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兩日沒有進食什麼了, 林羨脣色蒼白帶着皸裂,憔悴疲憊地再看不見往日年輕人的青春活力。
林霑在蕭菀青離開醫院後, 聽從周沁的指示來丈母孃家前來接林羨回自己家。他看着始終不曾妥協, 此刻看着自己滿含期待的林羨, 心裏百味陳雜。
他聲音低緩地告訴仰着頭等待着他下文的林羨:“小菀和你媽媽談好了,我們回家吧。”
林羨微微張開了嘴,難以置信地盯着林霑。她有一瞬間欣喜若狂, 直覺是不是她的堅持讓周沁讓步了,又或者是蕭盼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她媽媽冷靜下來了。可她想到昨日周沁那樣固執的模樣, 心頓時一沉, 喜悅瞬時間盡數褪去。
她慌神地站起身子, 伸手攥住林霑的袖子, 慌張地一迭聲追問他:“爸爸,談好了什麼?媽媽和她說什麼了?蕭阿姨在哪?她怎麼樣了?”聲音沙啞虛弱地不成樣子。
林霑撇開眼不敢與林羨烏黑凝重的雙眸對視, 轉移話題安撫她道:“她們達成共識了,具體的,等小菀告訴你吧。羨羨, 我先帶你回家吧洗漱一下吧,小菀說了, 晚一點會過來接你去她那裏的。”
林羨怔怔地站在原地, 消化着林霑這句話裏的意味, 只覺得恍如夢中。
蕭盼盼被允許來接她了,她可以回去了。這是不是意味着,她們終於自由了, 又或者,至少,她們可以結束這樣難堪屈辱卻別無選擇的無力抗爭、擁有了喘息的時間、擁有了等待再一次與周沁理智對話的時間與空間。
她突然像失去了所有苦苦支撐着自己的最後一口力氣,鬆開了攥着林霑袖子的手,緩緩地蹲下身子,雙手環抱住了自己的雙膝,把臉頰埋在裏面,肩膀微微顫抖着。她像是受盡了欺負卻孤立無援的孩子,把這兩日來的害怕、委屈、難過盡數地宣泄了出來,哭聲低低的,一聲聲,像尖銳的針,狠狠地紮在林霑的心上。
林霑僵直地站在女兒面前,緊咬着牙關,眼眶溼潤。這兩日來,他不是沒有看見林羨哭,可每一次,林羨面對着他的精神狀態,都是那樣堅定執着,無所畏懼,像一個爲愛而戰的英勇士1兵。他幾乎要忘記了,林羨還小,在面臨這樣的變故時,她該有多脆弱,多害怕,多無助。
他蹲下1身子,伸手想要拍拍林羨的背,林羨卻突然抬起了頭,緩緩地站起身子,擦乾了眼淚。她站直身子,目視着前方虛空的一瞬間,剛剛脆弱崩潰的孩子彷彿只是林霑的幻覺,眼前站着地,又是那個爲了這段不知道是對是錯的感情,勇敢堅定的戰士。
女孩脣角有了淺淺的,溫柔的弧度,啓脣嗓音低啞道:“走吧,爸爸,我們回去吧。我不想讓她多等。”
林霑仰望着她,心裏泛着細細密密的疼。他張開口想告訴她什麼,最後,還是理智地抿緊雙脣,做了一個她們這段感情的殘忍劊子手的幫兇。
晚上七點多,林羨剛剛洗完澡,吹完頭髮,打理好自己,門鈴就被按響了。
林霑心情沉重地坐在客廳裏,聽到門鈴聲站起了身子想去應門,林羨卻比她更迅速地,一路雀躍地小跑着從衛生間裏出來,迎向了門口。
她手搭在門把手,還沒有開門,還沒有看見門外那個她日思夜想的女人,鼻頭就開始發酸。她極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不想用這樣狼狽脆弱的面容面對蕭菀青,不想讓蕭菀青心疼不想讓她擔心。
她擠出了一抹清淺的笑,眸色柔和,緩緩地打開了防盜門,望向門外。
那張她深深印刻在心裏的溫秀面容,慢慢地出現在林羨的視線裏。
