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羽脣角勾起一絲笑意,神情中多了幾分嫵媚。這樣的神情一顯,嶼箏則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眼前的遙羽不是別人,竟然是她在上京馨香樓中所見到的女子——花玉蕘!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嶼箏十分喫驚。
被綁入馨香樓見到花玉蕘時,她濃妝豔抹,舉手投足間風韻自成,嬌媚至極。一顰一笑中便能傾倒衆生。而眼前的遙羽妝扮清雅,只是這深宮中毫不起眼的小小宮娥。氣韻上的天壤之別,竟拿捏的如此到位,嶼箏隱隱覺得,她是花玉蕘也好,是遙羽也好,必定是個不簡單的角色。
看到嶼箏驚詫的模樣,遙羽的臉上浮現一絲淡淡的得意之色:“我爲何不能在此?亦或是你覺得,區區一個青樓女子,怎有資格置身於宮廷之中……”
“你分明知道,我並非此意……”嶼箏神情中帶了幾分認真。可隨即腦海中閃過一張桃花春風般紈絝笑意的臉,她微微訝異:“難道是顧公子……”
遙羽收斂了神情,帶着幾分玩味打量嶼箏:“本以爲爺看走了眼,原來到底是有幾分聰慧的……”
提到顧錦玉,嶼箏的神情不免鬆懈了下來:“一早便料到,顧公子與馨香樓的關聯並不簡單,只是未曾想到,玉蕘姑娘也聽命於他……”
嶼箏知道,自己能那般輕易離了馨香樓,必定是與顧錦玉有關。而眼下花玉蕘的突然出現,更讓她堅信,入宮後的一切都被人暗中打點妥當。如此說來,殿選前日的玫瑰雲膏想必也不是巧合…….
如果一切是哥哥託付了顧錦玉,好讓她在宮中的日子不必那麼難熬。可讓花玉蕘以宮女遙羽的身份出現在這裏又是爲何?
許是察覺到嶼箏的疑惑,遙羽輕聲道:“下月便是宮赦,你該知道我隱了身份在這裏,到底爲何……”
嶼箏知道,每至採選之後,便會有大批的宮女入掖庭。爲了彰顯皇恩浩蕩,會將原本在掖庭的一部分宮女特赦出宮,稱之爲宮赦。在掖庭的宮娥們,但凡沒有女官位分,又到了年紀的,無不期盼着宮赦。只要能順利出宮,趁着年紀還不算太大,加之這些年在宮中攢下的俸例銀子,尚且還能尋一戶普通人家,踏踏實實過完下半輩子。
若是放在之前,知道自己能入了宮赦名冊,嶼箏定會很開心。可是如今,有太多事,她想要去弄個清楚明白。雪兒姐姐的死也好,藥箋閣中被藏起的藥方也好,她都想一一弄清。即便是將這些全然忽略,宮裏還有顏冰的存在。她不知道顏冰哥哥到底在想些什麼,如果查出了雪兒姐姐真正的死因,顏冰哥哥又會不會置身於危險之中……
看到嶼箏臉上毫無喜色,遙羽微微皺眉,斂去氣息,彷彿又回到司藥處那個默默無聞的小宮娥:“怎麼?看你這般模樣,倒似不願出宮?”
不曾想,嶼箏竟點點頭道:“既然玉蕘姑娘能入宮,想必定是有法子告訴顧公子,請他代爲轉告兄長,我暫時不會出宮……”
遙羽神情一冷,淡淡說道:“入宮前,爺吩咐過我,無論如何,也要將你送出宮去,這件事由不得你!還有……”遙羽頓了頓,十分認真的說道:“鬱司藥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她已經對你起了疑心,日後處事更要小心翼翼。即便你有千百個理由不願出宮,可我要提醒你,這並非是你一人之事。身後牽連着誰,你還是想想清楚……”
說罷,遙羽俯身,輕輕吹熄了燭燈,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嶼箏呆呆坐在牀榻上,忽而覺得黑暗中,一切的隱祕化作蛛絲,一點一點將她纏裹起來,讓人窒息。
如果出宮,便無法弄清這一切,更不能確保顏冰哥哥會在宮中做出什麼。可若是不出宮,莫說是身份神祕的顧錦玉,只怕連兄長也會被牽連到,又或者連爹爹都難逃一劫……
一夜輾轉難眠,清晨,嶼箏帶着些許困頓和遙羽一併往藥苑行去,卻意外在藥苑遇到了許司膳。
“奴婢見過許司膳……”遙羽和嶼箏雙雙行禮。
許司膳回頭看向二人,視線落定在嶼箏臉上時便微微一笑道:“看來這臉上的紅疹都已褪去了,鬱司藥果然妙手回春。如此看來,端的是位標緻的美人兒……”
“許司膳抬舉奴婢了……”嶼箏垂首應道。
嶼箏話音剛落,卻聽得一個聲音冷冷響起:“賤婢倒也有些自知之明!”
衆人循聲看去,皆急急拂禮:“奴婢給蓉嬪娘娘請安……”但見蓉嬪扶了丫鬟的手款款行來。
許司膳看到她,急忙道:“藥苑雜亂,蓉嬪娘娘怎麼移步到了此處?”
