匆匆進帳的乃達,把他的享受打斷了:“稟太師,袁彬求見。”
也先以爲是金寶已經取回,揮手將舞女們趕下:“讓袁彬即刻進見。”
袁彬隻身一人入帳:“拜見太師。”
“金寶現在何處?”
“稟太師,小人陪喜寧正使,剛剛到了宣府,還沒前往北京,那喜寧就給明軍都指揮抓起來。”
“喜寧被抓了?”也先的酒也醒了一半,“他是我瓦剌的正使啊,明軍怎能不懂規矩。”
“可明軍就是把他抓了。”
“爲什麼沒把你也抓起來?”
“都指揮說他們抓的是漢奸,讓我回來給太師報信。”
“我明白了。”也先站起身,“這是你和朱祁鎮同謀設下圈套,說什麼取珍寶,實則是想除掉喜寧。”也先總算明白了,怒吼一聲,“來呀,把這個袁彬給我戴上腳枷。”
兩邊的護帳衛,呼啦啦上前就把袁彬按倒。伯顏帖木兒剛好進人寶帳,見狀問道:“兄長,這是爲何?”
“姓袁的小子與朱祁鎮合謀,把喜寧送給了明軍,枷上他再去抓那個太上皇,把他們一同打入土井。”也先氣得臉都發紫。“把他放了,讓他回到太上皇那裏。”伯顏吩咐護帳衛。
“不能這麼便宜他,也不能放過朱祁鎮。”也先怒氣不息,“這回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哎呀兄長,有大事發生,你痛快放了他,我還有話說。”伯顏上前推開護帳衛,^^袁彬說,“你走吧。”
袁彬有些莫名其妙,心中猜測不透究竟有何大事,他疑慮重重地離開了也先的寶帳。
也先眨巴着眼睛,很有些不滿地問:“什麼大不了的事?你非得把袁彬放走,還不許去抓朱祁鎮。”
“兄長,大局不妙啊。”伯顏說時憂心忡忡,“我剛剛得到消息,脫脫不花派知院阿剌去往北京,已同明國議和,雙方要合起手來,對我們開戰啦。”
“有這種事?”也先難免喫驚,“如果單單明軍,我們不怕他,打不過我們可以在大漠中和他們兜圈子。可是真要脫脫不花他和明軍聯手,我們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正是這個道理,所以我們還得利用太上皇這張牌,不能對袁彬採取過火的行動,還要設法用太上皇與明國修好。”
“看來我們必須破解脫脫不花與明軍的聯合,想做到這一點,就必須主動向大明示好。”
“要派人主動去北京,與明朝議和。”
“脫脫不花派的知院,我們如果去的人職位低,很難讓明國重視。”也先看看伯顏,“王弟,看來只有你辛苦一趟了。”
“爲了我部的生存,辛苦倒在其次,怕的是上趕着不是買賣,明國的皇帝大臣巳同脫脫不花議和,況且他又是正牌的可汗,明國不接待我們也是有可能的。”伯顏不無擔心。
“王弟,明國君臣應該清楚,你是我的胞弟,又是王爺,瓦剌的實力在我們這方,脫脫不花徒有虛名而已。”也先自認爲有底,“明國北疆若想安定,沒有我們的合作就是空話,他們不會輕視你“舍下這張臉,且去跑一遭,若是碰一鼻子灰,那我就沒臉見人了。”伯顏是一種壯懷激烈的感覺。
“我的弟弟,你不要悲觀,我們還有一件很好的見面禮,太上皇在我們手中,談判下來可以答應無條件送回。”
伯顏苦笑一下:“這個,明國皇帝怕是更不買賬,顯然他根本就沒打算讓朱祁鎮返國。”
“現在預計一切都可能落空,且待到了明國後隨機應變就是。”也先也心中沒底了。
經過艱苦的旅程,伯顏終於到了北京。在館驛下榻後,他向禮部投文,等待着景泰帝的接見。
禮部尚書向景泰帝奏報:“萬歲,瓦剌使者伯顏到京,主動提出議和,並有國書在身,請萬歲安排陛見。”
“以往都是我方派員去瓦剌處議和,他們還都推三阻四,如今怎麼主動上門了?這議和是真是假呀?”
“臣以爲,瓦剌此番主動議和是真,他們是害怕我大明與脫脫不花聯手消滅他們,因而派來也先的胞弟,伯顏帖木兒王爺。”“他是唯恐我們不談?”
“正是,而今的主動權在我們手中。”禮部尚書又說,“伯顏言稱,雙方議和達成,願將太上皇無條件送回。”
景泰帝聞聽此言,臉色立時變得十分難看:“讓他在館驛候旨,待朕得空自會召見他。”
“萬歲,臣以爲召見伯顏對我大明格外有利,這可令瓦剌雙方互相制約,正所謂鷸蚌相爭,我方坐收漁人之利。”
景泰帝已沒興趣再聽了:“朕已說過,讓他在館驛候旨便是禮部尚書被趕走了,何時召見伯顏,也是不得下文。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伯顏只能在館驛傻等。七八天以後,伯顏明白這召見是無望了。可是如若空手而歸,該如何面對兄長也先,而且要不在大明與脫脫不花之間打進一個楔子,他們雙方真要合夥進攻,那自己一方便有覆沒的可能。絕不能坐以待斃,還要積極主動尋找出路!
晚飯後,于謙在書房又提起了狼毫,他不只是高官,還是一位勤於寫作的詩人,只要得閒,便會有感而發。此刻,他在境況不佳的家中,想到了邊關的將士,同情之意油然而生:
蕭然一室如僧室,秉燭焚香坐夜闌。
卻笑酒甜越帳暖,誰憐漏水鐵衣寒。
安知天下無三傑,但願軍中有一韓。
世事關心成感慨,旋移書卷就燈看。
剛剛落筆,於廣進房來稟報:“父親大人,瓦刺的伯顏王爺登門求見。”
“他怎麼會來?”于謙打個沉,“請。”
伯顏進房來,拱手一禮:“於大人,唐突造訪,尚請見諒。”
“王爺,下官是兵部,你作爲瓦剌國使,理應同禮部打交道,怎麼找到我的頭上?怕我無能爲力。”
“於大人,禮部遲遲沒有消息,萬般無奈,本使纔不得不向大人求援。”伯顏言辭懇切,“萬望大人伸出援手。”
“王爺此言差矣,”于謙說的是實情,“大明對外交往,皆禮部所轄,兵部無權干預。”
“於大人,我奉太師之命,主動前來修好議和,可貴國皇帝至今不肯召見,我想是他故意推託,意在讓我知難而返。可我爲兩國黎民的和平計,不能一事無成地離開。”
“那我又能做什麼呢?”于謙已是露出同情。
“於大人在朝中位高權重,又深諳兵法熟知合縱連橫。而今脫脫不花欲借大明之手,奪取瓦剌的全部權力,所謂議和實爲利用。而明國北疆欲得安寧,還須我太師也先與貴國和好,這難得機遇不能錯過。”
“這個道理,王爺不說,本官亦瞭然於胸。”于謙不忘敲打一下,“貴部還是兵敗北京實力大損,擔心我方與可汗聯手,方纔急切地派王爺出面求和。其實這也是一步好棋。”
“於大人,時勢如此,凡大人物皆應審時度勢,順應潮流,對雙方有利的事何樂不爲呀!”
“故而,本官並未主張對貴部用兵,而是力主派李實出使,卻是無果而歸,太上皇仍滯留貴邦。”
“我家太師言道,只要和議一成,便會送回太上皇,不要貴國的寸金分文。此言絕無虛妄。”
“王爺登門之意,本官已盡知。待明日早朝,我會同朝中大臣向萬歲力諫,力促達成和議。”于謙又提醒道,“萬歲派官出使,國書中必然不提太上皇一事。王爺與太師,切莫以此爲口實,只管將太上皇送歸。本官自會嚴格履行和議,不向瓦剌出兵。”
“謝於大人玉成,本使在館驛靜候佳音。”伯顏告辭了。
次曰,早朝的奉先殿上,禮部尚書在得到于謙事先的知會後,第一個仗着膽提出:“萬歲,瓦剌使者已在館驛候旨近旬,何時召見,還請萬歲示下。”
“朕不是說過,空閒時自會召見。”景泰帝很不耐煩,“朕眼下國事繁忙,不得空閒,他如等不得,當可先行迴轉。”
“萬歲,這隻怕使不得。”于謙不待降旨便擅自出班開言。
“于謙,朕還錯了不成?”
“萬歲,大國之君更當言而有信,若輕易失信於番邦小國,豈不貽笑天下?”于謙勸道,“還當召見纔是。”
這番話,令景泰帝無言以對,也沒法反駁,只好賭着氣同意:“那就叫那個什麼伯顏來吧。”
王直出班奏道:“萬歲,臣也有本章。”
景泰帝心說,就知道你二人就是一唱一和,說:“準奏。”
“萬歲,瓦剌也先主動來使議和,我朝當接受之,使得瓦剌內部互相爭鬥,這樣對我有利,萬勿推卻。”
景泰帝反問:“我方這不是腳踏兩隻船了?”
“萬歲,對敵要講策略。此乃以夷制夷之道。”于謙接過話來,“敵之力量消減,北部邊防自然無事,我朝邊民安居,萬歲百姓之福王直接下去不容景泰帝多想:“萬歲,等下伯顏議和成功,我國當派一大臣去瓦剌回訪,共訂和約。”
“不知何人可當此任?”景泰帝其實還未想好。
“李實李大人輕車熟路,不怕喫苦,仍然派他出使如何?”王直與于謙是同一想法。
景泰帝已風聞李實自己出錢給太上皇買喫穿用度之物,心中非常憎恨,還來不及拿他出氣呢,怎能還讓李實出使?便道:“朕聞此人在太上皇面前口出不遜。似此以下犯上的人,不配再爲國使。”
“那就請萬歲另選賢能。”王直有些不滿。
景泰帝急切間也心中沒譜兒:“就着於大人舉薦。”
于謙不假思索:“這個人官職不能低於二品,右都御史楊洪楊大人官任從一^品,他爲使如何?”
“就是他吧。”景泰帝也沒有更好的人選,便降旨任用了楊洪。
景泰帝在召見了伯顏後,走了例行的形式,之後,召見了新任國使楊洪。此番他從戶部國庫給楊洪撥了一千兩銀子,讓他給太上皇帶些應用物品。景泰帝的意思是,太上皇還要在瓦剌待上一兩年再說。而楊洪一出宮門,即被于謙、王直叫住:
“楊大人慢走。”
楊洪與二人見禮:“二位大人有事?”
