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蔣思成出現在公衆面前。他的車一進生活區,就被幾十個工人圍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喊叫:“出來,你個賣國賊。”蔣思成急忙給保安公司隊長打電話,他待在車裏不敢出來,但從玻璃裏,他看到了張張憤怒的、哀怨的、悲憤的面孔,心裏一陣一陣地發緊。不到十分鐘,保安公司來了十多個隊員,他們拿出警棍嚇唬工人,蔣思成的轎車終於從人堆裏挪了出來。蔣思成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一步,他急忙指示司機把車開到縣裏。
但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生活區的各條道路上都站滿了一腔怒火的工人,司機只好把車開到鋼鐵廠辦公樓底下。這裏看起來還算安全,戒備森嚴的保安,個個威武雄壯,鐵塔一般站立在辦公樓下。
蔣思成急忙從車裏鑽出來,快步走進辦公樓。一進辦公樓,他立刻恢復往日的威儀,吩咐道:“日夜值守,別讓這幫惡鬼跑進來。”
他乘電梯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在屋裏走了幾步,打開空調,從飲水機裏接了一杯水,把外衣往老闆椅上一放,長舒了一口氣,端着水杯踱步到窗前。這一看,他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樓下,幾千人的工人隊伍,黑壓壓一片,大有風雨欲來的態勢。
蔣思成拿起電話撥給生產廠長,無人接聽。他有點發慌,再次打電話給財務科長老王:“老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怎麼回事兒?我才走幾天,你們就停產了?!”
老王說:“我哪能管得住啊?現在各分廠都各自爲陣,人心散了。”
“你趕緊來我這兒一趟。”
掛了電話,蔣思成隱約感覺到一股寒意,也許,這次要出事了。不過很快他就暗暗冷笑一聲,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參與拍賣。關鍵時刻,隱藏一下確實不失爲一着好棋。但凡有個來頭的領導,都深深知道這個道理,適時的隱藏好比冬眠。冬眠狀態下,別人見到的你是安靜的,一動不動,實際上,你正在大腦裏調兵遣將,運籌帷幄,謀算着如何出招,如何在猛然醒來的一瞬間,讓對手噴血而亡。
難怪工人們吵鬧,說實話,蔣思成心裏也是憋着一團火。山川鋼鐵廠無論如何也是響噹噹的有五六十年曆史的國有企業,而且幾乎無外債。雖說這幾年效益不太好,但也是價值三四個億的家底,“鼎盛”竟然像吞喫一隻小雞一樣就輕鬆吞下。多年的企業情懷,不免讓他黯然神傷。落得這樣的結局,自己難辭其咎。要不是自己爲了把企業納入自己的囊中,竭盡所能地請評估委員會把底線一壓再壓,“鼎盛”就是付出三到四倍的價錢都不可能拿到手的。儘管自己在這次收購案中也拿到了點錢,但比起自己深思熟慮的改革改制方案來,太屈了。這種感覺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轉手隨別人姓,叫別人爹了。心裏總是不舒服。
老王來到辦公室,隨蔣思成站到窗戶玻璃前,心情複雜地看着樓下的工人。曾經,這些工人是那麼老實、服帖,從這幢樓裏發出的一個小小的紙片,他們都會仔細地執行。而對辦公樓裏的人,工人總是畢恭畢敬。哪怕在生活區的菜市場上,蔣思成和辦公樓裏的領導,總能收穫普通工人親切的微笑、體貼的關心。可現在,這一切倏忽間就成爲了泡影。工人現出了本性,像母親護孩子一般拼命地保護着自己的飯碗,生怕誰搶了去。
想到這裏,蔣思成問老王:“你說說,形勢將會如何發展下去?”
老王無限感慨地說:“這一次,怕是不好弄哩。我看玄乎。”
這時,周陽市副市長打來電話,詢問事態發展,蔣思成忙不迭地說:“現在已經不好控制了,工人都不聽話了。”
“都是你乾的好事,不過也別慌,要穩住。省裏今晚就會派部隊進駐,千萬別鬆口,給我盯緊了。有事及時彙報。”
那邊電話早掛了,聽筒裏傳來“嘟嘟”的聲音,蔣思成還拿着電話出神。老王接過他手裏的電話,輕輕地放下。
樓下,人聲鼎沸,喊聲震天,“讓蔣思成出來!賣廠的狗腿子們都出來,再不出來我們衝進去了。老子們也不是好惹的……”
蔣思成嘆息着說:“又是一次了,又是一次大鬧了。”
老王無奈地拉上窗簾,來回在屋裏走動。他知道,此刻的山川縣鋼鐵廠,怕是真的要垮掉了。但他也真的不願意看着廠子垮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