蕭菀青精心打理過自己了,身姿站得筆挺,目視着正前方,視線隨着房門的打開偏移着,撞進林羨溼潤晶亮的眼底。一瞬間,她脣邊彎起了一抹淺淺的笑,眼底浮現似水般的溫柔。
一眼萬年。
林羨喉頭髮澀,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用力地拉大了房門,一步上前,張開了雙手像抱住失而復得的珍寶一般,緊緊地抱住了蕭菀青。
明明想好了要笑,不要哭,不要讓蕭盼盼擔心,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溢出了她的眼眶,鑽進了蕭菀青的脖頸。
蕭菀青用力地回抱住了懷裏溫暖纖瘦的身軀,想不管不顧把女孩緊緊地嵌進自己的身體裏,可又怕會箍痛了女孩,理智地一點點放鬆了雙臂,隱忍又剋制。
她用臉頰眷戀地蹭着女孩細軟的頭髮,水汽氤氳的眼眸裏有絕望與悽楚一閃而過。
她向來溫潤的聲音此刻沙沙啞啞的,卻依舊像是拂過細柳的春風般柔婉,在林羨耳邊呢喃道:“羨羨,我來接你了。”
林羨抬起頭,睫毛還掛着淚水,露出了一抹燦然的笑,與她額頭抵着額頭,繾綣道:“我跟你回家。”蕭盼盼答應她的事,她做到了,她來接她回家了。
蕭菀青望着女孩的笑臉,咬着脣,一下子痛得幾乎要失聲。
她艱難地滑動了兩下喉頭,剋制住了自己的哭腔,轉開眼對着不遠處一直看着她們的林霑打招呼道:“林霑哥,我先帶羨羨回去了。”
林霑面色凝重,擰着眉頭,沉默了幾秒,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林羨回過頭,低聲地告別道:“爸,我走了。”而後,像逃出生天,生怕再有什麼變故一般,她向前進了一步,飛快地帶上門,把她們與林家,隔絕成兩個世界。
蕭菀青抬起手摸了摸林羨消瘦了許多的面頰,剛欲說話,女孩突然牽起她的手,帶着她拐進了樓梯間。
林羨雙手一反合上了樓梯間的門,用自己的背堵着。緊接着,她伸手圈住蕭菀青的腰,微微用力,把蕭菀青帶入了懷中。她近前急切地尋找心上人溫軟的紅脣,印下一個熱切纏綿的親吻。
彷彿連日來的害怕與惶恐,只有這樣真切地感受着對方的溫度,才能真正驅散。
蕭菀青跌入林羨的懷抱,怕撞疼林羨,一手支撐在了門上,一手摟住了林羨的脖子。她看着女孩顫動着的長睫毛,滿目柔情,忘卻了場合,輕啓雙脣,無言地縱容了林羨。
脣齒交纏,明明是這樣甜蜜的親暱,蕭菀青卻彷彿嚐到了滿心的苦澀。
女孩熱烈的親吻漸漸緩了下來。她偏開頭,輕吻從脣上偏移到了蕭菀青受傷的臉頰上,動作輕柔又憐惜。蕭菀青睜開迷濛的雙眼,看見咫尺之外的女孩,含着淚,吻得虔誠又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要怎樣,才能讓你不疼了……”林羨苦澀地喃喃道。
蕭菀青動容。
能得到林羨這樣一場毫無保留的深情厚愛,是她此生有幸,所有的苦果,她都甘之如飴,無怨無悔了。
她抬手覆在林羨的手上,偏過頭在林羨掌心中親吻了一下,哄她道:“我早就不疼了。羨羨,你瘦了好多。”
林羨放下手,與她十指交扣,心疼道:“你也瘦了。你喫飯了嗎?”
蕭菀青搖頭道:“沒有,家裏準備好了飯菜,等你回去一起喫。”她晃了晃林羨的手,怕林羨又糾結她臉上的傷,彎了彎眉眼轉移話題催促她:“我們快走吧。”
林羨頷首答應。
往電梯走去的路途中,林羨敏銳地察覺到蕭菀青走動的姿勢有些不對。她眉頭微微蹙起,拉住了蕭菀青的腳步,擔心道:“你腳怎麼了嗎?”
