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宣文五年秋,金桂飄香
時已至宣文五年的秋天。
過去的幾年。對西秦、東魯、北燕三國而言皆不平常。西秦宏武帝的被刺身亡,彷彿唱響了閻羅王的請客名貼,三國接二連三換了當家人。
宣文元年,北燕皇帝暴病身亡,一番慘烈的爭奪後,三太子繼位稱帝。宣文二年,原本是機關大比之年,可是東魯繼位才兩年的小皇帝****病榻多日,終於一命嗚呼。小皇帝尚無後嗣,東魯一方面要舉國致哀,另一方面還要在宗室中撿那最爲靠譜的挑出繼位者,於是照會其餘兩國,延後機關大比。
秦與燕此時也沒有心情參加大比。西秦稱宏武帝的死是燕人下的毒手,北燕人又叫囂身體尚佳的先皇若非西秦奸細串通了某個倒行逆施的皇子,又怎麼可能暴斃?兩國爭執不休,最後都厲兵秣馬,準備兵戎相見。
正這時,武林卻連連爆出大新聞。西秦秦山派掌門吳真人一舉衝破九品上桎梏,晉爲武道大宗師。西秦人無不歡欣鼓舞,似乎西秦的高山旗已經插在了北安城的城牆上。
然而,不過半個月。北燕便傳出真陽宗齊宗主早就晉入大宗師境界的消息。
天下一時失聲。
西秦與北燕終究未能交戰。聽說齊宗主與吳真人把臂交遊了三五日,還在三國交界之處的凌霄山組織門下年輕弟子來了個友誼賽。到場的不僅有真陽宗三君子,秦山派亦有數位九品以上強者到來,據說連鎮國清平孝長公主殿下也親自去捧場。
如此一來,機關大比一年拖一年。總算在宣文四年末,東魯又一任小皇帝照會西秦、北燕兩國,詢問何時再舉辦大比。經過數個月的磋商,終於定在了來年十一月。
因天公作美,西秦這兩三年都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的好年景,而宣文五年的九月初一將舉行三年一次論才秋試大典,秋試過後全國各地將有三千多貢生上京趕赴來年春試。此乃國之盛事,西秦從朝堂到民間都極爲期盼。
宣文帝實指望能挖掘出幾位治國棟樑之才,遂與朝臣們商議,決定提前於八月初八在社稷廟祭祀穀神,以感謝這位原始萬物之神慈悲度世,並祈求來年繼續保佑西秦,不僅土地豐收,且有諸多大賢人才源源湧現。
同時,今歲的機關術大比終於來臨,趙婠學了這麼些年的機關術,她的三位師父並一位師兄都滿懷信心,似乎只要小阿囡一出馬,這少年組的狀元就舍她其誰?
此番機關大比,需得從恆京長途跋涉兩個多月到東魯的京城大都去,比試時間爲十一月整個月。大都濱臨東海,據說一年四季溫暖如春,因而西秦北燕的寒冬。於大都卻是極舒服的季節,這也是將比賽定於十一月的原因。
負責此次帶隊的公子嶺已經計劃周詳,比完以後,不忙着回西秦,他要領着趙婠去參觀幾處原大越朝的機關遺址,尤其是天機閣遺址,那是絕不能錯過的奇妙所在。
如此在大都過了新年,出了正月再迴轉,等到家之時,又是四月大好春末夏初時節。趙婠對公子嶺的打算無異議,只是與二管家嘀嘀咕咕,到時候要去辦點咱們自家的事兒。
趙婠雖正兒八經戴了頂“睿敏縣主”的帽子,畢竟不是真正的皇室中人,原是沒資格參加祭祀大典的。但皇帝下旨,說她就任翌親王掌事女官期間,恪盡職守,謙謹勤勉,特許她參加祭祀典禮。如此一來,又加上機關大比,趙婠沒辦法再賴在山上守陵。
清涼山上衆人,翌親王嬴昭是一定回京的。再加上趙婠並身爲翌親王伴讀的關宗皓。皇帝准許贏曙也參加祭典,但嬴曙卻上奏章請了辭,皇帝沒有勉強。
此次回京後,守陵之責完全轉交給了嬴曙,因而此地一爲別,再相見便不知是何年月,壽皇宮可不是想去便去得了的地方。宣文五年八月初五,含笑灑淚揮別嬴曙和慕容滿,趙婠坐馬車,嬴昭、暗紅、關宗皓騎馬,領着一衆丫環護院宮女太監浩浩蕩蕩下山來。
大部隊到了御林軍營,關將軍親自領了三百人馬一路護送,經過機關營時少不得與等在營門口的幾位師父囉嗦幾句。如此,足足拖沓了兩個時辰,才上了官道。趙婠的狗鼻子夠靈的,路過一處所在時,驚訝問:“這什麼香?”
