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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左右逢源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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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大清國倒了秧子那天起,四九城裏也就多了些往日裏尋常人見不着的玩意。

叫攆出宮牆的太監也就不必說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啥手藝不會暫且不論,胯下還少了一截玩意,哪怕是想指着伺候人的本行尋口飯喫,可這四九城裏正經人家,誰還敢用那前朝的太監當了碎催?

腰裏頭還存着幾個體己錢的,趕緊的踅摸了個屋子待着,指着放印子錢喫利息活命。手上頭沒幾個大子兒的,不是在定福莊鑽了墳頭,就是在花子窩當了乞丐,飢寒交迫中抱着自己那寶貝匣子,活一天算一天。

而那有一門手藝傍身的主兒,從皇宮大內裏叫攆了出來之後,反倒是能靠着這門伺候過皇上的手藝換個豐衣足食。

有那宮裏頭出來的畫匠,一支筆、一張紙的在街面上戳個攤兒,打眼一瞅主顧家裏要畫像的那位爺,一盞茶的功夫,宣紙上頭一幅人像已然寫就,比洋人照相機照出來的相片還多了幾分精氣神俱全的意思!一年半載的功夫下來,腰裏頭攢下來的大洋就夠在前門置辦一處畫像館的買賣。

有那玩物行的把式,從宮裏叫攆出來的時候任嘛好處不要,單就是死死捂住了那打磨玩物用的麂子皮、瑪瑙刀、琥珀棒槌。有大戶人家裏頭存着老輩子傳下來的寶貝需要拾掇、修整的,就憑着這些個拾掇玩意的傢什,一趟活兒下來少說也能夠一家人嚼裹倆月!

還有那御膳房裏出來的廚子,前腳纔出了大紅宮門,門外面已然有四輪馬車恭敬候着。也都甭想着安頓家眷、捯飭過日子的玩意之類的瑣碎閒事,八大春、八大居這些個買賣的大掌櫃老早就預備下了一套清靜四合院給那御膳房出來的廚子安頓家小,捎帶手的還有一張一成身股的契書。就等那御膳房裏出來的勤行大拿上門高就!

而像是眼前這家報號八小鍋的四合院,主家當年就是在御膳坊裏打下手的碎催,平日裏幹雜活的時候有一眼、沒一眼地偷師學了些做菜的手藝,喫口看相上也都還算是過得去,但當真計較之下,這位八小鍋的主家一手做菜的手藝。卻不在魯、粵、湘、川,蘇、浙、閩、徽這八大菜系之中,正經就是個野狐禪的路數。上哪家館子裏去尋一份廚子的活兒,卻都因爲是個雜家、空子的身份,生生讓人攆了出來!

估摸着也是叫逼得走投無路,更不能眼睜睜瞅着家裏頭好幾口子人生生餓死,這位碎催人物索性就把自己家那套四合院收拾出了一間敞亮屋子,再把竈間改了個模樣,這也就拉開場面做起了自己那野狐禪路數的飯館買賣。

興許是因爲當年被魯、粵、湘、川。蘇、浙、閩、徽這八大菜系的正經館子給攆得傷了心,這位碎催人物索性就給自己這家飯館取了個八小鍋的字號。一天也就接應一桌酒席的買賣,也不叫客人點菜、做了啥喫啥,客人還只能訂好了時辰再來,絕不接應撞上門來的客人!

四九城裏做買賣,從來都講究個和氣生財。真要是與上門的客人起了爭執,那有理還得再讓三分,倒是真沒人見過這做買賣還拿矯的主兒?

可說來也怪。這青紅不論、願者上鉤的買賣路數,倒還真就迎合了四九城裏不少老饕的胃口。從起初時候一個月就開三五回席面的生意場面。到訂錢都付到了半年後的買賣路數,左不過也就花了小一年的功夫。

也有那仗着自己腰子裏有兩個、場面上也能說上話的人物想要破破這八小鍋的規矩,叫人遞過去一張二指寬的條子,說是非得今兒晚上在八小鍋宴客。

可八小鍋那位當家的人物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伸手就把那二指寬的條子填了竈膛。還沒等那上門遞條子的跟班發火亮身份,四合院裏已經施施然走進來幾位衣着光鮮的喫客。有說有笑的就進了那擺宴的屋子。

再細細一打量,那上八小鍋遞條子的跟班也就只能回去跟自己家主人交代在八小鍋訂了今兒晚上宴席的主兒,恰巧就是您那頂頭上司、財神爺爺。收拾個八小鍋倒是不要緊,可要讓您那位頂頭上司、財神爺爺落個不開心......