王直的性格還是直來直去:“沒事兒何必在這等你。”
“請二位大人賜教。”
“楊大人,等你也就是要交代一句話,此去瓦剌,一定要把太上皇接回來。”于謙明白無誤地說。
“二位大人,”楊洪告知,“萬歲在國書中可是隻字未提此事。下官還在納悶,正想向二位請教。”
“這就對了,這纔是萬歲的行事風格。”于謙微微一笑,“王大人,果然不出你我所料。”
王直見楊洪還有些茫然,便點明瞭說:“楊大人,萬歲是永遠不會在國書中提及此事的,李實的國書莫不如此。不過,此番他破例給了你一千兩白銀,要你爲太上皇購買應用物品,是想要太上皇還在瓦剌住上一陣,三年二載都不在話下。”
“這一次,瓦剌爲求和,主動提出送還太上皇,所以你一定要接回,”于謙深有感觸地說,“不能讓太上皇再受苦了。”
“萬歲要是怪罪下來,下官可是喫不消啊。”
“楊大人,接回太上皇是人心所向,責任也當然落在了你的肩頭。你不能寒了孫太後、錢皇後的心,更不能讓百官指責。至於萬歲責難,我和王大人一定力保你無事。萬歲真要一意孤行,你就背一回黑鍋也值得。”于謙拍拍他的肩,“怎麼樣,能否挑起這副重擔。”
“佛語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接回太上皇。”楊洪表明瞭決心。
半個月後,楊洪來到了也失八禿,此番也先對明使與以往是大不相同。這次他是真正待如上賓,熱情款待,臨行還有禮物相送。雖然國書上隻字未提太上皇之事,也先還是打點好了一切。舒適的車隊,豐厚的禮品,高規格的護送,真是竭盡所能。單就伯顏親自擔任護送隊伍總領這一點,就足以看出也先的重視。一行人不急不緩漸次到了居庸關外,伯顏不得不同太上皇分手了:“太上皇,前面就是大明地界,我也只能送到此地了,願你多多保重。”
英宗與他執手相握不忍分開:“朕在瓦剌這段日子,承蒙伯顏王爺多方關照,朕才得以活到今天。這深情厚誼,朕終生難忘,但有機會,定加倍回報。”
伯顏眼中含淚:“只願雙方世代友好,不動刀兵,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邊疆永遠太平。”
二人依依惜別,英宗進人了居庸關城,還在回頭觀望,看得出他與伯顏的感情之深。
北京的奉先殿上,關於迎接太上皇的相關事宜正在進行激烈的爭論。景泰帝的臉都氣得發青了,他實在難以接受這個現實,他是皇帝,是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而在他沒有同意的情況下,楊洪竟然把太上皇接回來了。但他又不便公開反對,可說是讓他喫了啞巴虧。大臣們一個個無不提議隆重熱烈地歡迎太上皇還朝,以此表明對瓦剌作戰的徹底勝利。
王直乾脆提議:“萬歲,讓文武百官出城十裏接駕,全城百姓夾道,大街黃土鋪道灑水,家家焚香……”
景泰帝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還有完沒有,照你的說法這比登基大典都要隆重了。”
“臣以爲,太上皇回國本爲大事,形式上講究些毫不爲過,其實這是在宣揚萬歲的功績。”
“可你們別忘了,太上皇本人已經傳過話來,對他回國的迎接要節儉,不可勞民傷財。”景泰帝用英宗的話來堵大臣的嘴。
孫太後對景泰帝的做法當然不滿:“節儉不假,那是太上皇體諒萬歲的客氣話。迎太上皇還朝,隆重總還是要的。”
“朕以爲太上皇的旨意不可違背。”景泰帝還是用英宗的話爲自己的做法尋找理由。
于謙覺得人回來是關鍵,在這形式上糾纏沒有意義:“臣想關於形式,由萬歲決定便是。”
景泰帝想自己是皇帝,理應決定一切:“派出一車一馬,前往居庸關相迎,待到京城,由各部尚書出城相迎。”
孫太後一聽就翻了:“這哪像是迎接太上皇返國,分明是在打發叫花子,這太過分了!”
王直跟着諫奏:“萬歲,前去居庸關的人員過於寒酸,而到達京城後,尚應再隆重些。”
景泰帝無法與孫太後頂牛兒,但對王直可就不客氣了:“這朝中是誰說了算?難道朕還要聽你們的不成?”
“皇上也得講理,當年唐太宗還聽魏徵的呢。萬歲也應該兼聽則明,不要一意孤行。”王直和他頂牛兒了。
于謙見狀插嘴說:“臣下當然要聽萬歲的,不過萬歲有時也會稍有含糊。微臣想,太上皇這許久被困瓦剌,還朝畢竟是大喜事,萬歲如不出城相迎,怕是說不過去。請萬歲自己拿主意。”景泰帝明白不作下讓步,孫太後和王直等人面子都過不去,便吐口了:“既是於大人提議,朕便出城迎接太上皇。朕原打算是與太上皇在奉先殿相見,既是出城相迎,就免了金殿相見。”孫太後心說,于謙把皇上出城給爭取了,可倒好又把上金殿的儀式取消了,她還有個最爲關心的事:“皇上,太上皇歸來,讓他住在哪處宮殿?”
“這個,”景泰帝故意試探一下衆人的態度,“朕已正位臨朝,總不能把現下的宮院讓出來吧?”
孫太後“哼”了一聲,道:“即便讓出來也無妨。當年皇上是成王,而今再換回來,哀家看也說得過去。”
于謙首先回應:“萬歲何出此言?說什麼讓出宮院,斷無此理。”其實,他這也是把孫太後的想法給頂回去。
王直認爲于謙言之有理,如若像孫太後所說,這國家還不又生亂象?他提出一個建議:“臣看皇宮對面的南宮,建築雄偉,內部豪華,又有個小巧的花園,適合太上皇頤養天年,莫如就把南宮作爲太上皇的起居之地。”
景泰帝很少與王直有共同之處,不過這個提議讓他感到滿意,因爲南宮就在皇宮的對面,無論誰去全都看得見。可以說,英宗住此等於就在景泰帝的眼皮子底下,太上皇想搞貓兒膩是不容易了。他立即接茬:“準奏。”
孫太後想要反對也辦不到了,只好接受這個既成事實。
數日之後,太上皇的車駕在冷冷清清的氣氛中,抵達了北京。景泰帝沒帶文武百官,只有各部尚書相隨,出德勝門迎接。駟馬御車在城門前停穩,待太上皇先下了車,景泰帝這才從御車上下來。他掃一眼太上皇,這哪裏是當年英姿俊逸的英宗皇帝,滿臉的滄桑和疲憊,真是人憔悴沒精神,心中也覺酸楚。
而英宗目睹眼前站立的龍冠龍袍的景泰帝,哪裏還是當年他加封的成王,分明是自己當年的形象,心中甚覺慘然。而今身份已換,他明白這個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上前一步,首先很不情願地喊出:“萬歲!”
“太上皇。”景泰帝隨後迎過去,他的態度是,一定要對方主動,他決不先行一步。
兩位皇帝的手,一雙兄弟的手,握到了一處。要是在普通平民家庭,這兄弟間的劫後重逢,該演繹出多少人間活劇,是悲喜交加,是喜極而泣,是熱情相擁,是忘情問候。而他們之間,全然沒有這種常見的表現。
英宗的心情分外複雜,他強忍住淚水:“萬歲國事繁忙,還親身到城外迎接,深表謝意。”
景泰帝的心情更加複雜,這位不希望見到的人,竟然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活下來,竟然在冰天雪地的惡劣環境下生存下來,該是有多麼強烈的存活慾望,對自己一定是很大的威脅:“太上皇,你受苦了。”
英宗擦一下眼角噙的淚珠:“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活着回來,沒有像徽、欽二帝一樣客死異鄉,實屬萬幸。”
景泰帝對這話就多心了:“回來就好,至少可以不再整日以牛羊肉煳口,有白米粥喝了。”
兩人這就沒話了,他們之間已天然存在隔閡。景泰帝招呼各部尚書:“你們過來見過太上皇。”
六部尚書同時跪倒叩首:“太上皇萬歲萬萬歲!”
英宗想起以往這都是他的臣子,現在卻形同路人,含悲忍淚做出相攙的手勢:“各位大人請起。”
“謝太上皇。”衆人起身,王直就想過去,同太上皇再說;I句話。
景泰帝瞪他一眼:“太上皇,就請上車進城吧。”
英宗也想同王直、于謙敘談幾句,一見景泰帝的臉色,也只好作罷,默默無言地上了御車。^進了皇城之後,景泰帝的御車停在端門外,叫過都指揮紀廣:“紀將軍,朕有要事差你。”
“末將聽旨“命你把守南宮大門,將南宮四外團團圍住,任何人不經朕的旨意,一律不得進人南宮。”
“末將遵旨紀廣走後,景泰帝又喚道:“轉來。”
“萬歲,還有何旨意?”
“紀廣,假如吏部尚書王直要進南宮見太上皇,你當如何?”“這,王大人是吏部尚書,官髙位顯,況且不過是同太上皇見見面敘談幾句,末將怎敢阻擋?”
“你這就是犯了欺君之罪。”景泰帝聲色倶厲,“朕得知這一情況,一定將你斬首示衆。”
“萬歲,這麼嚴重啊。”
“你要切記,朕說的是任何人。”景泰帝又重複一句,“可記下了?”
“末將謹記在心,絕對無誤。”紀廣信誓旦旦。
英宗的御車到了南宮的大門,他步下車來,推開大門,看到的是他的錢皇後,英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還是那位風華絕代的年輕皇後嗎?面前的女人臉上滿是皺紋,失明的一目已塌陷下去,而且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她的一條大腿的腿骨已壞。英宗撲上前去,將妻子擁在懷中:“皇後,我們總算活着見面了,讓你受苦了。”
“萬歲爺,爲妻到底把聖上等回來了。”
“不要叫萬歲,而今朕已是太上皇,”英宗嘆口氣,“這樣稱呼,被人聽到會有殺身之禍的。”
“爲妻叫不慣太上皇,我就要稱陛下爲萬歲,看誰能把我怎麼樣。”錢皇後憋得太久了。
“咳,忍吧,就得忍。”英宗老大不情願,也只得勸慰錢皇後,“沒辦法,要活下去,就得忍。”
二人相攙着進入內殿,不免說起這一年多的往事。英宗無限感慨:“看起來亂世見忠奸,要不是于謙,朕還說不定何時才能返回故國。”
“哼!別說那個于謙了,事都是壞在他的身上。”
“皇後,此話從何說起?”
“就是于謙他力主成王做皇帝,要不然萬歲回來就可以歸位。”
“那時他也是爲了絕瓦剌要挾之念,朕不是皇帝了,也先再拿我奇貨可居,也就失去了作用,這樣朕才能回國。”英宗還是理解于謙的良苦用心。
“妾妃看于謙根本就把萬歲爺你給拋棄了,他是一心一意要給新皇捧臭腳,一再揚言天下爲重君爲輕,萬民爲重君爲輕。命令向敵營開炮,不顧你的生死,他是想替朱祁鈺除去你這個後患哪。”
“有這種事?”
“這事盡人皆知,不信你可以問問別人。”
“看起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英宗大爲感慨,“朕還以爲他是個力挽狂瀾的大英雄,沒有他就沒有大明的勝利,原來還是這樣一個見異思遷另攀高枝的卑鄙小人。”
“豈止如此。”錢皇後受了這長時間的氣,她想一下子都從於謙身上發泄出去,更想要讓自己的不光彩變成無奈之舉,就不惜給於謙臉上抹黑,“于謙的人品,簡直是令人不齒。”
“這又是怎麼說?”
“妾妃爲了救你早日回國,知道于謙執掌朝中大權,又深得皇帝的寵信,便請他進宮,求他在皇帝面前進言。”錢皇後頓了一下,“你猜他怎麼着?”