蕭菀青知道肯定瞞不住林羨,坦白道:“對不起羨羨,你送我的水晶球不小心被我打碎了,我收拾的時候沒有注意,踩到了玻璃,腳底被劃破了。”
林羨聽到水晶球碎了,呼吸微微一滯,而後聽到蕭菀青腳被劃破了,就顧不得其他,只剩下了滿滿的焦心:“嚴重嗎?笨蛋,怎麼這麼不小心?那你怎麼還能穿鞋,你給我看看。”說着她蹲下了身子,伸手覆在蕭菀青的鞋面上就想要脫蕭菀青的鞋子。
蕭菀青尷尬地往後退了一步,提醒林羨道:“我沒事的,你別擔心。羨羨,這裏不方便,等回去了再給你看好不好?”
林羨還想再說什麼,但見蕭菀青堅持的樣子,慢慢頹然地放下了雙手。她一直壓抑着的難過情緒忽然湧了上來,垂下頭,哽咽自責道:“都怪我。”
怪她保護不了她,怪她說服不了自己的父母,怪她不能一夜之間長大,怪她沒有本事,怪她,都怪她……
“羨羨……”蕭菀青無措地叫她。
林羨止住險些要吞沒自己的內疚,轉過身子,背對着蕭菀青啞聲道:“我揹你。”
蕭菀青心一軟,眉目間滿是柔情。她上前趴在林羨的背上,把臉頰貼着她單薄卻溫熱的脊背,溫聲道:“這麼遠的路,我怎麼捨得。”她一語雙關道:“羨羨,這條路太長了,我們都是女生,你背不動我,我也背不動你,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就好了。”
像是想到了什麼,蕭菀青脣邊的笑漸漸轉爲苦澀,低低勸誡道:“羨羨,有擔當是對的,但是,永遠要記得,你也是女生,要多心疼一點自己。”
要和懂得心疼你的人在一起……
她希望,以後,不管和誰在一起,林羨都能夠在愛別人的同時,記得愛護好自己。
林羨拗不過蕭菀青,攙扶着她下了樓,打了車一起回了北區。
路上,林羨終於忍不住忐忑地詢問蕭菀青和她媽媽談好了什麼,蕭菀青只是笑了笑,安撫她道:“你媽媽答應我,給你時間等你長大。具體的,等到家了我再和你說。”
林羨仔細打量蕭菀青的神色,看起來不似作僞,心下稍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久違地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回到家中,林羨第一件事就是蹲下身子脫蕭菀青的鞋。待看清蕭菀青腳底那細細密密的小傷口和那一條細長的縫線,她霎時間變了臉色。
她沉默着起身彎腰,一把抱起了蕭菀青就往客廳走去,明明是這樣成熟讓人有安全的動作,可她卻一邊走,一邊孩子氣地脆弱哭泣。大顆大顆的眼淚不斷滴落在蕭菀青的脖頸之上,打溼了蕭菀青的心。
“羨羨變成小哭包了啊。”蕭菀青爲了緩和她的情緒,故意逗她。
林羨坐在蕭菀青的身前,讓蕭菀青的腳支在她的膝蓋之上。她垂着頭,手下動作溫柔地幫着蕭菀青消毒上藥,聞言撅了噘嘴,吸了一下鼻子,啞聲道:“我以前不愛哭的。你照顧好自己,我就不哭了。”
她沒有說謊,記事以後,認識蕭菀青以前,她流過的淚屈指可數。遇見蕭菀青以後,她才變成一個愛哭的人,但幾乎每一次崩潰哭泣,都是因着蕭菀青。
蕭菀青的笑淡了一些,放在沙發兩側的手微微收攏。半晌,她沉聲道:“我答應你,以後會照顧好自己。羨羨,你也要答應我。”
林羨抬起頭看着她。
“你以後也要照顧好自己,要好好喫飯,好好長大,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像這兩天這樣,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羨羨,你答應過我很多次了,以後一定要做到好嗎?”
