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嬋娟
她二人走進衙門,見徐嬤嬤不知從何處找了個相貌清秀的十二三歲小姑娘扶着她,正齜牙咧嘴眼巴巴站在公堂外。她老遠看到陰素華走進來,習慣地一扭身子,朝她走來,誰知牽動傷勢,疼的她弓腰“哎喲”叫喚不停,沒法行走。
陰素華沒好氣站住腳,道:“乾爹,你忙你的去,債主找我來了。”
權大叔答應一聲,陰素華喚過一個兵丁,扶着他慢慢走上臺階。
她走到徐嬤嬤身邊。道:“你隨我來,我取錢給你。”
徐嬤嬤答應一聲,顧不得傷勢,隨她行到小樓。
陰素華進了門坐下來,道:“我且問你,你今兒既然來取錢,嫘如的樂府賤籍契書可曾帶來?”
“帶來了。”徐嬤嬤從懷中取出一張發黃的契約,恭恭敬敬遞到陰素華手上。
陰素華展開看清楚,把契約.小心揣進懷中。這才問道:“徐嬤嬤開個價,我給嫘如贖身,要多少錢財能成交呢?”
徐嬤嬤瞪大雙眼,道:“那天你不是說……”
“大膽!”陰素華取過案桌上弩箭筒一敲。
徐嬤嬤撲通跪下,身上連疼,心上.帶氣,頓時哭得臉上涕淚橫流,道:“奴家爲了嫘如,受了不少的罪,今兒還被姓凌的和裘大爺串通一氣整治奴家。若不是權大爺你來的及時,好心救下奴家,奴家就差點再也見不到你……”
“你既然知道爺的好,幹嘛還不.感念爺的救命之恩,居然想獅子大張口,敲詐爺爺我。若不是爺一力在東獄狂生面前周旋,你還不人財兩失,雞飛蛋打?”
“爺爺說的是,奴家糊塗,奴家糊塗。奴家知道爺不是.那種黑心短命的人,不如爺開個價,賞奴家些安養費,能湊合過日子就成。”
“這話可是你說的,將來你若是反悔,去凌東獄面前.胡亂嚼舌頭……”
“奴家恨死那凌東獄了,怎麼會去和他嚼舌頭。還.請爺爺可憐可憐奴家,賞些安家餬口的錢財就是。”
“成。”陰素華遞過.紙筆,道,“你給寫個收據,說明你收下本大爺四十五顆金珠,自願把嫘如轉賣給本大爺。”
“這……”徐嬤嬤接過紙筆,雙眼滴溜溜瞧向陰素華,不肯動筆。
陰素華不耐煩地從懷中掏出八顆金珠,啪地扣在案桌上,“這些金珠,你省着點花銷,足夠你安家過日子吧!”
徐嬤嬤雙眼一亮,使勁兒吞口唾沫,點頭道:“夠,多謝權大爺。”她低下頭,草草寫好字據,簽字畫押。
陰素華接過來,吹吹上面墨跡,把它放置案頭,取過金珠遞到徐嬤嬤手上,道:“嫘如在我這裏,你放心就是,我會讓她過上幸福日子。”
“多謝權大爺。”徐嬤嬤起身扶向那小姑娘。小姑娘伸出雙手,費力扶起她,手臂上袖口滑下,露出一大段胳臂,上面密密麻麻佈滿掐痕。
徐嬤嬤扶着她肩頭,費力朝外走去。
陰素華見那小姑娘臨走可憐巴巴回頭看向她,心中一動,道:“慢着。”
徐嬤嬤慌忙揣起金珠,問道:“權大爺尚有何事吩咐?”
陰素華從懷中掏出一顆金珠,道:“你身邊這小丫頭,一併賣給我,嫘如那等嬌滴滴的女子,行動頗爲不便,有了她,早晚也好有個身邊人侍奉。”
那小姑娘忙不迭跪下叩首道:“多謝大爺。”
這丫頭,是徐嬤嬤上午才花了十來文刀幣買來的,見她出手就是一顆金珠,要買這丫頭,心下大喜,答應一聲,走過來取金珠。
陰素華見她走攏,手倏然閉緊,攥緊那顆金珠,雙眼精光直射向她,厲聲道:“徐嬤嬤,你收了我的錢,從此嫘如和你斷絕母女之情,再無半分關係,你再不許出現在我們眼前。如若不然,可別怪我反眼無情。”
徐嬤嬤連聲道:“奴家省得。”
陰素華張開手,任她自行從她手中取過金珠。
徐嬤嬤一把抓過金珠,緊緊攥在手中,連謝謝都不說,生怕陰素華反悔,轉身顧不得傷勢,如兔子一般跑了。
“你叫什麼名兒?”陰素華轉向那小姑娘,問道。
“我叫明月!”小姑娘囁嚅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陰素華站起身子,心裏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背詩的情形,惆悵道,“此月可是彼間月?咫尺天涯照離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你就叫陰嬋娟吧!”
“權大哥何來如此雅興,在此吟花頌月?”