“他待怎樣?”
“竟然提出無理又無恥的要求。”
“他要做甚?”
錢皇後左右看了一眼兩邊的侍女春花和秋月:“竟然要她二人伴寢,你說他不就是衣冠禽獸嗎?!”
“于謙本正人君子,他會做出這種事?”英宗難以置信。
“此事妾妃都羞於啓齒,怎還敢謊言欺君?”錢皇後用眼神示意二宮女,“萬歲不信可問她二人。”
春花明白主人的用意:“萬歲,娘娘所言不差。于謙他自從死了老婆,再沒親近過女人,他是久曠之人如狼似虎。”
秋月見錢皇後瞪她,也就跟着說:“萬歲,千真萬確,真的如此。”
“你二人是朕身邊之人,他也敢打歪主意?在聯的心中,他于謙不是這樣寡廉鮮恥之人。”
“萬歲,于謙後背有一銅錢大小的黑記,是奴婢親眼所見,萬歲不信可以覈實。”春花拋出殺手鐧。
“世事難以預料,真是想不到于謙表面上是道貌岸然的君子,實際上卻是個令人不齒的奸人。”英宗不由得不信了。
南宮的院門外,袁彬在門前,與紀廣正在爭論:“紀將軍,我與太上皇在瓦剌處同甘苦共患難,一直是我在他身邊,太上皇說過,即便回國後我二人也不分離,我必須進去。”
“你說什麼也沒用,我是奉旨把守宮門。萬歲交代過,任何人不得人內,除非你持有萬歲的聖旨。”
“你這人怎麼就不開竅,我是太上皇的隨從,太上皇離不開我,若是太上皇怪罪下來’你擔待得起嗎?!”
“袁將軍,你別大言不慚了。還太上皇離不開你,那是在瓦刺。”紀廣撇撇嘴,“而今回朝有了錢皇後,人家兩口子還熱乎不夠呢,你還跟着瞎摻和啥,識相點滾一邊去算了。”
袁彬還想同他爭辯,扭頭看見孫太後過來,便有了主意,心想自己同孫太後說明原委,隨孫太後去見太上皇,如留便還在身邊侍候,如不留便自己另尋出路。想來太上皇是不會拋下自己不顧的,他信心十足地向孫太後迎過去。
禍起鍍金刀西斜的陽光,把一抹紅輝投到南宮的脊瓦上,像是塗上了一層血污。幾隻覓食的麻雀,無助地東尋尋西覓覓,也找不到可以人腹的食物。這些喻示着它的主人,面臨的將是極爲可憐的境遇。都指揮紀廣撿起一塊石子拋上房,麻雀轟的一下炸窩全都飛得七零八落,他得意地拍拍手上的塵土。對於孫太後的到來,他故意視而不見,嘴裏哼着小曲,歪頭望着頭上的天。
袁彬迎上孫太後:“太後,您老人家好精神,是來看太上皇的吧?”
“那是自然。”孫太後在親隨太監阮浪陪伴下慢步而來,“哀家估摸着兒子和兒媳見面話也該說完了。”
“太後,末將陪您一起去。”袁彬恭順地伴在身旁。
“袁將軍,哀家聽說你在瓦刺與太上皇相依爲命,倒是個有良心的臣子。”孫太後邊走邊唸叨。
“其實都是小人得到太上皇的照顧,要不是太上皇,小人也早就客死異鄉了。”袁彬還想說說太上皇用身體爲他驅寒之事,巳到大門前與紀廣碰頭了,也就不再言聲了。
孫太後自顧向前行,紀廣挺身擋住了去路。阮浪眉頭一皺:“好大的膽子,竟敢阻住太後的路。”
紀廣嘿嘿一笑:“請問,是向何處去?”
“太後看她的兒子太上皇,這還有錯嗎?”
“萬歲有旨,任何人不得人內。”
“什麼,太後看太上皇你還敢攔擋?”阮浪厲聲斥責,“我看你是活夠了,誰大誰小都不知了!”
“我只知萬歲爺最大,也只聽萬歲爺的。”
孫太後忍不住了,對紀廣大聲訓斥:“你這個狗東西,給我滾開!”
“太後,跟我發火沒用,我是奉旨行事。”紀廣根本不理睬孫太後,“有本事找萬歲要聖旨。”
“真是反了,反天了!小小的御營兵馬都指揮,竟然管到哀家身上來了。”孫太後下令,“阮浪,給我打!”
“遵懿旨。”阮浪上前舉手就打。
紀廣一把抓住阮浪手腕:“阮公公,講打你不是我的對手,我是帶兵的武將,你佔不到便宜。”
阮浪回頭對孫太後說:“要不然,老奴我找萬歲爺請旨去吧“這個萬歲,分明是渾了,還下了這樣無理的聖旨,看我不找他算這筆賬。”孫太後氣哼哼回身就走。
紀廣認爲他取得了勝利,不由得又哼起了小調,並用眼神向袁彬挑釁,那真是分外得意。
袁彬剛想離開,就見於謙與王直二人相伴走來,便又停住腳步,上前打招呼:“二位大人,可是想去看望太上皇?”
“正有此意。”王直回答。
“袁將軍看過了?”于謙問道。
袁彬搖搖頭:“不讓啊。”
“爲何?”王直好不理解。
“說是萬歲有旨。”
王直不免有氣:“這萬歲也未免管得太寬了。”他氣呼呼直向南宮大門走去,毫不停步就想進入。
紀廣擋住了孫太後,別人就更不在乎了:“王大人,留步。”
“怎麼,還真阻攔哪。”
“萬歲有旨,不許同太上皇見面。”
“聖上也是,他可怕者何來?和太上皇見見面說說話,就能奪走他的皇位嗎?”
“跟我發火沒用,有本事找萬歲爺要聖旨去。”
“我沒聖旨,我還偏要進。”王直和紀廣在大門前爭吵起來。兩個人聲音越吵越髙。
英宗在房中聽見:“宮院門前爲何如此吵鬧,像是打架^砰0
“奴婢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春花討好地出去,到了大門前,她推開一道縫,探出半邊臉。
于謙見王直與紀廣爭執不下,也沒個結果,便上前勸道:“王大人,算了,不讓見咱不見就是。也免得與太上皇相見,惹出許多麻煩。”
“這個紀廣,小人得志,好像他有了多大的權力。”王直憤憤地說。
于謙又拉又勸:“王大人,這是萬歲爺擔心大臣們和太上皇勾結。他既是防備我們,我們又何必惹萬歲不高興,不見太上皇我們也少不了一塊肉,見他我們也不能升一級官職,這是何苦呢?”
“我就是看不慣這種狐假虎威的人。”王直在於謙的勸說下,隨於謙離開了南宮的院門。
春花回到內殿,繪聲繪色地告訴英宗和錢皇後:“是于謙王直和把門的紀廣吵起來了。”
“所爲何事?”
“王直想要進院看望太上皇’紀廣奉萬歲旨意不讓進。”英宗聽後不由得長吁短嘆:“萬歲何至於防範到如此地步,難道還要把朕隔離不成?”
“王直要進,于謙勸他不要爲這看太上皇的事而得罪當今萬歲。看太上皇也不能升一官半職,爲此惹萬歲不高興不值得,是于謙把王直硬給拉走了。”春花一口氣說。
錢皇後似乎找到了佐證:“怎麼樣,我說于謙這人不地道,你還不願相信,妾妃之言沒錯吧。”
“真是想不到,于謙竟是這種人品。”英宗萬分感慨。
景泰帝在御書房想看書根本看不下去,心情說不出的煩躁。英宗的歸來,成了他地地道道的心病。本來一向溫文爾雅的他,現在如同換了一個人,脾氣變得相當暴躁,動不動就發火,而且特別多疑。他覺得太上皇隨時隨地都在明謀對他奪權,疑心使得他坐立不安。
曹吉祥進來稟報:“萬歲,徐有貞大人求見。”
景泰帝想起上次這個徐有貞,給他出的主意很合心意,正好自己沒有主張,何不向此人討個主意:“宣。”
徐有貞進來跪拜後:“萬歲的氣色不太好,好像是有心事在身。”
“你說說看,朕爲何事煩惱?”
“臣想,無非是太上皇回朝之事。”
“大膽徐有貞,竟敢妄度聖意,不怕死嗎?”
徐有貞心中暗喜,說明自己猜對了:“只要能爲萬歲分憂解愁,臣便粉身碎骨又何足惜!”
“那你就給朕開個藥方吧。”
“萬歲,很簡單的事,莫不如一了百了。”
“徐大人的意思,朕還參詳不透。”
“萬歲,如果太上皇這個人不在了,還不就是一了百了?”
“可是,他並無死罪。”
“這有何難,謀逆便是丟命的重罪,是無人可以保他性命的。”徐有貞覺得皇上已對他不迴避了,就可以更加靠近了,“太上皇對現狀必定不滿,找他謀反的事由還不容易。”
景泰帝不覺點點頭,又故意斥責道:“徐有貞,你竟然在朕面前胡言亂語,姑念你是無意且不追究,若敢再出此狂言,定殺不赦。”
“臣死罪。”徐有貞明白,他的話被皇上接受了。他還想繼續在景泰帝面前取得信任,聽到外邊人聲嘈雜,知道又有人來,便識趣地告退了。
曹吉祥一邊往屋裏退,一邊阻攔:“太後,您這是讓奴才砸飯碗哪,奴才得向萬歲稟報。”
“哀家不信皇上他敢不讓我見。”孫太後說着進人房中,“皇上,你現在架子可太大了。”
“太後駕到,朕有失出迎,萬望恕罪。”景泰帝分辯道,“朕不過是對奴才們有個約束,哪敢對您無禮。”
“還辯白呢,”孫太後說時氣不打一處來,“哀家堂堂太後,連看兒子的權利都給剝奪了,這還有天理嗎?”
“太後,這是從何說起?”景泰帝心中明白,並對紀廣的作爲暗暗讚賞。
“那南宮是我兒太上皇住處,哀家竟被他擋在門外,口口聲聲要你的聖旨才肯放行。”孫太後怒斥,“皇上,你未免太霸道了景泰帝假意生氣:“這個紀廣,他真是渾了,朕要他不要輕易放別人入內,免得影響太上皇的休息。他竟然分不出輕重,太後是何等尊貴的身份,能與別人等同嗎?真是成何體統。”
“你到底想怎麼辦,還讓不讓我看兒子。”孫太後追問。
“怎麼會呢,太後看太上皇理所當然,朕怎敢阻擋。”景泰帝像是受委屈的樣子,“朕陪你同往如何?”
“你要好好教訓一下那個紀廣。”孫太後頭前就走。景泰帝親自去,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到了南宮大門,景泰帝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大膽的紀廣,你真是渾到家了,太後是什麼人,你竟敢擋她的鳳駕,分明是活夠了。”
“末將只知按萬歲所說看好大門。”紀廣用眼角瞧着景泰帝的表情,“對於太後的身份,確實沒有多想。”
“下次再有衝撞,定要打斷爾的狗腿!”景泰帝嘴上狠,卻沒有實際行動,“太後,請人內吧。”
紀廣讓開,孫太後與阮浪大搖大擺走進。紀廣獻媚地問一聲:“萬歲爺可是也一同進入南宮?”