“你監督着我,我就能做到。”林羨斂了一下眼瞼,一邊幫蕭菀青包上紗布,一邊自然地低聲應道。
蕭菀青凝望着林羨一無所覺的天真容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眼眶微紅地沉默了。
喫飯的時候,蕭菀青告訴了林羨,她的迴歸只是暫時的。
她把答應好周沁的說辭告訴林羨:“我答應你媽媽和你先暫時分開,暫時不再見面,給他們,也給我們自己冷靜一下的時間。作爲交換,你媽媽答應我,讓你去考試,不逼迫你出國,也不逼迫你轉學了。”
林羨立時停下了碗筷,僵硬地問蕭菀青:“暫時,是多久?”
蕭菀青看得出她似乎無法接受,忍住自己心中的苦楚與愧疚,違心地柔聲寬慰她:“不會很久的,等你媽媽身體好一點了,等你考完試不會受到影響了,我們再好好爭取。羨羨,再這樣繼續僵持下去,你媽媽身體受不了,你的身體也會受不了的。萬一事態擴大了,你爺爺奶奶他們知道了,事情就會更難控制了。我們,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
林羨知道,蕭菀青的話句句在理,現在這樣的各讓一步,對那樣固執的周沁來說,已經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可是,她看着面前蕭菀青一如往常般溫柔的面容,沒有由來地覺得心慌。她沉默着,沒有回答蕭菀青。
深夜裏,蕭菀青一反常態地主動。她眉梢眼角滿是羞澀的春1意,在林羨身上欲說還休地縱1火。她們在被浪中抵1死1纏1綿,蕭菀青是未曾有過的放1浪。她打開自己的身體,任女孩放肆採擷,在一波又一波的潮湧後,依舊用着顫抖喑啞的撩人嗓音,不知疲倦地索求着:“羨羨,還要……”
如果,明天永遠不會到來,如果,這一場美夢,永遠不會醒,如果,很多年以後林羨還能記得她……
在意1亂1情1迷的潮湧中,她攀着女孩的肩頭,清醒地絕望着,險些要難以自已地女孩身上留下些她們這樣深愛過的痕跡。
可最終,動1情時分,她還是剋制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只在女孩的肩頭,留下了一個過眼即消的輕吻。
夜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林羨體貼地幫着已經倦得幾要昏睡過去的蕭菀青收拾好身上的狼藉,而後纔去衛生間衝了澡回到牀上。她側過了頭,看見蕭盼盼撐着還沒有睡過去,微闔着雙眸看着自己,心底軟軟溼溼的。
她撩開蕭盼盼汗溼的額髮,摸了摸她的臉,認真與她商量:“盼盼,等我媽出院了,身體好點了,我們就結束這所謂的暫時分開吧。學校那邊,轉學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等我去教務處申明,沒有我本人的同意,我不相信他們敢罔顧我的意願辦理轉學。有的事情,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徹底想通的,需要時間來證明。”
“就當我自私和不孝吧,我不願意我媽一天不同意,我們就一天這樣退讓着、浪費着。體諒和理解是相互的,等放假了,我媽如果態度還是沒有一點軟化,不管她同不同意,我都要回來,都要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們都不要再妥協了好不好?一年不行,兩年不行,那就五年、十年,總有一天他們會慢慢想通的。”
蕭菀青目色柔軟地看着女孩堅定無畏的面容,心底是翻江倒海的疼痛。她多想答應她,多想和她一樣勇敢無畏,不管不顧。可她不是孩子了,她沒有像林羨一樣天真的資格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她怕林羨後悔,怕林羨遺憾,怕她像她自己一樣——
家破人亡,孤家寡人。
周沁威脅她的這八個字,像是烙印在她人生中的詛咒,是她這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她賭不起,更不忍心讓林羨賭。
