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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芭蕉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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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走過雜草叢生的庭院,邁上臺階, 四處浮着一層灰燼, 他的皮鞋走到哪兒, 哪兒就會留下腳印。甘霖記得他十八歲那年, 要遠赴澳洲讀書, 他用兜裏的錢, 在北京買下了第一棟產業。那時候的他怎麼也沒想過, 往後十幾年會因爲招惹了一個天津人,再也沒機會回來。

樹生長得參差不齊,樹幹不知在哪次暴風雨中被撕裂了,一半直愣愣翹在天上, 一半倒塌下來,橫亙在路中央, 蜿蜒的樹根像螞蟻的洞穴, 將庭院裏大片精美的地磚頂得醜陋不堪。因爲五年都沒人進來, 雜草叢生, 把臺階上那片精緻的龍雕塑都給頂掉了半個頭。看來沒了人的龍, 也抵不過雜草的威力。

掛着“人夜人”三個字的仿古破招牌被橫放在臺階上面。比起虛無縹緲的“不夜天”, “人夜人”倒更能令甘霖想起他在甘清的遺物中翻找到的那些照片。

司機把車停好,也跟在甘霖身後進來了。他關上了外面的大門,接着走進這座破敗污朽的宮殿之中。

報紙上寫,“不夜天”老闆甘清車禍身亡之前,“不夜天”夜店已經連續歇業數日了。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才使得“不夜天”內部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你最近真忙。”司機關了不夜天的屋門, 終於把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

帽子底下是張奇醜無比的臉,眼眶不規則,鼻樑不平順,嘴角不對稱。

“革命不是請客喫飯,”甘霖已經走上不夜天的樓梯,到樓上去了,他的聲音迴盪在這座空樓裏,“但請客喫飯也很重要。”

司機把他的帽子放在了門口,也上樓去了。

不夜天是甘清的王國,扒下一層牆皮裏邊怕是都有黃金。甘霖沿着走廊往裏面走,一路走着一路往各個房間裏頭看。上次來的時候除了翻了翻甘清那小子的辦公室以外,甘霖沒怎麼看過別的地方。

倒是這個司機經常會來。在北京,沒有什麼是比不夜天更適合的去處了。

“頂樓你去看過嗎。”

“幾個大房間,挺開闊,”司機走進一扇門裏,越過一座黃梨花木折屏,他的身影像一團黑霧,越過了屏風上的浮世繪春圖,“據說以前派對就在那裏開。”

甘霖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地上鋪張着蜂巢形金色與暗紅交織的地毯。黃梨花木折屏後面是間小型會客室,側邊還有兩扇小門,一扇通往一間臥室,另一扇則連接着一條蜿蜒向下的樓梯。司機說,他沿着樓梯去下面探查過一次,是地下,陰森森的,安置着一座封閉的獸籠。

司機走進那間會客室,他已經對不夜天這個地方瞭解得很熟了。

“這兒還有一箱子。”他說,彎下腰在一排小沙發後面搬出一個紙箱來。

甘霖說:“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司機道。

紙箱搬起來,擺在中間那張古色古香的小茶幾上頭。司機把它打開,裏面是收納得整整齊齊的錄像帶,還有成摞成摞分放在盒子裏的相片。

甘霖從裏面拿出一盒相片,倒出來看。相片上的年輕男孩遍體鱗傷的,雙手握緊了獸籠的欄杆,男孩的臉擠壓在欄杆中間,淚水流滿了他的臉。

他並不是自己一個人被關在籠子裏的,籠子裏還有別的兩三個人,獸似的匍匐在他身後。因爲整個環境非常黑暗,閃光燈乍亮,只能用刺眼的白光照亮這個年輕男孩痛苦的哀求到扭曲的面龐。

甘霖對着這照片愣了兩秒。

北京正是八月,沒有空調,哪裏都悶熱。

甘霖站在不夜天裏,穿着件工裝襯衫,感覺時不時有冷風吹過。

“怎麼還有。”甘霖輕聲道,有點不耐煩。

身旁人從甘霖手中接過那幾疊照片,看了幾眼。

“別說,還真挺像的。”方遒道。

甘霖一聽這話,冷笑一聲。

“小子,會玩……”甘霖喃喃道,語氣不像稱讚,倒像揶揄,他把這些照片放回去了,“把這箱也給那個小莊送過去吧。”

駱天天走近酒店窗邊,爲了倒時差,他睡了很久,這會兒天亮了,仔細去看,嘉蘭天地那塊廣告牌上的,的確是湯貞沒錯。

助理貝貝在外面敲門,說,天天哥,節目的發佈會都快開始了,又給咱們打電話催。

駱天天厭煩道:“我不去了,不用叫我。”