“自作聰明。”景泰帝斥責他一句,吩咐曹吉祥,“你留在南宮,注意太上皇的一舉一動。”
“奴才遵旨。”曹吉祥進了南宮,走到內殿門外,見裏面孫太後與太上皇正在親切地交談,便站在門外側耳細聽。
阮浪發覺有人偷聽,便悄聲對孫太後知會道:“房門有人。”孫太後輕手輕腳走過去,猛地打開門,曹吉祥來不及躲閃,給撞個正着,鬧個大紅臉。
孫太後冷冷地問:“曹公公在此聽壁腳,是奉萬歲的旨意吧?”
曹吉祥萬分馗尬:“太後,萬歲看太上皇這裏缺少人手,讓奴纔到這侍候太上皇,奴才還沒來得及稟告。”
孫太後一聽便明白了景泰帝的用意,這是想在太上皇身邊安個耳目,立時便拒絕了:“曹公公,你晚來了一步,哀家已將我的親隨太監阮浪留在了太上皇身邊,回去告訴皇上,他的美意我們心領了。”
“那,奴纔回去。”曹吉祥帶有威脅的意味,“這可是萬歲爺的聖旨呀,奴纔是不敢有違的。”
“叫你走你就走,這是哀家的懿旨。”孫太後狠狠敲他一下,“難道你就敢違抗不成?”
“奴纔不敢,奴纔不敢。”曹吉祥灰溜溜地走了。
孫太後看罷兒子留下阮浪回宮去了,她萬萬沒想到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兒子。阮浪進了南宮,也沒再讓他出院門。英宗在瓦刺時缺喫少穿,在這也不比瓦刺強多少。堂堂太上皇,住在皇宮中,竟然時常斷頓。喫用之物全靠太監送進來,有時忘送,有時是故意不送,鬧得英宗常常是喫上頓沒下頓。景泰帝的做法是,你太上皇急於歸國,我讓你生不如死。後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錢皇後與春花、秋月做女紅,繡些枕頂鞋墊之類,由阮浪央求同行偷偷拿出去換些零用錢,貼補生活。可以說,英宗在南宮的日子,還不如在瓦刺身爲階下囚。
這一天,阮浪又爲英宗饒了洗澡水:“太上皇,待老奴扶您燙燙澡,也好神清氣爽解解乏。”
英宗甚爲感激:“阮公公也已一把年紀了,還這樣盡心盡力地照看朕,着實令人過意不去。”
“太上皇切莫如此說,這是太後對老奴的信任,也是老奴分內應盡的義務。只要在太上皇身邊一天,老奴都不會讓您一時爲難。”
二人邊洗邊談,洗罷之後,英宗在穿衣時,看到了自己的金繡袋。阮浪要給他掛時,他接過來在手中掂量着:“阮公公,自打流落瓦剌,再到而今,朕手頭已沒有值錢物件了。這個金繡袋還算拿得出手,朕就送給你做個紀念,也算是朕對你服侍的回報。”
“這萬萬使不得,”阮浪拒絕,“老奴怎敢奪太上皇心愛之物,服侍太上皇那是老奴應當效勞的。”
“你一定要收下,英宗正色說,“拒絕便是對朕的不恭。”阮浪還是推辭:“太上皇,老奴確實不該收受。”
“不要嫌棄,等朕有了更貴重的禮品,再補給你就是。”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阮浪也就沒法再拒絕了:“老奴感激不盡,哪敢嫌棄好壞,只能愧受了。”
南宮還有個太監叫王瑤,他與阮浪交厚,兩人常在一起喝個小酒。這日對酌之時,阮浪就把這金繡袋讓王瑤看了,說起太上皇是個有情有義之人。王瑤自是羨慕十分,並稱自己要是也能得到太上皇的賞賜,給的哪怕是隨便一支筆一張紙,也要供奉在家中永久保存。
英宗獲悉阮浪還有個朋友,而且有這個願望,便將一把鍍金小刀讓阮浪轉給王瑤:“你的朋友既然有此願望,朕這把鍍金刀他若不嫌,就送給他爲念。”
“萬歲,這如何使得?”
“阮公公,你的朋友就是朕的朋友,也非純金僅僅鍍金而已,不值幾個錢,拿去吧。”
阮浪也就只好收下了,並在當日轉給了王瑤。這禮品令王瑤欣喜萬分,他當晚請朋友盧忠聚餐共飲時,不免向好友顯擺:
“盧兄,小弟得到一把鍍金寶刀,價值連城,堪稱稀世之寶。”
“賢弟是如何得到的?”
“是個大人物贈送。”
“何人如此大手筆?”
“說起來,也得嚇你一跳。”王瑤格外得意地透露,“是以前的皇帝,現在的太上皇。”
“他,與你也無交往,卻贈你如此貴重禮物。”盧忠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他這是何意呢?”
“咳,人失勢了,我想,無非是交朋友而已。”
“怕沒這麼簡單。”
“太上皇就是這麼個人,他喜交友不愛財。”王瑤怕他不信,“他還給了阮浪一個金繡袋呢。”
“依你看,他是在用財寶拉攏人呢還是有什麼企圖?”盧忠手端着酒都忘記喝了,呆呆地想事。
盧忠是徐有貞手下的書辦,他從王瑤處飲酒歸來,便對徐有貞提起了此事:“徐大人您說,這太上皇也真是窮途末路了,賞賜拉攏阮浪倒還說得過去,連王瑤都賞,是不是傻啊。”
徐有貞可不這樣看,盧忠說者無心,他卻是聽者有意:“太上皇是在尋找同夥,要不他纔不會隨意把金寶送給不相乾的人。”“小人也是這麼想,比如我用着誰了,纔給誰送禮呢。”盧忠更加證實自己的判斷。
“王瑤請你喝酒,是不是也想拉你人他們的夥啊?”
“這他倒沒明說,也許是有此意吧。”
“看來你立功的機會到了。”
“徐大人此話何意?”
“這說明太上皇是有異動企圖,我們向萬歲舉報,定然受到萬歲的重視。爲萬歲排除謀逆的隱患,還不是立大功?”
“是誰謀逆?”
“自然是太上皇連同阮浪、王瑤他們一夥。”徐有貞引話道,“太上皇給王瑤金刀,就是讓他相機刺殺當今萬歲。”
盧忠害怕了:“這,這可是滅門的大罪呀,他可沒這麼說,小人可是不敢去舉報。”
“這麼說,你同他們是合夥人?”徐有貞發出威脅。
“不,不,大人,我可沒人他們的夥。”
“那你就檢舉揭發他們,也好把你自己擇清。”
“徐大人,我,不敢見皇上。”
徐有貞的語氣緩和下來:“你不敢去這不要緊,由我代你前去,只是萬歲找你詢問時,你如實作證便可。”
“小人遵命。”盧忠他不敢不聽。
徐有貞又來到了景泰帝的御書房,景泰帝對這個大臣是想見又不願見,不見吧又想聽聽他的主張,見吧又每次都沒有好事。放下書本,很不客氣地發問:“又來出什麼餿主意。”
“萬歲,臣得到重要情報,事關萬歲的生死,不能不立即進宮稟明。”徐有貞有意把事情說得玄而又玄。
景泰帝沒太往心裏去:“你在虛張聲勢。”
“萬歲,太上皇是不會甘心在南宮窩一輩子的,他已經收買了刺客,頒賜了金刀,打算擇機刺殺萬歲爺啊。”
“真的?”景泰帝半信半疑。
“謀逆大事,臣豈敢無中生有。臣手下的書辦盧忠,聽太監王瑤親口所說,千真萬確,絕無虛妄。”
“盧忠何在?”
“臣料到萬歲會找他對證,已帶他在宮門候旨。”
“曹吉祥,傳盧忠進見。”
不一時,盧忠帶到,他叩頭時便全身哆哆嗦嗦:“小人給萬歲爺叩頭,萬歲萬萬歲!”
“盧忠,王瑤要刺殺朕可是實情?”
“萬歲,是王瑤親口對小人言道,太上皇贈他金刀一把,讓他待機行事。”盧忠說時全身不住發抖。
“好了,你下去吧。”景泰帝並未多問,他心中在盤算,且無論此事有無水分,巳經牽連到太上皇,就不能放過。
徐有貞在琢磨景泰帝的心理:“萬歲,太上皇不除早晚是禍。看他已經謀逆,何不就此除之?”
“難道朕還會想當然把他治罪嗎?”景泰帝呼喚一聲,“曹吉祥”。
“奴纔在。”“命錦衣衛立即將阮浪、王瑤下獄,嚴刑審訊,得出口供,儘快報朕知曉。”景泰帝一口氣傳罷口諭。
徐有貞竊喜,因爲他的建議被皇上採納了,說明景泰帝對他已有依賴,他的升遷有望了。
阮浪、王瑤二人真是飛來橫禍。太上皇獲悉二人之禍是因自己贈物引起,心中分外不安。他便欲向景泰帝說明,可是哪裏出得了南宮院門。他寫了一封信,想讓皇上看到,可是無人傳送。還想見到太後,讓太後出面救援,可是這消息也無法告知孫太後,只能眼睜睜看着阮浪王瑤二人在錦衣衛受難。後來,孫太後得知,氣呼呼地去找景泰帝評理,但景泰帝巳是鐵下心來,想要藉此事置太上皇於死地,所以他根本不見孫太後,英宗這才明白事態的嚴重。
錦衣衛一向是以狠毒著稱,對阮浪、王瑤用盡了各種酷刑,直折磨得二人皮開肉綻,骨斷筋折,死去活來。要他們承認是太上皇給刀,命二人刺殺萬歲,可是儘管這兩個人年事已髙,卻咬定了牙關,無論如何嚴刑拷打,就是不肯順着審問者供出太上皇爲主謀。時間一天天拖下去,景泰帝都已心煩了,他決意要讓太上皇受一些苦,命曹吉祥傳旨叫太上皇去同阮浪對質。
金刀案在朝中已是沸沸揚揚,于謙獲悉錦衣衛要傳訊太上皇,他橫下心來去見景泰帝:“萬歲,您一無證據,二無口供,便降旨傳訊太上皇,這會讓人聯想您是藉機加害。”
“這有何妨?如果與太上皇無關,錦衣衛審問清楚,就還給他一個清白,無事了就可回他的南宮。”
“萬歲,誰人不知錦衣衛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太上皇到了那裏,怎能夠囫圇出來。”于謙誠懇地勸諫,“太上皇不能動您的皇位,萬歲不必杯弓蛇影啊。”
“于謙,你好大膽,竟公然爲太上皇開脫,他難道沒有向王瑤贈刀?這不是刺殺朕又是何用意?”
于謙微笑道:“萬歲便認準這把鍍金刀是刺駕之用?”
“贈何物不可,偏偏贈刀,其險惡用心,不是昭然若揭?”景泰帝振振有詞。
“萬歲,難道手指頭長的小刀也能殺人嗎?”
“你說什麼?手指長的刀?”
