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希陳道:“我說你沒有好話,果不然!咱只夯喫,不話多話。我合你說:你嫂子慣會背地裏聽人,這天黑了,只怕他來偷聽。萬一被他聽見了,這是惹天禍。你麼跑了,可拿着我受罪哩。”相於廷道:“那麼跑一步的也不是人!咱拿出陳閣老打高夫人的手段來,替哥教誨教誨,兜奶一椎,摳定兩腳,脊樑一頓拳頭,我要不治的他趕着我叫親親的不饒他!”
狄希陳道:“小爺,你住了嘴,不狂氣罷,這他是待中出來的時候了。”相於廷道:“你唬虎誰哩?我是你麼?誰家嫂子也降伏小叔兒來?他不出來尋我,是他造化;他要造化低,叫他……”這句話沒說了,只見素姐一大瓢泔水,猛可的走來,照着相於廷劈頭劈臉一潑,潑的個相於廷沒頭沒臉的那泔水往下淌。相於廷把臉抹了抹,蹬開椅子,往外就趕。素姐撩着蹶子就跑。相於廷直趕到素姐天井門口,素姐把門砰的聲閂了進去。相於廷方纔站住,說道:“好漢子,你出來麼!我沒的似俺哥,你掐把我?”素姐說:“小砍頭的!我叫你這一口嘴沒了皮的一般,一些正經話也不說,只講說的是我!你有這們本事,家去管自家老婆不的。這天多昝了?還不家去,在人家攘血刀子叨瞎話!我不合你這小砍頭的說話,我只合你哥算帳!”相於廷道:“你攆我,我偏不去;我喫到明日,明日又喫到後晌,只是說你。我得空子趕上,渾深與你個沒體面!你只開門試試!我這裏除着一木掀屎等着你哩!”狄希陳說:“他已是關上門了,你待怎麼?你到後頭脫了這衣裳,擦刮擦刮,喫咱那酒去罷。”
二人從新又到後邊喫酒。狄希陳說:“何如?我說你再不聽,這當面領過教了。你道是替我降禍,我要喫了虧,你看我背地裏咒你呀不。”相於廷道:“他要難爲你,你快去請我,等我與你出氣。那安南國一夥回子往北京,進了一個大象。那象行至半路,口吐人言,說:‘我是個象王,我不願往京裏去,只待在這裏叫土人替我建祠立廟,我能叫風調雨順,扶善罰惡。’土人們見他能說話,知他不是個凡物,果然攢了錢替他蓋了極齊整的大廟,人山人海的都來進香。果然是好人就有好處,惡人就拿着教他自己通說。一日,有夫妻二人同來進香。這個女人,誰知平日異常的凌虐丈夫,開手就打,絕不留情。剛纔進的殿門,只見那女人脣青臉白,通說他平日打漢子的過惡,捆得象四馬攢蹄一般,他漢子再三與他禱告,方纔放他回來。他漢子說道:‘你剛纔不着我再三哀懇,你必定是死,你以後再不可打我。你若再要打我,我就叫象爺哩。’狄希陳笑着,在相於廷胳膊上扭了兩把。說說笑笑,二人不覺喫的爛醉,就倒在葡萄架下蘆蓆上面。相於廷枕着個盒蓋,狄希陳枕着相於廷的退,呼呼的睡熟,如泥塊一般。
素姐待了一更多時候,不聽見後邊動靜,又開出門來,悄悄的乘着月色走來張探,只見二人都睡倒席上,細聽鼻息如雷。又走到跟前,低下頭細看了詳細,知道不是假妝睡着。回到房內,將狄希陳的硯池濃濃的磨了些墨,又拿了一盞胭脂翻身走到那裏,先在相於廷臉上左眼污了個黑圈,右眼將胭脂塗了個紅圈,又把他頭髮取將開來,分爲兩股,打了兩個髻子,插了兩面白紙小旗;也在狄希陳面上一般圖畫。都把他各人的衫襟扯起來,替他蓋了面孔,然後悄悄的自己回去,關上房門睡了。相於廷睡到黎明的時倏,方纔醒轉,知道昨晚酒醉不曾回去,恐被爹孃嗔怪,趁天未大明,連忙起來,回家梳洗。狄家此時已經開了前門。相於廷出門家去,路上也還不大有人行走,就有一二人撞見的,揚起頭來看着笑,一面就過去了。相於廷走回家內,恰好爹孃已經開了房門,正要梳洗,猛然看見,着實唬了一驚。相於廷見了父母驚惶,自也不知所以。相棟宇道:“因甚將臉塗得這等模樣?虧你怎在街上走得回家?”相於廷連忙取鏡來照,也只道是狄希陳捉弄。
再說狄希陳醒了轉來,天已大亮,不見了相於廷,知道他已回家去。恰好園裏又再無別人經過,自己天井門口門尚未開,要且往爹孃房去,撞見調羹出來,又見狄周媳婦走過,二人拍手大笑。狄希陳掙掙的不知二人大笑是何緣故?狄員外聽見窗外喧嚷,也慌跑了出來,見了狄希陳這個形狀,不勝詫異。狄希陳取出他孃的鏡來照了一照,說道:“再不必提,這一定是相於廷乾的勾當,塗抹了我的臉,偷走回家去了。”狄婆子說:“是甚麼抹的?你近前來,待我看看。”狄希陳走到面前,狄婆子道:“瞎話!這黑的是墨,紅的是胭脂,相於廷在後邊園內,那討有這兩件東西?”狄希陳道:“他喫酒不肯家去,是待算計捉弄我了,家中預先帶了來的。”狄婆子道:“這也或者有的,虧了沒往外去,若叫外人撞見,成甚麼模樣!這孩子這等刁鑽可惡!”狄員外道:“昨日我合他大舅散了,弟兄兩個喫到那昝晚,我倒怪喜歡的。這們頑起來了!雖是也不該,可也頑的聰明,好笑人的。”狄婆子道:“把人的臉抹的神頭鬼臉是聰明?還好笑哩!我只說是小孩兒促狹,你看等他來我說他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