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次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氣,李驛丞要叫他炸果送禮。開單秤的香油、糖蜜、芝麻、白麪,各色材料俱全。定了十二月十六日開手。他果然做了七八樣的果品,雖也不是那上等津致的東西,也都還搪塞得過。與人送禮,自家擺桌,“老婆當軍”,充數而已。到了年下,叫李驛丞開了一個大半單,買了許多雞、魚、藕、筍、腐皮、麪筋之類,一頓割切起來,把菠菜搗爛擰出汁來,染的綠豆腐皮,紅曲染紅豆腐皮,靛花染藍豆腐,棉胭脂染粉紅豆腐皮,雞蛋攤的黃煎餅,做的假肉,假雞,假豬腸,假牌骨、假雞蛋,假鵝頭,弄了許多蹺蹊古怪的物件。那個李驛丞生在濱州澇窪地面,又住在窮鄉遠村的所在,乍見了這等奇怪的東西,不呵叱他一頓,逼他丟掉一邊,倒着實的稱起他好來。把個呂祥喜得就如做了幾篇得意的文字一樣,滿臉帶着那笑。
正月新年有來拜節的客人,多有不必留坐的,這李驛丞因要賣弄他的希奇餚品,狠了命款留。那高郵的人物,生在一個今古繁華所在,又是河路馬頭,不知見過了多少食麪,一乍見了這個奇物,筷子也不敢近他一近。李驛丞又再三的話讓,說是他家的小價的妙手。呂祥見李驛丞作興他的手段,便就十分作起勢來。天是“王大”,你就做了“王二”,把兩個正經管家,反倒欺侮起來,開口就罵,行動就嚷,說管家是個真奴才,他是央倩的人客。那年揚州荒旱,米是極貴的價錢,他成鬥的趲起盆頭米來換酒換肉,日逐受用,只瞞得一個李驛丞不知。家人外邊得點甚麼常例,他喬做家公,挾制了要去分使。
高郵州的吏目,斂解錢糧上京,缺官巡捕,這孟城驛的舊驛丞姓陳,雖升了大使,不曾到任,候缺空閒。府堂上求了戲子分上,替他討來高郵代捕。到任以後,吏目驛丞,原也不相上下,可以交際往來。又兼陳大使原是這驛裏的舊令尹,所以李驛丞合他相處,下帖請他,叫呂祥用心做菜,不可苟簡。這呂祥心懷不善,記恨初來時節被他三十板之仇,想要乘機報復,偷空出去買了幾錢砒霜,凡是陳驛丞的湯飯之內,都加了砒霜細末。幸得不甚多,不致暴發。待了片時,陳驛丞肚內漸漸發作起來,起初潰亂,後來攪痛,只得辭席回去。李驛丞見他病勢兇惡,也就不敢固留。
陳驛丞到得衙內,脣口發青,十指扭黑,知是中了毒藥。喜得名勝之地,多有良醫,請入來診視脈息,知是中了砒霜毒,即時殺了活羊,取了爇血灌下,又絞糞清灌去,方纔吐出惡物,幸得不死。陳驛丞疑是李驛丞要謀他的巡捕,所以下此毒手。病了幾日起來,州堂上遞了呈子,指名呈李驛丞,說他謀害人命。州官準了呈子,差人拘審。李驛丞指天畫地,血瀝瀝的發咒。陳驛丞道:“我與你同桌而坐,同器而食,如何偏我中毒?這不是你的手腳,更是何人?”州官問道:“那日酒餚,是甚麼人擺的?”這李驛丞忽然想悟,稟道:“實稟老爺:驛丞的兩個家人,那個會上竈的家人病倒,沒有做飯,徒夫中一個呂祥,原是個廚子,又是驛丞同府的人,是呂祥做的。”陳驛丞道:“據了此說,便與李驛丞無干。這呂祥配發到驛,大使因他是個兇惡賊徒,照例打了他三十板。定是他懷恨報仇。”
州官拔了一枝籤,差人即時將呂祥拿到。他也自知事不可掩,臉都沒了人色。州官問說:“藥陳驛丞的毒藥是誰下的?”呂祥平素刁佞,到這時,也便支吾不來。套上夾棍,不上五六十敲,從頭至尾,招得與陳驛丞所說的半點不差。夾棍上又敲了一百,重責了四十大板,發驛再徒三年。將李驛丞問了一分米,因他不應擅役徒夫。李驛丞也就從此絕了照管。呂祥將養好了,仍舊帶了鎖鐐,街上討飯。恨李驛丞捻他出來,對人面前發恨,稱言務要報仇。
一日,淮安府推官查盤按臨,審錄囚犯,點到呂祥跟前。呂祥稟說:“李驛丞賣法縱徒,僱他上竈做飯,講過每年十二兩工食,欠下不與,因要工錢觸怒,以此晝夜凌虐,命在須臾。”李驛丞站在傍邊,等他稟完了話,過去跪下,把從前這以往的實話,對查盤官稟了個明白。推官大怒,分付:“這等惡人,還要留他在世?驛官,帶出去自己處死,不消回話!”驛官謝了推官,領他到驛,發在牢內,禁住人不許與他飯喫。他還想那起初有人輪流管他喫用,不以爲意,佯長跟了下獄。誰知此番奉了推官意旨,又兼他惡貫滿盈,閻王催符來至,禁不得三四日,斷了茶水,把一條絕歪的狗命,頃刻嗚呼。報了州官,將屍從牢洞裏拖將出去,拉到萬人坑邊,豬拖狗嚼,蠅蚋咕嘬。這是那作惡的下場,完了個畜生的話本。再有別人,另看下回結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