“正是,這把鍍金刀,不過是太上皇隨身戴的一件飾物,就如同掛件和玉珮一樣,還沒有中指長。萬歲指稱這是刺殺所用,怕是說不過去呀,百官們不服,太監們也會議論,萬歲會在人們口中留下笑柄。”
“朕就不信,這金刀只有一指長短?”景泰帝呼喚,“曹吉祥,速速把兇器鍍金刀取來呈驗。”
少時,鍍金刀送到景泰帝面前。他一看這才傻眼了,可不就是一柄二寸長的小掛件,爲裝飾之物。景泰帝嘟嘟嚷嚷:“這個徐有貞分明是誤導朕,只說金刀不說大小,朕何曾知道。”
“萬歲,那太上皇還傳不傳?”曹吉祥問。
“你這是明知故問,不去了。”景泰帝心裏不順。
“皇上聖明。”于謙讚揚一句便退走了,他以爲這個案子也就了啦,既是飾物小刀,也就都沒事了。
曹吉祥又問:“萬歲,那阮浪和王瑤又當如何處置?”
景泰帝心情格外的煩躁,順口便說:“殺!”
曹吉祥本與阮浪不睦,得到皇上口諭,他再也不叮問一遍,即刻去錦衣衛傳旨。
錦衣衛接到口諭,當即把這二人推到了菜市口開刀問斬。可憐這兩位五六十歲的太監,就這麼稀裏糊塗地送了命。
曹吉祥回來,在景泰帝身邊侍候。過了一陣,景泰帝想起阮浪和王瑤二人:“曹公公,你說,這阮浪王瑤也不能就沒事了,把他們放了也太便宜了。”
“萬歲不是傳旨,將他二人斬首嗎?”
“朕有過這樣的旨意?”
“千真萬確,萬歲親口所傳諭旨。”
“多久了?”
“人頭業巳落地。”
景泰帝怔了少時:“殺就殺了吧。”
曹吉祥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還擔心皇上會責怪自己。走上前獻媚地說:“萬歲爺同於謙說了這許久,奴纔要不要給您泡上一盞香茶景泰帝想起事來:“你傳徐有貞立刻進見。”
曹吉祥想,這是要同徐有貞秋後算賬了。
不一時,徐有貞奉召來到,他以爲有好事到了頭上,喜滋滋地叩過頭:“萬歲召微臣有何差遣?”
“徐有貞,你好大的膽子!”
“萬歲,微臣該死。”徐有貞壯着膽子問,“但不知微臣身犯何罪?”
“你還有臉問,”景泰帝的氣還沒出,“你向朕妄奏,太上皇賜金刀與王瑤是意在刺駕,可那把刀只有手指長短,你險些讓朕在人前留下笑柄。”
“萬歲,小刀未必就不能殺人。”徐有貞一向善辯,“其實萬歲大可不必計較刀的大小,只管以此坐實太上皇謀反之罪,把他腦袋砍下來,就萬事大吉無後顧之優了。”
“你說得倒簡單,殺一個百姓也得有證據,何況又是一位太上皇呢。”
“萬歲,您要殺人還不是一句話的事。當年宋高宗殺岳飛,不就是‘莫須有,三個字“這,總得有個由頭。”景泰帝覺得不能沒有理由。
徐有貞又給景泰帝敲響了警鐘:“萬歲,現下不止太上皇這一塊心病,還有個致命的危險不能忽視。”
“是何危險?”
“萬歲不該忘記太上皇之子朱見深,早已被立爲太子,即使太上皇不在了,萬歲百年之後也是朱見深繼承皇位,那麼您想,朱見深還不把一切都翻過來……”
這番話說得景泰帝毛骨悚然:“看起來解決太子之事,乃是當務之急。”
“總之,朱見深非廢掉不可,萬歲當立自己的兒子爲太子,方能保證無後顧之憂。”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朕也不治你的罪了,告退吧。”景泰帝心裏在琢磨該如何廢立太子。
“謝萬歲隆恩。”徐有貞走了,他對自己信心更足了,自己的話皇上不得不聽,說明萬歲離不開自己。
景泰帝在房中倒背雙手想主意,這廢太子從來都是很難的一件事。況且這朱見深又是孫太後主持下所立,沒有大的過錯是廢不了太子的。而這大的過錯,除非是謀反、弒君等項,朱見深根本不會做這種勾當。還有,就是廢太子從來都是重大國事,而不是皇帝的家事,當朝大臣必須贊同。沒有相當的理由,這太子也是廢不掉的。思前想後,沒有好主張,他不免對曹吉祥問計:“曹公公,你說這廢太子之事,如何才能讓大臣們贊同。”
“萬歲,此事所謂大臣,主要是文官,無非是內閣的六位闍僚。”曹吉祥要在皇上處立功,“略施小計,還怕他們敢和萬歲擰勁。”
“曹公公說說看曹吉祥對景泰帝講述了他的想法:“只要這樣辦,不信這六位大臣寧可官不要了,也要死保太上皇的兒子。”
“是個好主意。”景泰帝表示贊同,“傳旨,召他們立即到御書房,朕要召集御前會議。”
六大臣以爲出了什麼大事,接旨後,首輔陳循,次輔高彀,閣員江淵、王一寧等先後趕到。
景泰帝很客氣地動問:“衆位愛卿,你們都好吧?”
“承蒙聖上掛念,我等一切俱佳。”
“家中令尊令堂也好?”
“都好,都好景泰帝也不說什麼事,只是像平常百姓一樣嘮閒嗑。首輔陳循忍不住了:“萬歲,傳我等前來有何軍國要事?”
“其實,也沒什麼事,朕就是想念你們了,叫過來見見,你們一切都好,朕也就放心了。”
次輔高彀不相信皇上啥事沒有,便道:“萬歲,真要無事,我們可要回去辦公事去了。”
“好,好。”景泰帝竟然站起身,“你們六位,皆朕的股肱之臣,朕凡事多要仰仗諸位。”
“不敢,”陳循代衆人回答,“身爲臣子,爲萬歲盡忠效勞,俱分內之事,萬歲有何驅使,只管吩咐。”
“各位慢走,朕就不遠送了。”景泰帝滿面笑容地目送大家。六個人出了御書房,都不免糊塗加納悶。他們誰也猜不透皇上叫他們的用意。
廢立皇太子明景泰三年的春天,風和日麗氣候宜人,暖暖的陽光像少女的手,輕輕撫摩着街路上的行人。沿街的店鋪,生意大多紅火,北方邊境的暫時安寧,使得商家都沉浸在少有的繁榮裏。曹吉祥乘坐在氈車上,掀開絲質的車簾,注視着面前走過的紅男綠女,好一派春風得意的模樣。他而今堪稱是皇上的特使,說白了也就是欽差,爲皇帝去辦皇帝說不出口的大事,這足以證明他地位的重要,哪個大臣不得琢磨琢磨,他曹太監是皇上的親信,他們都得刮目相看,甚至都要孝敬一二,不然誰不擔心他在皇上面前是否美言,說句好話和說句壞話,那可是大不一樣的。
車停在陳循的府門,家人恭恭敬敬接進去。內閣首輔陳循本人也匆忙迎出,把曹吉祥接入客廳,以謙恭的姿態說道:“曹公公光臨寒舍,蓬蓽生輝,不及出迎,多有得罪。”
“陳大人見外了,”曹吉祥有意抬高自己的身價,“咱家是替萬歲爺來拜訪的,如若唐突,還請見諒。”
“豈敢,下官除感受皇上的恩澤,更體會到公公的光彩。”陳循在思索,皇上到底什麼事,方纔見面不說,這又讓曹太監登門,“聖上如有差遣,本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曹吉祥取出一個紅包,“這是一百兩白銀,是萬歲讓我給陳大人的。”
“啊!”陳循不覺大爲詫異,“曹公公,下官食皇家俸祿巳屬豐厚,這額外之銀,怎敢再受。”
“怎麼,把萬歲爺的賞賜駁回去,你也不給咱家面子,今後還在朝上混飯喫不?”曹吉祥板起了面孔。
陳循趕緊接過來:“下官不敢,公公莫怪,要我做什麼,只管吩咐一聲,無不照辦。”
“陳大人,這就對了。”曹吉祥氣色平和了,“而今萬歲身坐龍廷,可太子竟是太上皇之子,這實在不合時宜,陳大人身爲首輔,理應看清楚:太子該換換人了。”
“這,”陳循遲疑一下,他想皇上的事求到自己頭上,反對也是枉然,今天說你是首輔,明天不高興就可撤了你,犯不上爲這事得罪皇上,“下官沒說的,不過還有次輔、閣員。”
“這你不用擔心,咱家會一一同他們打招呼。”曹吉祥哼哼冷笑幾聲,“皇上差咱家辦這點差事,自信我還會辦明白。誰要是不識相,就讓他回家抱孩子去,進入內閣的官員要找還不容易。”
“那是,那是。”陳循早已做好準備,他一使眼色,管家立時送上一個錦匣,他又極其謙恭地交與曹吉祥,“公公,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實在不成敬意,萬望笑納。”
“這真是的,受之有愧呀。”曹吉祥話鋒一轉,“可又卻之不恭,特別是讓陳大人不放心,惦記着咱家是否對你有成見,會不會在萬歲面前美言。爲了不讓你心懸着,咱家還是收下吧。”
“曹公公真是體諒下官的心情。”
“好了,告辭了。你放心,安安穩穩做你的首輔,這給萬歲幫了大忙,誰也甭想動你的位子。”曹吉祥就好像他真的代表皇上~'樣。
緊接着,曹吉祥又到了次輔髙彀家。如法炮製,奉上白銀一百兩,把髙彀也給拿下。之後,又去了江淵等四家,不過白銀他減到了五十兩,僅這他就中飽私囊兩百兩,而依然收到相同的效果,高殼等五家,也照常有禮物奉上。
曹吉祥高高興興回到景泰帝身邊:“萬歲,所幸不辱使命,內閣六成員全部說好,他們將聯名上書動本。”
“咳!”景泰帝非但沒高興,反而長吁短嘆。
“萬歲,事情已辦妥,爲何還不髙興?”
“聯忘了最不該忘記的兩個人,”景泰帝滿是無奈的口氣,“沒有他二人的贊同,這廢立太子之事還不是一場空。”
“萬歲,什麼人有這樣大的勢力,讓您愁得這般模樣?”曹吉祥猛地醒悟,“該不是于謙和王直吧?”
“不是他二人,還有何人?”
“這倒是兩個難纏的主兒,”曹吉祥自告奮勇,“萬歲,讓奴纔去會會他二人,不信他們就是榆木疙瘩。”
“你去,怕也是白跑一遭。”
“讓奴才試試他二人的犟勁。”曹吉祥認爲王直比較直,容易對付些,他決定先把王直攻下,然後再去啃于謙這塊硬骨頭。
王直把曹吉祥迎人,便不用好眼色對着他:“大權在握的曹公公,怎麼突然到了下官家中,恐怕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吧?”“王大人,堂堂吏部尚書,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難聽,還把咱家比成了夜貓子,這叫咱家有多傷心。”
“別說廢話,也別繞彎子,到底幹啥來了?”
“王大人,皇上賞您一百兩銀子。”
“平白無故,爲哈有賞?又爲何不在朝堂上賞?爲什麼通過你賞?”王直一口氣問了三個爲什麼。
“皇上髙興就賞,想怎麼賞就怎麼賞,難道你還管得着嗎?”曹吉祥想要殺下王直的氣焰。
王直偏偏不怕硬的:“皇上怎麼高興我管不了,可我自己管自己還管得了,你不說明白,我不收你這鳥銀子。”
“王直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無禮對待萬歲爺的賞賜?眼裏還有沒有皇上?你這是抗旨!”
