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箏從霜華殿解禁,再次回到了嵐靜殿,卻是以被選作拓跋汗妃的身份。站在嵐靜殿前,微微抬頭看去,望着那龍飛鳳舞的宮匾,嶼箏的心中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悲涼之感。
那麼多的夜晚,他和她倚在廊下望月,在樹下賞花飲酒,也在這殿中繾綣纏綿。而如今,他卻只是雲淡風輕地道出一句:“她若願意,朕便應允……”就這樣將她丟棄,賜予他人爲妃。這緣盡恨極的盡頭,原來是這般叫人神傷……
“小主……進去吧……風大,當心撲到身子……”芷宛在一側小心翼翼地提醒着。
“世事無常,變化原來也不過是眨眼之間……”嶼箏輕嘆着,任由桃音和芷宛攙扶着自己朝殿內行去。
而跟在她身後緩緩立在嵐靜殿旁的,不是別人,正是先前霜華殿的守衛韓溪。韓溪不知道皇上爲何會下旨讓他前往嵐靜殿當差,但他卻知道,他離這個謎一般的女子似乎又更近了些,他心中的疑惑,也許可以慢慢解開……
嶼箏入得殿來,卻驚見謹德侯在殿內,她款款上前,柔聲道:“德公公……”
謹德臉上神情晦澀難辨,只垂首嘆了口氣道:“皇上旨意,小主且先住在嵐靜殿,畢竟是早就習慣的地方。待到拓跋王爺歸程之時,再爲小主賜號封禮……”
“謝皇上恩典……”嶼箏心頭一痛,低聲應道。
謹德看向她,帶着幾分期許地問道:“皇上讓奴才問問小主,可還有什麼想說的?”
嶼箏神情懨懨,略一沉思之後便道:“煩請德公公轉告皇上,臣妾想見莫侍衛……”
“莫侍衛?”謹德自是疑惑不解,他本以爲嶼箏會急於求見皇上一面,畢竟擇爲雲胡汗妃此事來的突然,可不料,嶼箏想見的竟會是他人:“小主說的是如今在付大人手下當差的副都尉莫大人?”
“正是……”嶼箏應道,許是看出謹德的疑惑不解,她又繼續說道:“公公自是回稟皇上,皇上會明白……”
“這……”謹德略一猶豫便道:“奴才知道了,小主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沒有了……”嶼箏淡淡應着,顯得十分疲憊。
謹德張張口,意欲說些什麼,可略一思量卻還是作罷,只嘆息着離開了嵐靜殿。
見謹德離去,嶼箏這才轉而看向芷宛道:“去看看我擱在櫃中的東西都還在嗎?”
聽到這話,芷宛心領神會,便匆匆行到偏殿,將先前從清掃錦香殿的那些太監宮婢們手中買回的東西拿了出來:“小主,這嵐靜殿中,似是什麼都沒有動過,東西還都好好擱在那……”
芷宛說着,將那些首飾衣物輕輕擱在了桌上:“小主,都在這兒了……”
嶼箏抬起手,想要拂過那些物什,卻又似記起什麼,急急撤回了手,緩緩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隨即她朝着芷宛吩咐道:“去尋些活物來……”
“是……”芷宛應着便匆匆離開。
“小主……這些都是……?”桃音不明所以地看着桌上的首飾衣物,看上去十分華貴,倒不是小主該有之物。
嶼箏並不回應,只是起身道:“隨我去傾雲軒瞧瞧筠良媛……”自入了嵐靜殿後,接踵而來的事情讓嶼箏自顧無暇,而她和方筠也漸漸鮮有往來,更確切地說,方筠似是在躲避着她一般。如今方將軍以身殉國,嶼箏自然要前往,而更多地事,她想要從方筠那裏尋到答案……
桃音隨着嶼箏出了嵐靜殿,一路朝着傾雲軒行去。而如今嵐靜殿的侍衛韓溪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後,始終有着五步左右的距離。可即便是如此,也讓嶼箏感到渾身不適,自己就像是囚犯一般,無論行到何處,都被人牢牢看守着。但她也顧不上那麼多,只加緊步伐匆匆朝着傾雲軒行去。
在行過一處宮院之時,嶼箏忽然頓了頓腳步,她朝着宮殿望去,輕喃一聲:“僢軒殿……”此處正是綺貴嬪所居之處,二人交情也算匪淺,思及至此,嶼箏轉而便朝着僢軒殿中行去。
恰在此時,宮婢蒹雲從殿內緩緩行出,在看到嶼箏的一瞬,面上一驚,隨即便匆匆上前拂禮:“給箏小主請安……”
“不必多禮……”嶼箏應道:“煩請通傳貴嬪娘娘,就說箏常在前來請安……”
蒹雲的臉上露出一絲爲難之色,並未迎嶼箏入內,而是攔在殿門前,恪盡禮數地回拒:“娘娘這幾日身子不適,還請小主過幾日再來請安吧……”
嶼箏忙道:“不打緊吧?可請了太醫來瞧過?”