嬴昭如今弓馬嫺熟,鬆鬆挽着繮繩策馬在車旁,聞言笑道:“是慈恩寺的桂花開了。姑姑,去年八月十五你生辰時,暗紅摘來的桂花就是這裏的。”
見暗紅也點頭稱是,趙婠笑逐顏開,說道:“原來慈恩寺在這裏,咱們還去摘些桂花來,桂花糖好喫極了。”
嬴昭苦起臉:“姑姑,今天就算了罷。哥哥們都在城門口等着咱們呢。”
趙婠笑道:“我可不敢讓皇子等着,他們等的只是你。”扭頭對暗紅道,“你領着咱們府裏的人也別跟着王爺,先回去把我的東西歸置好。今天我呀。要做那辣手摧花的美事!”
暗紅知道,她這話只能聽一半,另一半沒說出口的卻是不耐煩見那幾位皇子。她在山上作威作福慣了,哪裏還願意動不動就給人下跪磕頭,能省的一定會省。暗紅點頭答應,招呼府裏剩下的幾號人,脫離了隊伍策馬從另一條道兒離去。關將軍見嬴昭一臉的無可奈何,便也緊緊閉上嘴。
趙婠笑嘻嘻辭別了嬴昭、關將軍及關宗皓,換了趙忠親自趕馬車,伴着另外三員護衛並小丫環包子饅頭施施然離去。嬴昭眼巴巴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好生羨慕,與關宗皓對視一眼,垂頭喪氣吩咐開路。
隱約聽見興奮的小丫環嘰嘰喳喳說着中午準備的喫食,死心眼子嬴昭有點明白了,敢情趙婠哪兒不知道慈恩寺有桂花啊,她分明是有預謀的,就是不願意和自己一塊兒回京。
十二少嘴角微抽,心道,王爺您才明白啊!?縣主她老人家身邊高手如雲,還能不知道距清涼山不遠就有座慈恩寺,寺裏八月金桂香?
三月初三,清水園有桃花可賞。這八月時節,京城的人們少不了去慈恩寺煩那些大和尚。折幾枝金桂回家。
話說,桂子飄香,十裏馥鬱。桂花不但香濃,亦可入藥。如果做成桂花糖,到了年下一裹糯米糰子,更是極香甜味美的喫食。若非慈恩寺乃佛門清靜之地,又掛着由高祖皇帝親自題字的匾額,且看守木樨林的小沙彌眼亮又嘴利,只怕一林子的桂花都會被人薅個精光爛燦。
趙婠七人飛馬而來,遠遠地便聽見吵嚷聲音。包子掀開車簾,趙婠往外探望。只見慈恩寺外面圍着幾大圈的人,隱約看見幾個光頭出沒其間,雖不像吵架,氣氛卻也不太和諧。
不用吩咐,趙義腳尖一點,從馬背輕飄飄掠上樹,身形晃動便不見了人影。趙婠剛無聊地打了三個哈欠,趙義就回來了,三言兩語說了個大概。
原來,慈恩寺今天有貴人降臨,緊緊關閉了木樨林的園子大門,不許百姓再進去採摘桂花。這慈恩寺離京城可不太近,若是騎馬也需個把時辰,大多數百姓都是兩條腿走過來的,如今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哪裏肯?這便爭吵起來。
趙婠只不過想避開那些天潢貴胄,摘桂花回去制桂花糖原是順帶,借花而遁罷了。她不欲惹事,等了一會兒,見圍觀的百姓雖然忿忿,但已有離去之意,便也尋思着另找個好去處捱過這段時間。
招呼衆人剛要走,突然一個極囂張得意的聲音遠遠地傳了來。趙婠好奇地眯起眼看去,只見衆光頭中間多了個藍衣漢子,手裏一上一下掂着條長鞭,趾高氣揚嚷道:“還不快快散了?驚擾了彥郡王爺和王妃娘娘,你們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各位師父,咱們王爺可佈施了不少銀子,你們……總不能光拿錢不幹活吧?”
衆百姓聽見此人說寺裏來的貴客居然是王爺並王妃,當下唬得一轟而散,不過一會兒,寺前便乾乾淨淨,除了趙婠這一行人馬。
那藍衣漢子原本極快意地瞧着人們在他的威嚇下慌忙離去,卻見這羣人仍然矗立不動,不禁惱怒,揚鞭在空中,抖手甩了幾聲。“啪啪”爆響,罵道:“看什麼看?老子雖然只有一隻手,照樣把你們這羣賤民揍扒下!還不快滾,找抽不是?!”
喲喝!這人誰啊?居然好個爆脾氣!我待這兒礙着你了?趙婠嘴角慢慢勾起笑容,這時也發現了此人的右臂可能只有一半,從小臂往下半截衣袖空空蕩蕩的。
原本憐這人是個殘疾,趙婠不想與他計較,雖心裏生氣,卻也準備要走。只是這藍衣漢子見嚇住了幾人,不由更是得意,在那兒不乾不淨地囉嗦辱罵。
趙婠眉一皺,問身旁衆人:“方纔我聽見他說什麼彥郡王爺?怎麼這名號挺耳熟?”她心裏暗忖,皇帝下旨,令幾個兒子在京都城門迎接“替父盡孝守陵”的嬴昭一行人,如果此人所言爲真,這彥郡王竟然未去?哼,他這是有意不去,還是被其他要事絆住腳?若真有要事,又怎麼會在此處賞花?倒要去瞧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