“本官還不怕你扣大帽子,便抗旨了又能怎樣?莫非你還能撤了我不成?”王直是硬對硬。
“撤你太便宜了,抗旨即是欺君,這就要殺頭!”曹吉祥聲音更高幾度,比王直更強硬幾分。
王直就是不買賬:“好了,曹吉祥你就請回,我在家等着萬歲殺人的聖旨,決不皺一下眉頭。”
曹吉祥這才領略了王直的強硬,難怪景泰帝對他犯愁,看起來這招是不靈了。他突然撲哧一笑:“王大人,果然是個硬漢子,令人刮目相看’咱家真是欽佩得五體投地。”
王直一時間倒糊塗了:“你究竟這是何意?”
“咱家只不過是試探一下王大人的人品到底如何,還真如萬歲所說,是高風亮節,不貪錢財。”
“你別給我繞圈子,到寒舍到底是什麼事?”
“王大人,萬歲讓我跟你打個招呼,內閣六大臣欲聯名動本,廢朱見深的太子,改立朱見濟爲太子。王大人是吏部尚書,在朝中舉足輕重,讓你先心中有個數。”
“鬧這半天,原來是要萬歲的兒子當太子的事,既是光明正大,爲何還要送禮行賄?而且是皇上給臣子行賄,真是亙古未聞。”
“咱家不就是試探一下你王大人嗎?”
“不要再騙我了,你一定也向六大臣行賄了。”
“根本沒有的事,”曹吉祥叮了一句,“王大人,廢立太子之事,你可要鼎力相助啊。”
“就你這套齷齪的手法,我還真就要反對。”王直耿直的勁頭更甚,“就衝這行賄’無私也有弊。”
“看你這個樣,拿你當回事吧你還繃上了,還乾脆不理你這個茬了,不信憑你一個人還能翻天。”
“我一個人,”王直哼了一聲,“本官相信于謙於大人,也不會贊同你這卑鄙的做法。”
說話間,管家入內稟報:“老爺,於大人求見。”
王直聞聽於謙到了,可是大喜過望,忙說:“快請,我正要找他呢。”
曹吉祥可是犯愁了,王直這個人本就辦砸了,再來個于謙二人一唱一和,事就更難辦了。
于謙進來看見曹吉祥,一點也不意外:“曹公公在這,一定是爲廢立太子之事而來吧。”
王直奇怪地問:“你如何知曉?”
“王大人,曹公公他六大臣家跑了一圈,還不走漏一點風聲。”于謙笑着指點王直,“我料你必然是拒收銀兩,反對廢立。”
“你所言不錯,這樣的皇上,我們不能爲他助力,你要和我一樣,給萬歲唱對臺戲。”
“王大人差矣于謙誠懇地告知,“拒收你稱的賄銀我贊成,但廢立太子一事還要支持。”
“這卻爲何?”
“王大人,你想沒想,萬歲在位,卻是他人之子爲太子,萬歲百年之後,新皇即位,一切還不得翻個個兒。那就鬧得朝綱紊亂,大臣們無所適從,政局動盪,弄不好禍起蕭牆,百姓就要遭殃,國家經不住折騰啊。”于謙詳盡地分析了利弊,“爲江山社稷計,爲百姓國家計,我們理當支持太子的廢立。”
王直聽得不住點頭:“於大人言之有理,我也不能意氣用事。曹公公回報萬歲,我二人贊成廢立。”
曹吉祥喜出望外:“於大人深明大義,萬歲爺一定會重加封賞。”
“下官爲國家着想,爲蒼生福祉,不爲自己。”于謙正義凜然。
大明景泰三年045)五月,景泰帝頒詔,廢朱見深的太子,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爲太子。這使得英宗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他陷入徹底的絕望之中。
景泰帝嚐到了勝利的果實,着實髙興了好一陣子。自己的位子坐定了,兒子的位子也安排好了,可以說再無可慮之事了。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在第二年(明景泰四年)十一月,新立的太子朱見濟,竟突患重病身亡。而糟糕的是,景泰帝又只此一子。太子之位一下子空虛下來,朝政不免又產生了波動。人們又對此議論紛紛,英宗朱祁鎮,免不了又產生新的希望,朱見深復立太子又有了曙光。英宗已不是蠢蠢欲動,而是付諸了行動。
此時,孫太後巳病重,她感到自己來日無多,也加緊了對親生兒子太上皇的支持。她把目光投向牀榻前的春花,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自從孫太後身染重病,太上皇和錢皇後就把春花派來,代他夫妻二人在牀前盡孝。孫太後把春花叫到身邊:“春花啊,太上皇和皇後這一向待你如何?”
“對奴婢恩深似海。”
“既是這樣,你可願爲他們的翻身而獻身。”
“太後,要我做什麼,您就只管說。讓春花我去替死,我眼都不眨一下。”
“你有如此決心,哀家便放心了。”孫太後咬着耳朵交代一番,“這也不算辱沒了你,終身也算有了個歸宿。”
“奴婢個人前程好壞都可不論,只要是能爲太上皇和娘娘有個好前程,奴婢這樣做也是心甘情願。”春花離開孫太後的病榻,立即去梳洗打扮,花枝招展風情萬種地到了南宮大門前。
副都指揮程中正在門口當值,上前擋住春花去路:“靠後,再往前走對你可就不客氣了。”
春花報以一個媚笑:“喲,是你呀,我找紀將軍。”
“什麼事?”程中不苟言笑。
“是孫太後找他,有要事交代。”春花左顧又盼,就是不見紀廣的身影。
“孫太後。”程中繃着臉,“我們和她沒有來往,要搞什麼名堂。”
紀廣從院裏走出:“找我所爲何事?”
春花趕緊湊過來:“紀將軍,孫太後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告知,請你前去一敘。”
“非我去不可嗎?”
“事情緊急,務請將軍前往。”春花用聳起的乳峯蹭了他一下,“去吧,好事。”
紀廣不禁心旌搖動:“程將軍,看看這個老太婆有什麼名堂,我去一下。”
“將軍只管放心,這兒有我,不會有事。”
紀廣與春花一路調笑着,一同到了孫太後的病牀邊:“太後呼喚末將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紀將軍,哀家是爲你的前程命運擔心,怕你日後有性命之憂紀廣付之一笑:“我這都指揮幹得好好的,皇上也信任有加,可說是前程似錦,哪有風險在身?”
“將軍只看眼前不看長遠,還是目光短淺。”孫太後撐着病軀,“眼下太子已亡,萬歲沒有子嗣,將來皇位誰坐還很難說,你在一棵樹上吊死,這棵樹保不住會倒,總得留條後路吧。”
紀廣笑了:“太子雖說夭亡,但萬歲年輕,嬪妃衆多,那兒子還不說有就有,再立一個還不容易。”
“萬歲年齡倒是不大,只可惜他病體懨懨,別說兒子,連公主也沒一個,盡人都看得清楚,他呀,不會再有兒子了,要能有早就有了紀廣如被擊中頭頂,一時間倒是沒話答了。好久才勉強擠出一句話:“這個也難說。”
“紀將軍,太上皇現在雖說失勢,說不準會有時來運轉之日。哀家爲你好,不要把事做絕,萬一日後太上皇得勢,或者朱見深復立太子,你不也有一條退路,甚至升遷也是有的。”
紀廣被說得心撲撲直跳,當前關於朱見深復立太子一說甚囂塵上,這也都是說不準的事。他不免軟下來:“太後要我怎麼樣呢?”
“哀家不會爲難你,只要你別把太上皇管得太死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他點活動氣,日後自然忘不了你的好處。”孫太後點撥道。
“太後所說,末將一點也不爲難,皇上現在也身體欠佳,顧不上把南宮看得太緊,太上皇只要不出大格,末將盡可關照。”“春花,把禮物取來。”孫太後吩咐一聲。
春花捧着一個漆金木箱,到紀廣面前打開箱蓋,裏面是黃澄澄的金元寶。孫太後用手一指:“這是一千兩黃金,給紀將軍貼補家用。”
紀廣的眼睛登時瞪得老大:“太後,這太貴重了,末將不敢承受。”
“懿旨是不得違抗的。”孫太後微微一笑,又指指春花,“她在宮女中也是色壓羣芳,也送給你侍奉枕蓆。”
紀廣更是瞪大了眼睛:“太後大恩,無以爲報,末將此後定當誓死效勞。”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哀家這裏有十隻樟木箱子,老身已不久於人世,把這些交予太上皇,以免他手頭緊。”孫太後還是非常客氣,“請紀將軍行個方便。”
“這不成問題,別說十箱,即便百箱也無妨。”
孫太後又叫下人拿來十錠馬蹄金:“紀將軍,這個你轉送給副都指揮程將軍,免得他暗中不滿,給你打小報告。”
紀廣立刻接過:“太後慮事周密,要不然我也得從自己的黃金裏拿出一份,這就好了,末將料想程中他也沒說的了。”
紀廣興沖沖回到南宮大門前的值事房,讓手下人把程中請來:“程將軍,我替你收禮了。”
程中有點糊塗:“紀將軍的話,讓我摸不着頭腦。”
“孫太後找我是贈送禮物,”紀廣把馬蹄金放在桌上,“給我一份,我也給你要了一份,拿去。”
“這,無緣無故要人家東西合適嗎?”程中不放心,“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她別讓咱幹犯法的事。”
“你先看看禮物,十錠馬蹄金哪。是漢朝留下來的,只有皇宮裏纔有的,相當珍貴。”
“這就更不敢要了。”程中問,“孫太後到底想要幹啥?”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就是讓咱對太上皇的看管放鬆點。”紀廣勸道,“其實太上皇也是皇上,咱也不必太死心眼了。近來萬歲病重,也顧不上對南宮的監管了。”
“就怕她還有進一步的無理要求。”程中還有擔心,“拿了人家的手短,就不好管了。”
“她提出過分要求我們不應也就是了,這禮物不要白不要,看光景孫太後也是不久於人世了。”紀廣把馬蹄金硬是塞到程中手裏。,沒過多久,孫太後的總管太監押着十輛錦篷車來到了南宮大門。紀廣揮手放行,程中也就不反對了,眼看着十輛車轟隆隆駛進了南宮。總管見到太上皇,講明孫太後的意圖便離開了。
稍事準備,英宗就宣召石亨、石彪父子來相見。石亨拿不定主意:“兒子,你說這太上皇是何用意?”
“父親,無論何事也要去看看。”石彪勸道,“而今太子夭亡,皇上病重,朝政不明,我們得多個心眼。”
“有理,我們去走一遭。”石亨父子來到了南宮。
太上皇有了本錢顯得神採奕奕:“石將軍,快快請坐。”
石亨站着沒動:“太上皇召我父子有何訓教,我們聆聽後還要回到軍營,不敢有誤軍務大事。”
“其實任何事也沒有,朕就是想念你們了。”英宗一指地上的一大一小兩隻箱子,“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下人把箱蓋打開,露出裏面黃澄澄的金元寶。
石亨立刻眼紅了:“無功不受祿。”
石彪也說:“我父子能力有限。”
“看你們說的,朕沒有任何要求,只管放心拿走。”太上皇真就什麼也沒說,“二位將軍,可以回府了。”
石亨看兒子一眼:“太上皇,那就愧受了。”
兩人回到家中一點,是一千五百兩黃金。石彪道:“這可不是小數目,他到底是何目的呢?”