陰素華應聲看去,見嫘如含笑從樓梯上飄然而下。
“小嫘如,今兒一整天怎麼都不見你?”
“奴家累了,去歇息了一時。”嫘如走到陰素華身邊,看到案上徐嬤嬤立下的字據,“呀”地驚呼一聲,道,“徐嬤嬤把奴家的賤籍契約給你送來了。”
陰素華從懷中掏出那張契約,遞到嫘如手上,笑道:“你自己收好,如今你是自由的了。”
嫘如不相信地瞪大雙眼,把契約小心捧住,按在自己豐美的胸前,深吸一口氣,問道:“權大哥說的可是真話?今後,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兒去任何地方了?”
陰素華含笑點點頭,道:“我想過了,就算凌東獄湊夠錢財要娶你回家,你若是不喜歡嫁給他,我大可給你一筆錢,你去尋個僻靜之處,安安靜靜過日子也未必不可能。”
“我,我,我想……”嫘如雙眸淚光閃爍,激動地看着陰素華,蓮臉嫣紅,低語道,“我就跟着你,無論到天涯海角。”
“你--”陰素華瞪大雙眼,“那任聊書怎麼辦?”
“哎呀!”嫘如一跺腳,“你怎麼不明白人家的心思,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都給你……”
陰素華眼前一黑,朝後退走幾步,雙手胡亂擺動,道:“小嫘如,你是不是糊塗了,我可什麼都沒對你做過。”
“哎呀!”嫘如跺腳扭動身子,**在薄薄衣衫下跌宕起伏,臉上醉紅迷人,真是誘人之極。她低低道,“你忘啦,那天在石洞中,人家渾身上下,不是被你全看光光!人家今後,還怎麼嫁給其他人?”
“額—滴—神—啊!”陰素華雙眼一翻,有氣無力跌坐在座椅上,“怎麼會是這樣?”
“權大哥,你怎麼啦?”嫘如飄然上前,取出綢巾欲爲她擦拭臉頰。
陰素華狼狽跳起身,道:“沒什麼,我激動,我太激動了!”她一把拂開嫘如的小手,抱頭竄出小樓。
“哎呀!真是的,別的客官一激動,恨不得衝上來摟緊奴家欲行不軌。你可真是個守禮的謙謙君子,一激動深恐唐突了奴家,掉頭跑了!”嫘如媚眼如絲,瞅着陰素華消失的方向,呢喃道,“你可知道,那逍遙書生任聊書和奴家海誓山盟,什麼知心貼己話兒沒說個遍?奴家把一顆心兒緊緊繫在他身上,爲他受盡嬤嬤打罵威逼。可奴家每次捱了打,哭求他把奴家救出火坑,他就推三阻四,拖延至今。
你不僅花天價錢財爲奴家贖身,還把樂戶賤籍一併給了奴家,並不顧凌東獄yin威逼人,要送奴家一筆錢財放奴家遠走高飛。嗚嗚……奴家能不被你感動得一塌糊塗嗎?”嫘如雙淚橫流,透過淚眼癡癡看着陰素華消失的方向,脣邊浮起一抹淺笑,嗚咽說道,“你說,奴家能不把一顆心都交給你嗎?那任聊書和你一比,你就如漫天的彩霞,他只不過是彩霞旁的一朵烏雲;你是波光浩瀚的大海,他只不過是礁石邊的一浪淺水花……”
“姐姐,你又哭又笑的,在嘀咕啥呢?什麼猜想,無語,大害,錢誰花?”陰嬋娟舉起小手去她眼前一晃,道,“奴婢是適才那位爺花錢買回來侍奉你地,不是別人花的錢。”
嫘如轉過頭,一把摟緊陰嬋娟,又哭又笑道:“你什麼都不用說,姐姐都明白。姐姐只是覺得自己遇到權大哥,實在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幸福得快要死去的滋味。她是這世上對姐姐最好的人,姐姐永遠也不要離開她。”
“姐姐你覺得幸福,就別哭啦,該開心笑啊。”陰嬋娟扶嫘如走到座椅上坐定,取過她手上綢巾,小心爲她拭去臉上淚痕。
嫘如接過綢巾,自行擦去臉上淚水,不好意思笑道:“好妹妹,讓你見笑了。”
“小嫘如,你可睡醒啦!咦,你沒休息好,怎麼眼睛有些紅腫呢?”凌東獄殷勤地提着一個食盒走來,直接無視陰嬋娟,把食盒放到案桌上,打開一一取出裏面食物,道,“還熱乎的呢,趁熱喫。”他遞過一雙筷子。
嫘如接過筷子,無精打采地在盤子裏劃拉,嘴裏唸叨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她把筷子一丟,趴在案桌上道,“奴家不餓。”
“嬋娟?”凌東獄莫名其妙看着她,“誰是嬋娟?你是不是病了?”
“回這位爺的話,奴婢就是嬋娟。”陰嬋娟襝衽一蹲,做了個萬福。
“她唸叨你做什麼?”凌東獄打量她兩眼,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