那日後甭說上門喫八小鍋,只怕是一口雜糧臘八粥。您也得喝不上了吧?

也就是靠着四九城裏這些位高權重、財大氣粗的喫家老饕,八小鍋這願者上鉤的買賣居然就這麼順風順水的做了下來。哪怕是現如今民國政府裏的高官要來這地界喫飯,那也得是照着規矩交訂錢、候日子口,要不就得花更大的價錢從早交了訂錢的人物手中高價買過來這一桌酒席。可能上八小鍋這樣的地界交訂錢喫飯的主兒,那誰又能在乎那幾個小錢?

打從收到了那張上八小鍋赴宴的帖子起,疤爺心裏頭可也就犯開了嘀咕。

哪怕疤爺好歹也算是街面上有一號的人物,可左不過就是個在南城牛馬市上做糞把頭的材料,說破了大天也上不得正經檯面。以往有人要請疤爺賞臉辦點啥見不得天光的事兒,撐死了也就是尋個暗門子置辦四冷四熱八個碟子,捎帶手再燙幾壺衡水老白乾,酒酣耳熱之際把要託疤爺辦的事兒交代明白,再從炕蓆上推過去二十塊一封的大洋,差不離也就齊活兒了!

可猛不盯的接了張紅底描金的催駕帖子,約着見面的地界還是在平日裏全都是達官貴人光顧的八小鍋......

要說疤爺心裏頭不犯着嘀咕,這倒還是真抬舉了疤爺!

眼瞅着迎門的老媽子把自己朝着屋裏讓,疤爺略一躊躇,卻是壓低了嗓門朝那迎門的老媽子說道:“今兒請客的這位爺,倒是四九城裏哪位人物?”

依舊是低眉順眼的模樣,那迎門的老媽子輕聲細語地應道:“回疤爺您的話,今兒在我們八小鍋擺宴的。是四九城裏古玩行的南沐恩南爺。您手裏頭那張催駕帖子上已然留了南沐恩南爺的名號,怕是您沒瞅仔細?”

把捏弄在手裏的那張二指寬的朝着棉袍兜裏一塞,疤爺倒是毫不在意地抬腿朝着屋裏走去:“疤爺我壓根就不識字!那送帖子的碎催跟鬼攆了腳後跟似的,就說了個今兒在八小鍋有飯局,都沒等我多問兩句,撒腿就跑.......”

話沒說完。屋門上掛着的厚重門簾輕輕一挑,穿着一身藍團花馬褂的南沐恩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側身站在門邊替疤爺撩起了厚重的門簾:“疤爺,我這兒可是早候着您了!”

打眼瞧着南沐恩那側身挑門簾伺候人的架勢做派,疤爺頓時雙手抱拳,朝着南沐恩揚聲應道:“南爺,我就是四九城街面上一碎催,可是當不得您這麼迎候!”

臉上笑意不減,南沐恩再次欠了欠身子:“疤爺這話可就過謙了!四九城裏頭五行八作。哪一行的大拿、掌把子都不是輕易白給來的!當着明人不說暗話,我南沐恩今兒是有求疤爺,禮數上要是欠了周全,那可就真是我南沐恩的不是了!疤爺,您請!”

斜欠着半邊身子,疤爺纔剛閃身走進那間擺放着一張八仙桌的屋子,猛地就覺着一股子熱氣撲面而來。抬眼看了看屋裏三面牆上略略凸出半寸的穿牆煙囪,疤爺頓時低聲嘆道:“嗬......就靠着這三條穿牆煙囪。就能把這屋子暖得跟小爐子烤着似的,還真是捨得花心思。上講究!”

同樣閃身進了屋子,南沐恩看着疤爺那一臉讚歎的模樣,頓時鄙夷地撇了撇嘴角,可臉上還是帶着笑模樣:“這八小鍋裏當家的人物,當年好歹也是在皇宮大內經過、見過的主兒。要論着這伺候人的小心思,四九城裏那也得算得上一號人物!疤爺。這屋裏熱,您寬衣上座?”

