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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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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就是您的洞府?”

陰萌看着眼前這座清幽雅緻的別苑,很難將其與“洞府”聯繫在一起。

囡女回頭看向陰萌,反問道:

“怎麼,身爲邪祟,就不能住得好一點?”

“您誤會了,我不是...

我坐在醫院門診樓三樓心內科的塑料長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左胸衣襟內側——那裏縫着一枚銅錢,是師父臨終前塞進我貼身衣袋裏的。銅錢邊緣已被體溫磨得發亮,可這光熱卻壓不住皮膚底下那陣鑽心的陰痛,像有根溼冷的蛛絲,從肋骨縫隙裏一寸寸往肺葉深處爬。

掛號單上印着“陳硯”兩個字,後面跟着“32歲,主訴:左側胸壁隱痛七日,伴夜間盜汗、晨起口苦”。護士叫號時聲音乾澀,我起身時聽見自己脊椎骨節咔噠輕響,像是老屋樑在潮溼天氣裏呻吟。

診室門牌寫着“林淑貞主任醫師”。推門進去,她正低頭寫病歷,銀絲鏡框壓在鼻樑上,左手無名指戴着枚褪色的金戒指,戒圈內側隱約刻着“1987.04.12”——我見過這枚戒指,在酆都鬼市東巷第三家紙紮鋪的供桌上,和半截燒焦的招魂幡並排擺着。當時鋪主枯瘦的手指捻着香灰在我眉心畫符,說“你身上有活人不該沾的陰氣,得找戴這戒指的人看看”。

林醫生抬頭,目光掃過我左胸位置,忽然頓住。她沒問症狀,直接抽出一張泛黃的檢查單,鋼筆尖懸在“心臟彩超”欄上方,墨點洇開成一小片烏雲:“你最近……是不是去過長江上遊某段支流?水位比往年低很多,河牀裂開的地方,露出過青磚?”

我喉結滾動了一下。上週四凌晨兩點十七分,我在奉節白帝城下遊八公裏處的廢棄泵站,確實踩碎過一塊浮在泥漿上的青磚。磚縫裏鑽出半截褪色紅布條,布角繡着“酆都”二字,針腳歪斜,像是臨死前最後一針。

“做過撈屍?”她問。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揹包放在椅子邊,拉鍊拉開一道縫——裏面露出半截桐油浸透的竹篙,篙尖纏着黑麻繩,繩結打的是“九回扣”,專用於鉤沉河底十年以上的舊屍。

林醫生擱下筆,從抽屜裏取出一隻青釉小瓷瓶,倒出三粒褐紅色藥丸。藥氣腥甜,混着陳年硃砂與某種曬乾的蕨類植物氣息。“含着,別咽。”她說,“等CT結果出來前,別碰水,別聽水聲,更別……照鏡子。”

我含住藥丸,苦味在舌根炸開,眼前霎時浮起一片翻湧的濁浪。浪花裏浮沉着無數張臉:有穿藍布衫的老漢,脖頸繞着水草;有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眼眶空蕩蕩,卻朝我笑;還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胸口彆着工牌,照片被水泡得模糊,只看清“林”字右下角一點墨漬——和林醫生工牌上那滴咖啡漬位置分毫不差。

“你師父叫什麼?”她突然問。

“周秉燭。”我答。

她指尖猛地一顫,鋼筆滾落在地,墨水潑濺在診斷書上,蜿蜒成一條黑蛇。她彎腰去撿,白大褂下襬掀起一角,露出腰際一道暗紅疤痕——形狀像半枚銅錢,邊緣嵌着細密的硃砂點。

下午三點零七分,CT室的門開了又關。技師遞來膠片袋時手心全是汗:“陳先生,您這……肺部影像有點異常。”他指着其中一張,“看這裏,左肺下葉有團絮狀陰影,但密度不均勻,邊界呈鋸齒狀,不像腫瘤,倒像……像泡在水裏多年的棉絮。”

我接過膠片,對着走廊頂燈細看。陰影中央果然蜷着一點微弱反光,彷彿有顆米粒大的東西在緩慢搏動。湊近時,那光點竟微微轉向,像一隻閉着的眼睛,正隔着膠片薄膜凝視我。

手機震起來。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重慶-酆都”。

接通瞬間,聽筒裏只有嘩啦水聲,接着是鐵鏈拖過石階的刺耳刮擦音。一個沙啞男聲響起:“陳硯,你師父當年在鬼門關第七道閘口,替你擋了三道‘陰司判官籤’。現在籤文反噬,全壓在你左肺裏那團‘水魄’上。它餓了。”

我攥緊膠片,指節泛白:“誰讓你打這個電話?”

