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官叫門子取過新《縉紳》來,看得成都府經歷狄希陳,號友蘇,山東繡江縣人,準貢。縣官又問:“這婦人告這一張狀,他的主意卻是爲何?”陳實道:“這婦人的父原是個教官,兩個兄弟,多是有名的好秀才。偏他至不賢惠,毆公罵婆,打鄰毀舍,降漢子比仇人不同,致的丈夫逃在京裏,住了這三年多。聞的另娶了一個妾姓童。昨日選了官,回家祭祖,住了半個月去了。後來一個跟狄監生的廚子呂祥,不知怎麼過了舌。合呂祥去趕狄監生,趕到淮安沒有趕上,被呂祥把騾子都拐去了,前日揚州府江都縣沒行關子到老爺縣裏查麼?”縣官想道:“就是他?你們再說。”
衆人又說道:“想是沒有趕上,所以遞這狀,指望老爺動文書提他回來的意思。”縣官道:“良家婦女,怎麼鼻子都沒有的?我那邊凡有私奔的婦人,被人捉回,方割了鼻子哩。”衆人道:“老爺說這鼻子的事,其話又長前年他的丈夫不在家內,他買了一個猴,將他丈夫的巾帽衣裳,都必改把與那猴子,妝成他的丈夫,將那猴日夜的椎打,把猴打得極了,擰斷了鐵鎖,跑到肩上,先摳了眼,後咬了鼻子。”
再說素姐來縣告狀,又不曾對人說知。龍氏差了薛三省媳婦,送了一盒點心與素姐喫,只見素姐中門封鎖。問那外面住房的人,都說:“不知去向,風聞得象是往城裏遞狀告人去了。”薛三省媳婦回家,對龍氏說知。龍氏料得薛如卞、薛如兼斷是使不動的,只得差了薛再冬,叫他扁着吊數錢,尋到城內陪他姐姐。走到四十裏,尋到縣前,正見素姐在一家下客的門口凳上坐了看街。
再冬備問詳細,方知是出首狄希陳謀反,狀已準過,差人拘喚兩鄰約保去了。差人拘齊了人,投文見官。這再冬若是一個有識見達時務的人,料得姐姐告這般刁狀,躲得遠遠的,還恐怕尋將你來;他卻挽扶了素姐,跪在月臺下底下聽審。聽得鄉約衆人稟說被猴摳眼咬鼻子的事,他下邊高聲說道:“你們衆人又不是他家的家人覓漢,你們怎麼知得這等真?”縣官問道:“下面說話的是甚麼人?”鄉約稟道:“是薛氏的弟。”縣官說:“採上來!”說道:“我心裏疑惑,人世間那裏有此等的婦人,做這樣違條犯法的事?原來是你這奴才撥唆主使!狀上又沒你的名字,你擅入我的衙門,箝制鄉約,這等大膽!選大板上來!”拔了六枝籤,分付着實重打。霎時把個小再冬打的皮開肉綻。
薛素姐下面叫屈聲冤,只叫:“南無觀音菩薩!本縣城隍!泰山聖母!別要屈了好人!”縣官大怒,叫人拿上來,一拶一百敲,將再冬枷號一個月示衆,將素姐放拶趕出。薛素姐因手指拶爛,腫痛難忍,不能回家;又因再冬被責枷號,沒人照管,只得仍在店家歇住,僱了一個人回家說信。龍氏放聲哭叫,強逼薛如卞兄弟,懇央縣官釋放薛再冬的枷號。
薛如卞兄弟到此地位,明知理虧,但只是義不容辭,怎忍坐視,即刻起身赴縣,尋着了素姐。又去尋看再冬,焦黃一個齷齪臉,蓬着個頭,稀爛的一隻退,枷在縣前。枷上左邊一條告示,上寫着:“枷號唆使親姊誣告本夫謀反犯人薛再冬示衆”。右邊一張封條,上寫“繡江縣某日封”。上面一張橫示:“枷號一個月滿放”。看見那薛如卞兄弟來到,裂着個瓢大的嘴怪哭,只說:“二位哥哥救我!”薛如卞說:“何如?我的話你再不聽!你前年跟了姐姐往北京去,我那樣的囑付你來?這誣告人謀反,是甚麼事,你直脖子往裏鑽,這可甚麼救你?家裏有這們爭氣姐姐,俺躲着還不得一半。‘晏公老兒下西洋’,也救得人麼?”再冬道:“這兩日只怪噁心,飯通喫不下去。二位哥哥若不早救,這死只在目下。”薛如卞、薛如兼尋了別的下處,晚間着了人看管再冬。次早,兄弟兩個戴了儒巾,也沒敢穿公服,止穿了青衣,具了一個稟帖,跟了投公文的進去,投上稟帖,聽候點名發落。縣官讀稟帖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薛如卞,附學生員薛如兼,稟爲認罪乞恩事。胞姐薛氏不遵家訓,誣告本夫;胞弟薛如衡擅入公門,攙越稟話,俱罪不可文。蒙老父師如天之度,僅以薄懲,薛氏趕逐免究,如衡枷號示衆。在老父師三尺之法不可原,在卞等一氣之情不忍恝。冒昧乞恩,謬希開網。伏乞老父師憐宥施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