貝貝愣了愣,說:“《大都會》的莊記者還在酒店大廳裏等着,說天天哥你好不容易回國,他想見你,要給你拍什麼……什麼電影。”

駱天天在窗邊的沙發座椅裏頭坐下了,他光着的腳心踩在地毯上,眼神望着窗外那霧濛濛中的嘉蘭天地塔。

“讓他進來吧。”駱天天說。

莊喆脖子上掛着記者證,身上穿着略有些古板的襯衫和工裝褲。他走進駱天天的酒店房間裏,右手提着一個蛋糕,左手抱着他從編輯部借來的那臺dv——每次和天天見面,他都帶着這個。

一進房間,莊喆就匆忙把蛋糕和dv都放下了。他走到了駱天天面前去握天天的手,情難自抑,無法自控,一見到天天,他整個臉都漲紅了。

“我好久不見你了,天天……”他試着叫他。

駱天天跟梁丘雲去到美國待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裏只偶爾和莊喆郵件聯絡了幾次。莊喆確實太年輕了,他緊緊攥住駱天天的手,低頭去不住親吻他的手背,好像在吻一個聖潔的王子或公主。當莊喆抬起頭望向天天的時候,他彷彿要把他的整顆心都掏出來,要這麼獻給天天了。

這個年輕的追求者是如此狂熱,讓駱天天想起他的學生時代,似乎也曾這麼不管不顧地喜歡過某個人。他很難去計較莊喆的魯莽和唐突。

“真的有這麼快嗎?”駱天天問。

莊喆只是低頭親了親天天的手背。

莊喆很是狼狽,逃也似的進了天天酒店房間的浴室裏去。

等他出來的時候,面頰上都是汗,眼眶都紅了,好像很自責。駱天天看了他一眼,慢慢的,搖了搖頭。

天天並不能滿足莊喆更多。從那一年被梁丘雲救出來之後,他就不打算再和除了梁丘雲以外的任何人……

但他也許可以滿足莊喆一點點。特別是現在在北京,在與梁丘雲相隔甚遠的另半個星球。天天仰躺在牀上,被莊喆不住地親吻,感覺莊喆像一個朝聖者,正全身心地膜拜着他。

“你爲什麼帶蛋糕來。”

“想幫天天你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你接下這檔綜藝節目,還在美國拍了新片。”

莊喆的天真讓駱天天想笑。

“新的節目多好呀,”莊喆說,“不用再那麼辛苦演戲了,在節目上唱唱歌跳跳舞,抖抖機靈,耍耍寶,就能輕輕鬆鬆有人氣,做你們那個偶像。”

駱天天說:“是誰告訴你,在節目上唱唱歌跳跳舞,抖抖機靈,就能做偶像的。”

莊喆愣了愣。

莊喆把dv抱過來了,駱天天瞥了一眼,發現那dv亮着燈,不知是從什麼時候打開的。

莊喆一直說,他要給天天拍一部電影,拍一部真正屬於天天的曠世奇作。

酒店房間裏頭暗,窗簾拉了一半,只有些清晨稀薄的光線照進屋子裏來。駱天天坐在地毯上,穿着睡袍倚在牀角,時不時低頭看認真切蛋糕的莊喆,要麼就轉頭去看窗外的北京街景。

“一個月沒回來,”駱天天說,“好像過了半個世紀。”

莊喆把一塊認真切好的蛋糕小心翼翼端到了駱天天面前。他說:“天天,你看到湯貞的廣告了嗎,掛到嘉蘭塔上了。最近所有人都在議論這個。”

駱天天瞧了一眼窗外:“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湯貞啊……”

水淹不沒,火燒不侵,刀槍不入,陰魂不散。

他抬起眼睛,又看嘉蘭塔的那一抹影子。

“他死不了的,”駱天天低下頭說,“我一點也不意外。”

莊喆爬過來,坐到了天天身邊。他能感覺到天天很累,一個人回北京錄節目,好像格外孤單。

莊喆鼓起勇氣伸出手,去摟天天的沒有一絲傷痕的肩膀。

“最近,一直有一個男人給我發郵件。”天天把他的頭倚在莊喆身上了,這似乎是一種信任。

“什麼郵件?”莊喆問。

“說……說我是他的情人、玩具,”天天閉上了眼睛,回憶道,“說……他知道我的過去……”

莊喆沉默了兩秒,道:“哪裏來的瘋子,是不是有病。”

駱天天睜開了眼睛,他這時抬起頭,距離很近很近地看莊喆。

“你知道我的過去嗎?”他問。

莊喆愣住了。

半晌駱天天輕聲道:“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啊,莊喆。”