“你兜裏那枚銅錢,今早開始滲血了。”對方輕笑,“不信你摸摸看。”

我左手探進褲袋——指尖觸到一片溫熱黏膩。掏出來時,銅錢正面“乾隆通寶”四字已被暗紅覆蓋,背面“天下太平”卻愈發清晰,每個筆畫裏都遊動着細如髮絲的黑線,正順着我掌紋往小臂蔓延。

掛斷電話,我踉蹌衝進樓梯間。嘔吐感翻江倒海,可吐出來的不是胃液,而是一小股渾濁河水,帶着腐爛蘆葦的腥氣。水珠落地即散,化作十幾只指甲蓋大的青蚨蟲,振翅飛向通風管道深處。

回到診室,林醫生正在填一張加急單。“轉院手續辦好了。”她推來一張紙,“去北碚區中醫院,找鍼灸科趙守拙教授。他辦公室門牌背面,用硃砂寫着‘三更燈火五更雞’——你敲門時,得學公雞叫三聲。”

我盯着她工牌上那滴咖啡漬,忽然開口:“1987年4月12號,白帝城斷流,您在泵站底下挖出過一具女屍,穿着紅嫁衣,懷裏抱着個陶罐。罐子裏裝的不是骨灰,是曬乾的槐樹籽。”

她手一抖,簽字筆劃破紙背。窗外梧桐枝影搖晃,恰好遮住她左耳後一道淡粉色胎記——形如半片楓葉,葉脈走向與我左胸那團陰影的鋸齒邊緣完全一致。

“你什麼時候……”她聲音發緊。

“您給師父寫的悼詞裏提過。”我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新結的血痂,“他臨終前,用這痂蘸着自己的血,在我胸口畫了七道符。每道符尾都連着您工牌上那滴咖啡漬的位置。”

她沉默良久,從白大褂內袋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拿去。鑰匙齒痕是按《酆都水經注》第十九卷拓下來的。今晚子時,去磁器口碼頭最西邊的‘永濟號’躉船。船尾有道暗門,進去後數第三根龍骨下方,埋着你師父的‘鎮屍釘’——三寸六分長,釘帽鑄成北鬥七星狀。”

我接過鑰匙,冰涼金屬上刻着細微凸起:不是文字,而是七組波浪紋,每組七道,暗合“七重陰浪”古法。

“爲什麼幫我?”我問。

她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爲那年在泵站,我本該死在紅嫁衣女屍手裏。是你師父把‘替命符’貼在我後頸,自己吞了整罐槐樹籽。”她頓了頓,“那些籽,在他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現在的你。”

走出醫院大門時,天已落雨。雨絲斜織,打在臉上竟有微微刺痛感,彷彿無數細針在試探皮膚溫度。我摸向左胸,銅錢不再滲血,卻開始發燙,燙得皮肉下隱隱傳來鼓聲——咚、咚、咚,節奏與我心跳錯開半拍,倒像有人在胸腔深處,擂着一面蒙了溼牛皮的小鼓。

街對面水果攤飄來橙子清香。我買了一個,剝開時指甲縫裏滲出血絲,混着橙汁滴在水泥地上,迅速聚成一隻微縮的渡船形狀,船頭翹起,載着三粒橙瓣緩緩駛向排水溝。

手機又震。這次是條短信,沒有署名:

【永濟號船艙地板有塊鬆動的木板,掀開可見銅鏡。鏡面朝下放着,背面刻着‘癸未年七月廿三,周秉燭立’。鏡框夾層裏,有張泛黃紙條,寫的是你親生父母的名字。他們沒死在長江裏,只是……被換進了另一具軀殼。】

我捏碎手中橙子,酸澀汁水順手腕流進袖口。袖口內側,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指甲刻的小字,字跡與師父遺書最後一頁完全相同:

“硯兒,水魄認主,非因血脈,而在因果。你替人撈屍七百二十三具,每一具都曾是我欠下的債。如今債滿,該還你一場活命的雨。”

雨勢漸密。我抬頭望天,烏雲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慘白光線,不偏不倚照在胸口。衣料下,那團陰影正隨着鼓聲明滅起伏,每一次明滅,都映出不同場景:有時是翻滾的江水,有時是幽深的井壁,有時竟是我幼時住過的老屋天井——青苔爬滿石階,一口枯井靜靜蹲在角落,井沿缺了一角,缺口形狀,與我左胸銅錢的磨損弧度嚴絲合縫。

手機第三次震動。這次是微信語音,點開後只有十秒空白雜音,末尾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接着是水流汩汩聲,以及一句被水聲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話:

“……你娘臨產前……在井裏看見的……不是自己倒影……是……另一雙眼睛……正從下面……往上……看……”

語音中斷。我站在雨裏,忽然想起師父總愛在雷雨天帶我去江邊。他說聽雷聲能洗耳,聽雨聲能淨心。可每次打雷,他都會悄悄把我左手按在自己右胸上——那裏沒有心跳,只有一片平滑冰涼的皮膚,像一塊沉在深潭多年的青石。

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探頭喊:“師傅,去哪?”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坐進後座:“磁器口。”

車子啓動時,後視鏡裏閃過一抹紅影。回頭望去,醫院門口梧桐樹下站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蓋頭垂至腰際,雙手交疊在腹前,懷中抱着個陶罐。罐口封着硃砂符紙,紙角被風吹得獵獵翻飛。

我讓司機停車。

再回頭,樹下空空如也。只有幾片梧桐葉浮在積水裏,葉脈紋路天然構成一幅簡筆地圖——起點是白帝城,終點是磁器口,中間蜿蜒穿過七處標記:每處都畫着半枚銅錢,錢眼位置戳着不同日期,最新那個,赫然是今天——農曆正月初七。

雨刷器左右搖擺,像兩把無聲揮動的招魂幡。我摸向左胸,銅錢熱度稍退,卻開始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如同千萬只蜂翅同時震顫。這聲音與方纔CT膠片上那點搏動頻率完全同步。

車子駛過嘉陵江大橋時,我看見江心浮起一盞孤燈。燈影搖曳,在渾濁水面上投出長長倒影——那影子不是燈,而是一艘無槳小舟,舟頭站着個穿蓑衣的人,正朝我抬手。我眯眼細看,那人蓑帽下露出半張臉,眉骨高聳,左頰有道刀疤,與師父棺木內襯錦緞上暗繡的雲紋走向一模一樣。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鎖屏壁紙變成一張泛黃老照片:年輕時的師父站在泵站鐵梯上,身邊依偎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女子微微側頭,露出半張清麗面容——右耳後,一朵鮮紅的山茶花胎記,花瓣邊緣,幾縷墨線勾勒出細小的波浪紋。

照片下方跳出一行新字,字跡由水珠自然凝結而成:

“你數過嗎?這七年來,你撈起的每一具屍體,左手小指都少了一截。那是他們替你擋‘陰浪’時,被水鬼咬去的替身指。”

我猛然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滴在褲子上,迅速暈開成七個微小的圓形——每個圓心都浮現一粒硃砂點,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車窗外,嘉陵江水渾濁翻湧,浪頭打着旋兒,彷彿有無數只蒼白的手正從水底向上抓撓。而我的左胸,那團陰影正隨着浪湧節奏明滅閃爍,每一次亮起,都映出不同年代的江面:1958年的木船、1972年的鐵駁、1996年的貨輪……最後定格在2024年今日的躉船輪廓上。

司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後生,你左胸那東西……怕是活夠七天了。”

我沒應聲,只是將銅錢緊緊按在跳動處。嗡鳴聲陡然拔高,震得車窗玻璃嗡嗡作響。就在這尖銳蜂鳴達到頂峯的剎那,我聽見自己左肺深處,傳來一聲清晰無比的嬰啼。

短促,淒厲,帶着初生者特有的、撕裂般的溼潤迴響。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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