“太上皇一句話沒說,但意思已明,就是要我們爲他出力。”石亨分析,“眼下朝野內外,對朱見深復太子之位呼聲頗高,太上皇就是爲這事。”
“那我們就給他活動活動?”
石亨冷笑一聲:“哪能輕易就被他收買,且觀望一下,看形勢再作打算石彪點頭:“兒明白了。”
徐有貞也被召到了南宮,他心裏緊撥拉自己的小算盤:“太上皇,下官位卑言輕,不知有何吩咐?”
“徐大人,素來爲朕所敬重,自從瓦剌處歸國,總是無緣親近,今日特備薄禮一份,務請笑納。”英宗把錦囊置於桌上,倒出來十顆鶴卵大的夜明珠。
徐有貞登時就瞪大了眼睛,雖說他也是個有相當地位的官員,可還從未見過這樣大這樣多的夜明珠:“太上皇賞賜卻之不恭,可下官無有寸功,實實是沒臉收受這樣重的厚禮。”
“朕也沒有更多的期盼,只望徐大人在方便時,幫朕說句公道話即可。”英宗對他就把企圖明告了,“朕兒見深原本是太子,當前太子位虛,朝野皆對朕兒屬意,徐大人如能加一把火,則大事可成。”
“萬歲近來對下官不說是言聽計從,可大事決斷總會問計於下官。如得機會,定當效勞。”徐有貞把夜明珠收下了,至於能否爲英宗說話,他就是騎驢看唱本走着瞧了。
曹吉祥也被太上皇請到了南宮,他頗費猜疑地問:“太上皇呼喚奴才,不知有何吩咐?”
“就是想念公公,見見面說說話“奴才侍候皇上,可沒工夫在這陪太上皇嘮閒嗑。”曹吉祥哪把他放在眼裏,“沒事奴才就告辭了。”
“公公留步,朕這裏給公公準備了一件禮物。”
“奴纔不敢,萬歲知道還不扒了我的皮。”
“你我不說,萬歲怎知。公公請看,”英宗把桌上的苫布拉下,露出光閃閃的一尺高的金佛,“這是天竺國的貢品,乃無價之寶,稀世奇珍曹吉祥立刻動心了:“就是不知太上皇讓奴才做什麼?”
“公公,朕無事不會讓公公爲難,只是平素在萬歲面前美言幾句,朕絕無野心,只求在南宮終老此生足矣。”
“這奴纔可以辦到,太上皇儘管放心。”曹吉祥拿着金佛髙髙興興走了。
太上皇頻繁地召見朝中的文武大臣,送給他們豐厚的禮品,得到了他們幫助朱見深復位的承諾,而這些朝臣們樂得得到額外之財。至於是否真的幫助朱見深復太子位,還要看情勢再說。如大勢所趨,也不妨順水推舟。如景泰帝對此反應強烈,便見風使舵,白拿英宗的東西,就算是耍這太上皇一回。
朝中這些異動,自然也瞞不過於謙的眼睛,他冷靜地分析了形勢,主動到景泰帝的寢宮找到了病人膏肓的皇帝。
景泰帝靠在病榻上,說話的聲音已有氣無力:“於大人,朕近來身體欠佳,已多日未朝,遍觀朝野,可有異常的動向?”
“萬歲,臣就是爲此事而來。”于謙明白不能一下子說到要害處,還得逐漸滲透,“眼下太子早亡,朝野上下爲此事議論紛紛。”
景泰帝乾咳幾聲:“都說些什麼?”
“自然是各種議論都有,大家莫衷一是,始終沒有統一的見解,各方意見誰也說服不了誰,還是各持己見。”
“哪種聲音佔上風呢?”景泰帝接見於謙這一陣已感到喫力,他想盡快聽到核心的內容,“你要簡短說。”
“萬歲,恕微臣直言,還是贊成復立朱見深爲太子的人多。”于謙提醒,“總有一多半大臣持這種意見。”
“哼,他們全不考慮朕的感受。”景泰帝臉色又已變青,“說說你的想法,你站在哪一邊。”
于謙明白要景泰帝轉這個彎子很難,但爲了國家大計,他還得冒皇上動怒的風險諫言:“萬歲,太子已去世三四年,龍體虛弱,再誕龍種的希望渺茫。因此,復立朱見深當爲上策。”
“你,你竟然與他們這些野心家同流合污。于謙,你讓朕太失望了,想不到你也成了朕的反對派。”景泰帝越說越氣,“噗”的一口鮮血噴出來。
曹吉祥趕緊過去,扶景泰帝躺下,用白布巾爲景泰帝擦嘴:“萬歲爺,您沒事吧,要不要找太醫?”
于謙也靠上前,看看景泰帝吐在牀褥上的血跡,憂心如焚地說:“萬歲,您不願聽,微臣還要諫奏,因爲萬歲的身體已不准許您再操勞了。復立了朱見深,太上皇也就死了復位之心,因爲萬歲百年之後,這皇位就是他們的,就不必再處心積慮地謀奪了,萬歲也就沒有了危險。”
“難道朕不復立朱見深,太上皇父子還敢造反不成?難道你們這些棟樑之臣,全要爲虎作倀,幫他們父子奪權不成?”
“大臣們還是忠於萬歲的,起碼臣和王直等人不會背棄萬歲。”于謙還是想盡量勸景泰帝能和平圓滿地完成任期,“萬歲現在病重,纏綿於病榻之上,對朝臣們的控制已大不如昔。很多萬歲認爲是忠臣的人,也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們都在腳踩兩隻船。”于謙說時掃了曹吉祥一眼。皇上身邊最近的曹公公,一直不敢正視於謙的目光。
景泰帝已是沒有多少氣力了:“這麼說,你于謙也是兩面派了?”
“萬歲,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人心實在是看不透。”
“好,你們都要拋棄朕,朕不怕,生殺大權還在朕的手中,就不信誰能翻跟頭翻出朕的手心!”景泰帝依然自信,他越說越激動,又是一口殷紅的鮮血噴出,地下印滿了斑斑血跡。
“萬歲,您好好休息吧,不要再過於操勞,有些事礙於龍體違和,就暫時不要計較了,氣大傷身。”
“曹吉祥,你扶朕下牀,朕要到案前閱讀大臣們的奏章。”景泰帝說着賭氣自己下地穿鞋,于謙過來爲他提鞋:“萬歲,切莫逗能啊。”
景泰帝在曹吉祥攙扶下坐在了書案前,似乎精神了許多:“于謙,不要以爲朕已失去處理朝政的能力,自明日起,朕還要上朝“看萬歲現在的樣子,龍體分明業已康健。奴才甚至可以放手了,萬歲爺完全可以自己走上金殿。”曹吉祥違心地說些奉承話。
景泰帝根本就沒聽他這恭維之言,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手中的一道奏章,寫表的人是御史鍾同,內容令景泰帝大爲惱怒,說是太子已亡,萬歲無子,此乃天意,自當復立朱見深。他把表章摔給於謙:“於大人’你看看,這都跟你是一唱一和。”
于謙看過之後,還是忍不住說:“萬歲,這說明覆立太子之事,在朝中已有共識了啊!”
景泰帝沒理他的茬:“曹吉祥,你念下一道。”
曹吉祥信手拿起表章,翻開就唸:“萬歲,臣禮部郎中章綸奏上,太上皇君臨天下十四年,乃天下之父也,陛下曾被封爲成王,即爲太上皇之臣,理當四時八節前往問安。朱見深本爲太子,應即復位。”
“反了,反了!”景泰帝真是氣急敗壞,“于謙,又有你的同夥了,看朕怎樣收拾這些提請復立太子之輩!”
“萬歲反對,將其奏章駁回就是。”
“他二人貶斥朕躬,與反賊何異?”景泰帝要震懾一下朝野中復立太子的狂潮,“曹吉祥,傳旨錦衣衛,立即將這二人逮捕,嚴加審訊,看他們是受何人指使?定與太上皇有關。”
“萬歲,不能想當然哪。”于謙勸慰。
景泰帝又拿起一道表章,翻開來自已就唸:“臣南京大理寺卿廖莊啓奏萬歲,太子位虛,陛下無子,朱見深原本太子,應予復立。”他一氣把表章撕個粉碎,曹吉祥剛好傳旨歸來,又怒衝衝地嚷道:“曹吉祥,傳旨錦衣衛,立刻派人六百裏加急,趕赴南京把這個廖莊押送來北京。不惜拷打,嚴加重刑,一定要審出幕後主使。”
“萬歲,哪有皇上降旨讓嚴刑逼供的。”于謙提醒,“這樣做還不給錦衣衛亂用酷刑大開方便之門。”
“這上下內外勾結,都串聯到南京去了,與通同謀反無異,如果沒人指使,怎會嚴重到這等地步,就是要狠狠打,才能讓元兇現身。”景泰帝雙眼惡狠狠逼視着于謙,“於大人,你反對動大刑,是不是怕把你咬出來!”
“萬歲,微臣從不搞陰謀詭計,有話說在當面。這不,臣建議陛下復立,能當面奏聞,憑萬歲決斷。”
“于謙你記住,不管有多大功勞,只要想讓太上皇復辟,朕都不會放過他。”景泰帝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可要記住,別不識時務再提復立朱見深,如在朝中鼓動,朕就要拿你開刀。”于謙只有嘆息而已:“臣告退。”
鍾同、章綸、廖莊三人被抓進錦衣衛,原本這裏就以濫用酷刑著稱,這有了皇上明旨,就更加肆無忌憚。各種新奇刑罰幾乎用遍,把他們三人直打得一個個皮開肉綻,遍體鱗傷,幾乎都沒有人模樣了。可是,這三人就是不肯按他們想要的意思招供。
景泰帝而今見朝野輿論對自己大爲不利,極欲儘快給以震懾,壓下這股復立太子的歪風。只要對鍾同等三人審問一有結果,便就此把太上皇一併下獄,再找個機會在獄中將其處死。可是,遲遲沒有錦衣衛的報告。當他得知三人寧死不招時,簡直氣得發瘋。這位皇帝竟親自設計了一副刑具,搞了一根四十斤重的六棱木棒,交給錦衣衛,不信他們能扛過這根大棒。如果實在不說,打死無妨。
錦衣衛有了新的上方寶劍,將這三人再次提審,無一例外,狠狠重敲。先是鍾同斃命,接着章綸、廖莊也步其後塵。
三人的死訊報到景泰帝處,他還覺不解恨,命將所有上表奏請復立朱見深的大臣,一律下獄嚴刑審訊。大有不打出後臺不罷休之勢。一時間,朝廷上下人人自危,而復立太子之說也漸漸偃旗息鼓。景泰帝感到要不是強硬相對,這朝中就要翻車了。只有重典懲治,敢於下手殺人,這些大臣們纔會聽話。可他哪裏知道,明着是沒人公開與他作對了,可是暗地裏太上皇在加緊活動,大臣們也都是彼此串聯,互探口風摸底,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褸的前兆,暗流湧動,波譎雲詭。
第二十章亮節壯英魂
明景泰八年(1457)的正月十三,北京的天空陰晦而灰暗,俄頃有如砂的雪粒灑落。打得屋頂的房瓦刷刷作響。成羣的烏鴉,在空中呱呱着飛過,盤旋一圈又落在院中的大榆樹上。於廣皺着眉頭,把這些不吉利的黑老鴰轟走,覺得這不是好兆頭。
于謙在書房裏獨自靜坐深思,目前的朝政亂象,令他感到無限憂慮。萬歲和太上皇分明在角力,這樣下去,無論誰勝誰負,對國家對百姓都絕非幸事。最好的結果是他們和解,而根據他與萬歲那日在御書房的諫奏,很難實現和解這一願望。怎麼辦,自已只能是盡人力而不能逆天意。紛亂的思緒,使他想起人生的短暫,事業的無窮,慾望的無限,名利的博弈。遐思若天馬行空,詩情似泉噴湧。他提起筆,鋪展紙,筆尖下流淌出深思後的心聲:
人生不滿百,
常爲千歲計。
圖利與求名,
昂昂爭意氣。
晝營野復旦,
顧恐力弗至。
一旦壽命終,
萬事皆委棄。
卓哉陶靖節,
不爲世故累。
解印歸柴桑,
清風滿天地。
樽中幸有酒,
白酌還自醉。
借問寰中人,
誰能會此意。
作罷詩文,一時間難以想出貼切的詩名,便標上“無題”二字。意猶未盡,仍欲再續一首。
於廣推門進來:“父親,有客人來訪。”
“是哪位,姓甚名誰?”