駱天天並不開心。在國內接的新節目,不喜歡,其他主持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在美國拍的片子,也不喜歡,那個美國導演總說他不用心,不走心,“只有在模仿湯貞的時候纔會盡最大的努力”。那個導演說天天對鏡頭做什麼表情都像湯貞。這讓駱天天覺得,這個導演和梁丘雲一樣,都是滿腦子只有十年前那個湯貞的東西。

“他實在太侮辱人了,”莊喆替駱天天氣惱道,“天天你比湯貞努力多了,也比他特別。湯貞到底有什麼好的,他一點也不真實,他身上那所謂的悲劇之美,超出了我們生活真實感受的範圍,太虛無了——”

“算了我不想聽他了。”駱天天低下頭道。

很奇怪。駱天天二十五歲了。人生二十五年,他身邊不僅沒有什麼值得信賴的朋友,也沒有能說知心話的人。

梁丘雲對他的內心世界從不關心。

“你非要讓我回憶嗎?”駱天天問。

莊喆摟着他,嚥了咽喉嚨,說:“天天,我只想陪着你。”

駱天天也不抬頭。

“上次你告訴我,你有一個愛人,去世了,”莊喆壓低聲音,輕輕地說,“我覺得這像你心裏的一塊傷口。”

駱天天還低着頭。

莊喆說:“我只希望你好受一點。”

莊喆把駱天天抱得更緊一些。有的時候,莊喆感覺駱天天像一塊冰,抱起來手心刺痛,但卻很輕易就能夠把這塊冰融化。

因爲他並不是什麼堅固的東西,只是冰而已。

“我很想他,”駱天天說,他的兩隻手在這個時候抱住了莊喆的脖子,駱天天的臉藏在莊喆懷抱裏,叫人看不清他的臉,“他沒有了……”

莊喆把駱天天緊緊抱住。

“只有他對我好。”駱天天說。

“不是的,”莊喆急忙說,“不是的天天,愛你的人有很多的……”

“我曾經想……一輩子都和他在一起,”駱天天說,嚥了咽喉嚨,“出事之前,我在電話裏,和自己的過去道別了……我誰都不想了,我只想要他了……”

莊喆抱着天天,愣了。

“和誰的電話?”他問。

雲升傳媒老闆梁丘雲沒想到會在紐約遇到黃健雄。自從萬邦集團副總經理林大出事之後,國內暗流湧動,黃健雄此番跑到紐約來,名義上是來開個會,但梁丘雲聽說,同是萬邦集團副總經理的黃健雄恐怕短時間內都不打算回國了。

兩人約着喫了頓便飯。席上,黃健雄心情還不錯,和梁丘雲聊起他赴美之前在北京喫的最後一頓麪條,味道很好,特別是頂上澆的汆兒,一勺子能頂一桌的山珍海味。“雖然都不及以前老城的味道,但比起現在的麪條,也是綽綽有餘了。”黃健雄道。

“現在還能喫到老城的味道嗎。”梁丘雲說。

黃健雄略一回憶,說起,他以前在北京給人打工,喫過東家請的一頓西紅柿汆兒面。“做面的……”黃健雄抬起眼來,看了看梁丘雲,他笑道,“做面的小廚師是外地來的,做的不錯,挺老道。”

梁丘雲喫着飯,看手邊一張報紙。報紙上說,最近歐洲有個伯新資本,發展勢頭迅猛,和中國知名企業嘉蘭國際在南歐某個小島的開發上達成了合作。

黃健雄也瞥見了嘉蘭國際這個名字。

“你《狼煙三》那個叫什麼,電影彩蛋?”黃健雄說,喫了口洋蔥圈,“和嘉蘭塔談妥了嗎?”

“談妥了。”梁丘雲輕聲道。

“確定合作了?”黃健雄問。

“嗯。”梁丘雲應道。

黃健雄笑了。

萬邦娛樂現在需要一些好消息。不僅僅是林大的死,謝明|慧的告病辭職——黃健雄說起,當年就是謝大姐直接操作了政府對新城國際電影節的重新審查。謝大姐有她的渠道,和方遒是有過來往的。方遒的屍體此番撈上來,再加上林大的死,對謝大姐着實刺激不小。

這麼一樁樁事情,加上在亞星娛樂上栽的跟頭,都不是太吉利,急需要《狼煙三》的票房來給萬邦集團內部衝個喜氣。

“陳老闆最近在國內挺忙的,”黃健雄說,“傅春生來美國送了一趟你,一回國,就被他抓着不放。”

“傅先生是不是後悔回去了。”梁丘雲說。

黃健雄笑了。“他不是一直說嘛,如果方遒化作厲鬼回來報仇,第一個要殺的肯定是他。”

梁丘雲皺了皺眉。

“他若是能從陰曹地府回來,再把他送回去吧。”梁丘雲用手中的刀子切開一片牛排,慢慢嘗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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