“已請了太醫來瞧過……”蒹雲回應:“太醫囑咐要好生靜養……”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了……”嶼箏說着,便喚桃音轉身朝前行去。
見嶼箏一行三人漸行漸遠,蒹雲才輕吐出一口氣,轉而朝着殿中行去。見主子正坐在暖閣中拿着繡花繃子左右比劃,神情閒適,便緩緩走上前去,輕聲道:“娘娘……方纔箏常在來過了……”
“哦?”座中女子一襲藕荷色縷金玉錦裙,髮髻上是點翠鳳釵和灑金珠蕊海棠玉簪,昭示着全然不同往日的身份。如今綺貴嬪協理六宮,皇上早已晉她爲綺妃,只是嶼箏多日禁足霜華殿,自是不知。但見綺妃面色冷淡,只緩緩道:“她不過剛剛解了禁足,就急着四處奔走了?看來這雲胡汗妃的身份也不是毫無用處……”
“看箏常在的樣子,似是還不知娘娘早已晉爲綺妃。不過奴婢瞧她神色匆匆,只怕是前去求着皇上收回旨意呢……”蒹雲輕聲道。
綺妃將手中的物什擱置,轉而看向蒹雲道:“要本宮說,如今她只怕急着去探究母家的事,還顧不得自個兒……何況,皇上是她說見便見得的嗎?”
聽到這話,蒹雲不免皺起眉頭道:“可箏常在若是知道璃容華如今……只怕又會生出事端……”
“那又如何?”綺妃淡淡說道:“如今本宮爲妃,她不過是個小小的常在。何況此事是璃容華有錯在先,假孕爭寵!若要真追究起來,皇後孃娘纔是更想除掉她的人,本宮不過是推波助瀾而已……”
說話間,綺妃的眸色漸漸沉了下來:“當年是她告訴本宮:‘合歡,風雨摧之,花葉相離,始知是幸,而非不幸……’,本宮尚以爲她是個看透情愛的難得之人,可之後呢?她得皇上盛寵,亦是患得患失,何來看透之說?不過本宮倒也不是嫉妒她能得皇上恩寵,時至今日,本宮自然看得明白,在這宮裏,什麼都假,唯獨握在手中的權,纔是真……只要她不惹是生非,阻礙本宮,本宮自然也不會爲難於她……蒹雲,這幾日若是她還來,一併推了便是……”
“奴婢知道……”蒹雲應着,眸中也冷了幾許。
卻說離開僢軒殿的嶼箏,自然不知這其中變故,正如綺妃所言,她的心思如今都在白府中,掛在父親和兄長身上,尚無暇自顧。
行入傾雲軒的時候,嶼箏便察覺到這裏安靜異常。方筠生性灑脫,不似一般深閨女子那般嬌弱,如今雖得知方將軍的死訊,這傾雲軒中也並無哀泣慟哭之聲,只是這異常的靜謐,也讓嶼箏心生驚懼。
急急行入屋中,便見方筠一襲素衣獨坐在暖閣中。
“筠姐姐……”嶼箏輕喚一聲,便見方筠緩緩轉過身來,面上雖無淚痕,卻滿是悲慼之色,眼睛也紅腫着,看情形亦是悲痛難忍。
“嶼箏……”方筠一聲回應,嗓音嘶啞,起身朝着嶼箏伸出手來。
嶼箏心中一酸,淚水亦是奪眶而出。急忙上前握住了方筠的手,柔聲道:“筠姐姐,你還好嗎?”
方筠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悲慼之色更甚:“聽說皇上解了你的禁,也沒能去瞧你……”說到這兒,方筠止住,不再繼續下去。
嶼箏心中自是明白,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失望:“看來筠姐姐知道了,我被皇上賜給雲胡爲妃之事……”
“嶼箏……”方筠悲慼之中又帶着幾分氣怒:“我不明白!皇上爲什麼要議和?!父親他血灑漠城,不是要看到眼下這般情形!好!就算是和親!爲什麼是你?皇上最在意的不就是你嗎?爲什麼會這樣?!”
嶼箏別過頭去,她亦無法回答方筠,曾經,她也以爲,皇上是在意自己的,可當這一切不過是假象,嶼箏也無話可說……
片刻之後,嶼箏才平復了情緒,復又看向方筠道:“筠姐姐,你聽我說。此事實有蹊蹺,所以我才急着往傾雲軒來。我先要知道一件事,還請筠姐姐如實相告……”
方筠示意嶼箏落座,便也收斂了怒意,沉聲道:“你說……”
“筠姐姐可知白府如今是什麼情形?”嶼箏急聲問道。
方筠微微一怔,隨即嘆了口氣道:“自你惹怒皇上被貶黜後,明相一紙奏摺彈劾白大人借每年慶典之際,私吞國銀。隨即皇上免去白大人禮部尚書一職,暫禁於白府之中,只待查實發落。如今還未查實,皇上只是派人守着白府,不允許隨意出入……”
聽到明相彈劾父親,嶼箏神色一凜,隨即看向方筠道:“可我知道的,並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