“來人是平民打扮,不肯通報名姓,只說父親見面即知。”於廣說,“兒也從未見過此人。”
于謙想了想:“知道了,讓他來見。”
於廣把來人領進後退出,原來是御前兵馬副都指揮程中:“於大人,事體重大,末將覺得有必要向您報告。”
“坐下說。”于謙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原來程中是于謙祕密安插在紀廣身邊的耳目,要定時向于謙報告紀廣的異常動向。
“於大人,近來太上皇和紀廣活動頻繁,石亨父子和徐有貞等亦參與其中,末將感到內中定有陰謀,”程中把包括孫太後贈金的所有過程全講述一遍,“於大人,該怎麼辦?”
“程將軍所說確實令人生疑,說明他們都在異動。”于謙已有判斷,“很可能是太上皇在爲復立太子,或他本人復辟在活動。”“於大人,把他們其中的任何人抓起一個,暗中審問一下,相信一切都可水落石出。”
“不妥。”于謙反對,“沒有證據,怎能無故抓人?你還要繼續留心多加註意,有情況再向我告知。”
“末將遵令。”
“好,去吧,要小心,不要被紀廣發現,更要保證你自己的安全。”于謙關切地叮囑。
程中又將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於大人,這是紀廣賄賂末將的十錠馬蹄金。爲不打草驚蛇,末將只能權且收下,現呈予大人保管,于謙早已想到形勢的嚴酷:“你且自己收留,形勢險惡,說不定你會用得着,日後你可用它謀生。”
程中離開了,可於謙反倒愈發不安起來。聽到的情況足以說明,太上皇與萬歲的角力巳經白熱化。現在採取措施,完全可以把太上皇的危險行動消滅在萌芽之中。可太上皇與萬歲手心手背分不開,自己站在哪一邊,另一方都會是人頭落地,牽連到數十人喪生。這實在是太難了,思前想後,還是儘量勸說萬歲同意復立朱見深爲太子,即可化解這場危機。
正月十四,例行的早朝朝會。病重的景泰帝在曹吉祥攙扶下,勉強來到奉先殿,坐在了他的龍位上。今日的議題只有一個,就是關於太子之事,大臣們人人都已有了腹稿。景泰帝苦着臉發出口諭:“衆卿,你們爲太子事不停地動本,今日讓它有個了斷吧于謙心中明白形勢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境地,他第一個奏請:“萬歲,爲大明江山長治久安,還當復立沂王朱見深。”
王直附議:“臣以爲於大人所議,實爲上策。”
石亨隨後跟上來:“臣也贊同此議。”
徐有貞也不甘落後:“萬歲,復立沂王實爲明智之舉。”這些重量級的大臣都表明瞭態度,其他大臣也紛紛贊同,朝堂上已是一邊倒的局面。而景泰帝實在不願復立朱見深,他見無人提反對意見,便死死盯着陳循等人,目光像箭一樣射去。
陳循明白躲不過去了:“萬歲,臣以爲沂王巳廢,皇命非同兒戲,若再復立,會貽笑天下內閣成員江淵等四人,也紛紛跟上,附議首輔陳循:“我等認爲陳大人所說有理。”
石亨得到了太上皇的好處,急於促成復立之事,他反問道:“陳大人,萬歲沒有子嗣,不同意復立沂王,那你又立何人?”陳循一時語塞:“這個,本官還沒有想好。”
“無人可立,只有復立沂王。”石亨似乎抓到了理。
次輔高彀見狀出來爲陳循解圍:“石大人,萬歲無子,天下藩王盡多,全是萬歲朱家血脈,找一藩王過繼有何不可。”
陳循立時有了精神:“高大人所言不失爲絕好的主張。”
徐有貞問:“高大人,哪個藩王的才能超過沂王?”
贊同和反對復立的雙方在朝堂上爭吵不休,本是強撐病體的景泰帝,心中對哪個藩王可立也沒準主意,他已是精疲力竭,便傳旨說:“朕今日身體已不支,立太子一事,待正月十七日朝會再議。”聖言巳出,衆臣只能住口。景泰帝原打算的了斷,也未能作出決斷。
次日正月十五,按日程景泰帝要去郊祀,早晨起牀時,他試了幾試還是沒起來。曹吉祥勸道:“萬歲爺龍體欠安,還是免了郊祀吧。”
“不可,此乃大事,萬萬不可誤。”景泰帝掙扎着起身,還沒等用早膳,他身子一晃便跌倒在地。
曹吉祥急忙去扶,一見景泰帝胸前又有剛吐的血,趕緊找來太醫。共同把他扶上牀,太醫把脈以後開了藥方。剛好石亨來到,爲護駕郊祀之事。
曹吉祥說:“石大人,這郊祀怕是不成了,萬歲爺又吐血了聞聽皇上病重,石亨拉住太醫:“皇上龍體到底如何?”
太醫只是搖頭,石亨見狀將一錠銀子塞進太醫手中:“你要說實話,萬歲近來一直在吐血,還能挺多久?”
“若是說真話,怕是就在一個月之間。”太醫匆匆離去。
曹吉祥與石亨對看一眼,誰也沒有說話。裏屋景泰帝呼叫:“曹吉祥快來。”
曹吉祥急忙到了景泰帝牀前:“萬歲有何吩咐?”
“朕的身體看來難以前去郊祀,你傳旨于謙,叫他代朕前往。”
“遵旨。”曹吉祥出來。
石亨將他一把拉住,他在門外巳聽見皇上的話:“曹公公,你別去,于謙若代皇上郊祀便是皇上倚重,他若當權,我們的日子便不好過了曹吉祥也瞭解于謙的耿直秉性,也不願于謙得勢:“那該怎麼辦?”
石亨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尖:“你就說找不到于謙,設法讓我代祀!日後我還會虧待你?”
曹吉祥到了皇上榻前:“萬歲。”
景泰帝已是半昏迷狀態:“于謙,你來了,代朕前去郊祀吧曹吉祥含糊地應承:“啊,啊。”
“于謙,今後朕就只能依靠你了。”景泰帝迷迷糊糊地說,“對石亨、徐有貞、曹吉祥你都要小心一二,朕覺得他們幾人全和太上皇有勾連。”
這句話聽得曹吉祥和石亨心驚膽戰,石亨業已闖進內殿。曹吉祥又試探着叫道:“萬歲爺,萬歲爺。”
景泰帝又明白過來:“曹吉祥,于謙他去郊祀了?”
“萬歲爺,于謙找不到,石亨石大人在此。”曹吉祥問道,“他身爲侯爺,讓他代爲郊祀如何?”
景泰帝實在是沒有精神和氣力,便點點頭:“好吧,不過你一定要把于謙找到,朕對他還有話說。”
“奴才明白。”曹吉祥假意應承。
當天夜間,石亨、曹吉祥全都聚集在徐有貞家中。說起景泰帝對他們的看法,三人無不感到巳到了最後的時候。徐有貞的態度堅決而又明朗:“萬歲已去日無多,我們如果扶助太上皇復位,就都是開國功臣,就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你說吧,怎麼幹?我們都聽你的。”石亨明白,現在只能拼死一搏。
曹吉祥已權衡利弊:“現在不能坐等朱見深復太子位了,只要萬歲還有一口氣,隨時隨地都可能對我們下手。”
“要想擁立太上皇成功,關鍵是紀廣能否成爲我們的同道,因爲他握有兵權。特別是南宮,在他的控制之下。”徐有貞經過深思,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石亨自告奮勇:“我與紀廣素有交往,由我出面同他商談,相信他會審時度勢,作出正確的選擇。”
“時不我待,要連夜立即行動!我們坐等你的消息。”徐有貞感到危險在一步步逼近。
南宮門前的值事房內,趕來的石亨與紀廣在密談,程中悄悄隱身在窗外偷聽,裏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萬歲已是氣息奄奄,活不了一兩天了,跟我們共同擁立太上皇,這潑天富貴唾手可得。”這是石亨的聲音。
“還有何人蔘與起事?”紀廣在問。
“萬歲的親隨太監曹公公,都決定擁立太上皇。”石亨催促,“紀將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榮華富貴的誘惑,力量是巨大的。紀廣早已把朝政的趨勢看透:“石將軍,人生難得有一次躍龍門的機會,跳過去成龍,跳不過去就是個死,我認了,成敗在此一舉。”
“一言爲定,你做好準備。”石亨匆匆返回。
程中如飛地跑到于謙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於大人,石亨、紀廣他們今夜就要謀反了。”
于謙聽程中說完詳細的經過,嘆口氣說:“天意如此,如之奈何?”
“於大人,你是兵部尚書,現在調兵遣將還來得及。”
于謙苦笑一下:“程將軍,你說我保誰?保萬歲,他巳來日無多;保太上皇,又怎麼對得起萬歲。此番他們的行動,無論是哪一方勝利,另一方都要無數人頭落地血染刑場。我,沒法干預呀!”
“那,於大人,”程中提醒,“石亨、紀廣、徐有貞素來對你沒有好感,一旦他們得勢,對你肯定不利。”
“那我也只能聽天由命了。”于謙心中巳有定見,“我不會調兵阻止他們的行動,不願看到皇城內血流成河。”
程中點點頭:“於大人的高風亮節,不知得勢失勢的太上皇和萬歲能否理解,石亨他們能否領情。”
“聽天由命而巳。”于謙囑咐,“程將軍,你不要再回去了,自己找個無人知的鄉下,辛勤勞作度餘生吧,我于謙對不住你了程中深施一禮:“於大人保重。”含淚轉身飛步離去。
徐有貞總算等回了石亨,心頭忐忑地問:“如何?”
石亨喜悅溢於言表:“妥了。”
“我們出發,前往長安門。”徐有貞如同慷慨赴死一般走出府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