也不跟南沐恩過多客套,疤爺順手把裹在身上的新棉袍扒拉下來,朝着主座的椅子背上一搭,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了主座上:“南爺。您也甭跟我再客氣!城南牛馬市明兒可有大場面,我還得緊趕着去操持。有啥話,您痛快撂?”

打橫坐在了疤爺身側,南沐恩卻是不急不慢地看着八小鍋裏迎門的老媽子端着托盤送進來四個涼菜,捎帶手的再把一壺燙熱了的蓮花白擱在了八仙桌上,這才笑嘻嘻地朝着疤爺一拱手:“疤爺是個痛快人,那我也就不耽誤疤爺的功夫了!倆事兒,一來是這八小鍋做的菜還算是地道,尋常時節也難得喫上,這才請了疤爺過來一塊兒嚐嚐!二來......明兒城南牛馬市上的場面,還得請疤爺伸手,幫着兄弟我託着底!”

伸筷子夾了幾片切得紙一般厚薄的羊頭肉扔進了嘴裏,疤爺有滋有味地嚼着噴香的羊頭肉,乜斜着眼睛看向了南沐恩:“南爺,這您可就是爲難我了!就我一個牛馬市裏販夜香的主兒,能給您這四九城裏有名的人物託底?”

端起了酒壺,南沐恩殷勤地替疤爺滿上了一杯蓮花白,再替自己也滿滿地斟上了一杯酒,這才端起杯子朝疤爺笑道:“這酒菜都上來了,咱們也不差這麼會兒的功夫。疤爺,您先嚐嘗這蓮花白?這還得在您面前顯擺一句,這蓮花白可是我打自己家裏帶過來的,擱花園桂樹下頭藏了十年的好玩意,您品品?”

瞅着南沐恩搶先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早早捏起了酒杯的疤爺這才痛快地一口喝乾了那燙得溫熱的蓮花白,重重地哈了口酒氣:“地道!這大戶人家裏頭的玩意,拿出來就是跟外邊能花錢買來的不一樣!”

再次提着酒壺替疤爺滿上一杯酒,南沐恩只等到八小鍋裏那老媽子把所有的菜全都上齊後退出屋裏,這才朝着已經喝了三五杯的疤爺低聲笑道:“疤爺,雖說咱們今兒是頭一回照面,可疤爺的名頭......”

揮動着手中的筷子,疤爺很有些不客氣地打斷了南沐恩的場面話:“南爺,您這話說得可就沒意思了!就您這麼一位高門大戶裏頭住着的人物,真要是能讓我這名頭傳到了您耳朵裏,那可真得等到日頭打西邊出來!有啥話。您敞開了說,我這兒接應着您就是!”

朝着揮動着筷子胡喫海塞的疤爺一拱手,南沐恩彎腰抓起了個放在八仙桌下邊的藍花布小包袱,輕輕地放到了桌面上:“疤爺,您先瞧一眼這個?”

瞥了一眼那隻有兩個拳頭大小的藍花布小包袱,疤爺掉過筷子頭在那小包袱上輕輕一戳:“聽說南爺是四九城裏古玩行大拿。這包袱裏......是個啥物件?”

微笑着搖了搖頭,南沐恩索性伸手解開了那小小的包袱,將包袱中那八根小黃魚朝着眼冒精光的疤爺輕輕一推:“人都說盛世古董、亂世黃金,眼面前這世道雖說不算是大亂,可明裏暗地的,倒也真不那麼太平,古董之類的玩意,可也就拿不準個價錢,求人辦事的時候搬出來。倒也真不那麼合適!疤爺,就這幾根玩意,您先收着?”

伸手捏起一根小黃魚,疤爺拿門牙在那小黃魚上一咬,再看着那小黃魚上清晰的牙印,卻又輕輕把那小黃魚放回了包袱中:“南爺,這麼大的價錢,擱在四九城裏頭都能買下來幾十條人命了!就我這麼個牛馬市裏販夜香的。怕是有命拿着這錢,可沒命去花銷了吧?”

捏弄着手中的小酒吧。南沐恩卻是搖了搖頭:“疤爺,這事兒倒也真是沒什麼!明兒牛馬市上雙龍對賭的場面,您該是知道的。也不用您幹別的,這兒有一包藥沫兒,您想轍把這玩意灑到老火正門在牛馬市裏跑圓場的牛圈裏就行!”