蓉嬪見上前說話的是許司膳,神情略略有些緩和道:“太後這幾日身子不適,本嬪想親手熬製藥膳,聽聞許司膳恰在此處,所以來瞧瞧……”
許司膳聞聽這話,神態恭敬的應道:“娘娘當真是六宮孝儀的典範,若是用了蓉嬪娘孃親手熬製的藥膳,太後的身子定會康健許多……”
“六宮孝儀的典範?”蓉嬪冷嗤一聲:“這話若是傳到其他娘娘嬪妃的耳中又該如何?許司膳可是瞧着皇後孃娘正愁抓不住本嬪的把柄,才故意落下這口實?”
蓉嬪話語未落,許司膳便急急跪倒在地:“蓉嬪娘娘喜怒,奴婢並非此意……”
許司膳一邊說着,心中邊升起一絲不祥之感。她侍候各宮嬪妃也有些年歲了。各宮娘娘是什麼脾性,沒有十成,也摸出了七八成。蓉嬪性子乖張,又極爲挑剔,到底是難侍候些。可後宮嬪妃之中,獨獨她最愛聽些奉承話。
如果擱在以往,這話倒是合了她的心意。可唯獨今日,蓉嬪卻顯出了十分不屑。看着她冷冰冰的美豔容貌,許司膳的心裏有些不安。白嶼箏在御花園被掌摑的事,她也有所聽聞。看着身側的嶼箏,許司膳免不得懷疑,蓉嬪今日是伺機而來。
不出所料,蓉嬪並未讓她起身,只是看向一側的嶼箏,冷冷道:“怎的本嬪在哪?你這賤婢就要出現在哪?是故意不然本嬪心裏舒坦嗎?”
許司膳見狀,急急說道:“這是新入宮的宮女,不懂規矩,若是衝撞了娘娘,還請娘娘見諒……”
“不懂規矩?”蓉嬪走到許司膳身側:“既然如此,明兒本嬪就回了皇上,呂尚宮這位子不做也罷,掖庭中出來的宮婢一點規矩都不懂,要呂尚宮又有何用?”
“娘娘息怒,奴婢知罪!”許司膳急忙哀求,她知道今日說什麼也躲不過了,蓉嬪擺明了要生事,那說什麼都是錯。再多說一句,只怕蓉嬪的怒氣就更甚一分。
“祈月……”蓉嬪懶懶喚着身邊的宮婢:“既然不懂規矩,就帶她回玲瓏閣,正巧本嬪閒來無事,就好好教教她,什麼是規矩!”
蓉嬪身側的宮婢上前,嶼箏微微抬頭,便看清她正是當日在御花園掌摑她的宮女。心知今日一劫,無論如何也逃不過去,故而靜默地起身,跟在祈月身後往玲瓏閣行去。
眼見着蓉嬪離開藥苑,遙羽看向許司膳急聲道:“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蓉嬪帶回玲瓏閣,不死也得廢了!”
許司膳略一沉吟便道:“你先跟去玲瓏閣瞧着,我這便去尋阮尚儀……”
說罷,許司膳和遙羽也匆匆離開了藥苑。
卻說嶼箏跟着蓉嬪回到玲瓏閣,一入殿內,膝後便被祈月踹了一腳,雙腿一軟,嶼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緩緩抬頭,嶼箏看向蓉嬪,不知她今日又要尋了什麼法子來折磨自己。
但見蓉嬪接過祈月遞來的手爐,倚在榻上,左右打量了嶼箏一番,便道:“本嬪聽說你是璃貴人的妹妹?”
“回娘孃的話,是……”嶼箏神情不卑不亢,一想到蓉嬪極有可能是害死雪兒姐姐的人,她便覺得胸內怒火翻湧,恨不能從地上起身,將眼前的人撕扯個粉碎。
“既是璃貴人的妹妹,又是採選入宮,怎得去了掖庭?”蓉嬪緩緩問道,語氣倒不似之前那般冷厲:“哦……本嬪想起來了,前些日子你這張臉還不能入眼……”
說着,蓉嬪擱下手爐,俯下身來,用溫熱的指尖捏起嶼箏的下巴,微微抬起:“如今一瞧,倒還真有幾分姿色……”
嶼箏不知蓉嬪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只微微垂目,任由她仔細端詳着自己的臉頰。
片刻之後,蓉嬪緩緩開口道:“說起來,璃貴人也頗受皇上寵愛,怎得將自己的妹妹置於掖庭,不聞不問?難道自顧着自己榮華富貴,便不管妹妹的死活了嗎?也罷,誰叫本嬪是個軟心腸呢?不如就賜你一物可好?”
聽到蓉嬪這話,嶼箏恍然大悟。原來蓉嬪是想藉着自己與嶼璃絲毫不和睦的姐妹關係,將自己當做一枚棋子,將上嶼璃一軍。
一個爭寵的嬪妃再加上一個被拋棄的妹妹,若是二人聯手,這出戲怎麼也夠唱上一陣子。
然而嶼箏並無心與嶼璃有所瓜葛,卻也知若是不應了蓉嬪,今日只怕連着玲瓏閣也踏不出去。
正在猶疑踟躕,卻見一個宮娥匆匆入內,向蓉嬪稟報:“主子,璃貴人求見……”
蓉嬪聞聽,臉色微微一變,眸中帶了幾分寒光看向嶼箏:“看來本嬪想錯了,璃貴人的消息來的很快……”
說罷,蓉嬪看向宮娥道:“去告訴璃貴人,就說本嬪身子不適,歇着了……”
然而宮娥退出去沒多久,玲瓏閣外便響起嶼璃的聲音:“蓉嬪娘娘,臣妾求見蓉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