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喫着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裏道:“苦哉!苦哉!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喫了飯,夫人也沒慨許,只說:“老爺往府裏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討信。”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
三個媽媽子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衆,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這是不消提的了。這秦姑娘倒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着這們個舅爺打攔頭雷。”說着,到了下處,備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奶奶的話,一一說得明白。晁大舍將唐家小姐丟在九霄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吊死,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舍不的這樣一門財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秦參政道:“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裏住,打發的不喜歡,惱他也不可知。臨清離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爲定奪。”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秦福到了武城,鑽頭覓縫的打聽,也曾問着計巴拉、高四嫂,對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也還不曾決絕,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羶腸。這邊晁大舍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爲謝。爲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舍寢食不寧,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又可恨那晁書媳婦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番,說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念頭:晁夫人房內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鶯,到了十六歲,出洗了一個象模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他爲妾。晁夫人道:“請客喫酒,要量家當。你自己忖量,這個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時候,有那舉業牽纏,倒可以過得日子。後來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發容易得過。如今閒在家裏,又沒有甚麼讀書的兒孫可以消愁解悶,只得尋個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縫聯補綻的。”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時,與他做了妝新的衣服,上了頭,晚間晁老與他成過了親。
晁老倒也是有正經的人,這沉湎的事也是沒有的。合該晦氣,到了三月十一日,家中廳前海棠盛開,擺了兩桌酒,請了幾個有勢力的時人賞花。老人家畢竟是新婚之後,還道是往常壯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觸了風寒,當夜送得客去,頭疼發爇起來。若請個明醫來看,或者還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單單要請楊古月救治。楊古月來到,劈頭就問:“房中有妾沒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鶯的事合他說了。那楊古月再沒二話,按住那個“十全大補湯”的陳方,一帖藥喫將下去,不特驢脣對不着馬嘴,且是無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終了正寢。
晁夫人哭做一團,死而復活,在計氏靈前祝讚了一回,要他讓正房停放晁老,把計氏移到第三層樓下。閤家掛孝,受吊唸經,請知賓管事,請秀才襄禮。
晁源在那實事上不做,在那虛文倒是肯尚齊整的。畫士一面傳神,陰陽官寫喪榜,晁大舍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寫“光祿大夫上柱國先考晁公”。那陰陽官扭他不過,寫了,貼將出去。但凡來弔孝的,紛紛議論。後邊一個陳方伯來吊,見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體,怎麼相禮的諸兄也都不說一聲,陷人有過之地!”吊過孝,晁源出來叩謝,陳方伯叫他站住,問他道:“尊翁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幾時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陳方伯道:“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一品勳階,知州怎麼用得?快快改了!只怕縣官來吊,不大穩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