斜眼看着南沐恩從桌子底下提上來的另一個小包袱,疤爺把手裏頭的筷子朝着桌上一放。冷笑着朝南沐恩說道:“南爺,四九城裏頭這雙龍對賭的場面,有多少人是押了全副身家想發財的,您該是知道?都不說旁的閒話,就這五六天的功夫。牛馬市裏來了多少生人、有多少眼睛盯着,您許是不知道,可我眼睛裏都瞧得明明白白!這要是我應了您這趟差事,估摸着我還沒把這藥麪兒灑出去,我這人頭就得落地!南爺,我這兒謝過您這番款待,這就告辭了!”

也不攔着站起身子要走的疤爺,南沐恩倒是低笑着說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疤爺,您還真是一走場面的主兒?!只不過......您這些天就沒瞧出來,這四九城裏場面上的人物在牛馬市扎堆露臉,去的可都是那些在老火正門上頭押了大注的人物?”

猛地停下了腳步,疤爺半轉過了身子,眯着眼睛看向了南沐恩:“南爺,這裏頭......還有啥說道?”

把手中捏弄着的酒杯朝着桌上一放,南沐恩壓着嗓門低笑道:“這四九城裏,也甭管是官面上的人物,還是黑道上的豪傑,從來都是鐵打的江山、流水的人面!走對了路數、上對了船,說不好麻雀也能變鳳凰。可要是扎錯了堆兒、跟錯了主兒,那真金也得變黃銅!疤爺,眼面前的四九城裏是誰佔了上風頭,您是當真瞧不出來?”

臉上那幾道刀疤狠狠一抽,疤爺扭頭坐回了椅子上,朝着像是胸有成竹的南沐恩一抱拳:“南爺,勞您指教?”

美滋滋地嘬了一口醇香的蓮花白,南沐恩輕輕放下了手裏的小酒盅,掰弄着手指頭數算起來:“就這四九城裏頭場面上走着的人物,真能做到言出法隨的,左不過就是洋人、官家、豪門、黑道。而這頭一等能辦事的人物,自然是非洋人莫屬!疤爺,想必您該是知道這雙龍對賭的場面裏,戳在新火正門後邊的,可是大日本國裏在四九城的總管事?!”

輕輕點了點頭,疤爺沉吟着應道:“這事兒倒是......聽過一耳朵!”

伸手在桌子上輕輕一拍,南沐恩很有幾分得意地笑着應道:“那官面上的段爺也得給新火正門幾分面子,這事兒您也該是門兒清?還有街面上走着的賽秦瓊賽爺,這會兒也在幫襯着新火正門忙乎,估摸着這也瞞不過疤爺您的耳朵?”

打眼瞧着疤爺皺眉沉思的模樣,南沐恩不失時機地抓過了放在自己身邊的酒壺,替疤爺斟滿了一杯酒:“這雙龍對賭的場面,洋人、官家、黑道上的人物都在替新火正門使勁,您說這場面,還有誰能當真跟他們打下來這擂臺?您再琢磨琢磨,就這要早半年交了訂錢才能喫上席面的八小鍋,我們爺們怎麼就這麼巧,剛好就在這日子口兒能坐在這兒?那還不是四九城裏了不得的大戶讓出來的席面?”

放下手中酒壺,南沐恩伸出三個指頭捏起了自己面前的小酒杯,輕輕在疤爺面前放着的酒杯上一碰:“疤爺,您甭瞅着我南沐恩在四九城裏還能裝個人模樣四處溜達,可在這事兒上頭,我也不過就是個跑腿賣嘴的人物!旁的閒話甭說,這事兒您要是能應下來,那日後四九城中街面上走着的人物裏,肯定就得有您疤爺一個字號,說不準這城南牛馬市的場面,也就歸了包堆兒放進了疤爺您的口袋裏!可要是疤爺您覺着爲難......喝過這杯酒,疤爺您抬腿就走,咱們買賣不成交情在!日後四九城裏頭見了面兒,官面私下裏的交道,怕是還得常來尋疤爺說道說道!”

抬眼瞧着南沐恩臉上那帶着幾分陰狠意味的笑容,再低頭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那八根小黃魚和一包藥麪兒,疤爺狠狠一巴掌抓起了那八條小黃魚和那包藥麪兒:“南爺,您請好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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