她靠近女孩的懷抱,環抱住她的腰,仰起頭,在林羨額頭印下輕柔的一吻。像是怕驚擾了美夢一般,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幻覺,安撫林羨:“好,羨羨,等你放假了我們再商量。睡吧,羨羨,明天還要考試。”
林羨這兩天幾乎沒有合過眼,到底是累了,靠在蕭菀青的頸窩裏,終是慢慢地睡了過去。
蕭菀青抬起手,藉着月色,隔空一點一點輕柔眷戀地描摹着女孩恬靜的睡容,心如刀割,淚如雨下。
林羨,她答應我,不爲難你了。誰都可以,只是我不可以。
所以,以後,不管男女,在合適的年齡,再找一個合適的人相愛吧。
她在心底裏哀求過一萬遍,林羨,能不能,能不能稍微記得我……
最終,她卻在心底裏祈求一萬零一遍,林羨,忘了我吧,一點,都不要記得我。
清晨,林羨像過往一般,在蕭菀青的溫柔輕喚聲中醒來,得到了女人一個愛憐的早安吻,與一段安謐甜蜜的早餐時光。她不放心蕭菀青的腳傷,試圖說服蕭菀青,周沁其實爲她辦好了延遲考試的手續,她可以不去考試,她可以乾脆不回家,她想要留下來照顧她。
可蕭菀青卻說林霑已經在樓下等她了,讓她聽話,讓她冷靜,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次回家,她們除了暫時不能見面,一切都是自由的,一切都是有可迴旋的餘地了。她讓她好好喫飯,好好考試,好好和父母溝通,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
林羨無可奈何,只好依依不捨,揹着書包,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家,離開蕭菀青。
蕭菀青拖着疲憊的身體站在門口,像曾經經歷過的許多個清晨,目送着林羨揹着書包遠去,看着帶走了她全部愛戀的女孩高挑靚麗的身影,在她視線裏,一點一點變小,一點一點,消失不見,久久佇立……
原來,悲哀與絕望到了最後,是無淚可落。
林羨去到了學校,就受到了陳芷與唐沫的連番盤問,她把自己的事情簡要地與好友陳述了一遍,才知道,時滿這兩天也莫名其妙地失聯了,甚至今天的考試,她也還是沒有參加。
考試前林羨來不及給時滿打電話,考完試,她一拿到手機就時滿撥去了電話。如好友所言,時滿的手機依舊是關機狀態,夏之瑾的電話也是如此。
林羨放心不下,別無他法,只好幾經周折地從班級聯繫簿上找到了時滿留下的家長電話,給時驚瀾撥去了電話。
時驚瀾接到她的電話,好似有些驚訝。溫桐和她說了,蕭菀青因爲個人感情原因,要離開岸江市,無法如約入職了。林羨不知道這件事嗎?還能有心思關心滿滿的事?
她如實地告知了林羨,時滿和夏之瑾分手了,她買醉到胃穿孔進急救也沒等到夏之瑾回心轉意來看她,現在心如死灰地在醫院裏,誰都不想見。
她溫和道:“你們不用擔心她,她想通了,做好決定了,自然會回去找你們的。你……”時驚瀾欲言又止,終究什麼都沒有多說。
林羨掛斷電話,心沉到了谷底。
不過兩天時間,爲什麼,一切就能夠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走出教學樓,林霑已經在外面等她了。
她靜靜地與父親對望着,不安莫名地爬上心頭,佔據了她的全部心扉。她慌張地撥打了蕭菀青的電話,急不可耐地祈求着電話的接通。
幸而,很快,電話接通了,女人溫潤的嗓音從電話那端傳來,柔聲問她:“羨羨,考完了嗎?”
林羨安心了,卻有些哽咽,帶着鼻音回答她:“恩,考完了。”
“順利嗎?”
“挺好的,應該不會拖後腿的。”明明只是這樣日常的對話,林羨聽着,卻覺得幸福地像是有什麼要滿出來了。
“再等我幾天。”她低聲承諾道。
“好……”女人輕輕地回應她。
接下來一週,日子彷彿暫時達到了一種平衡的寧靜。她出行都需要林霑接送,無法與蕭菀青見面,但通話確如蕭菀青所言,可以自由地聯繫。她每日往來於學校和醫院之間,聽從蕭菀青的囑咐,不懈地試圖與周沁多做溝通,周沁卻始終對此諱莫如深,一聽到林羨提起,就趕林羨回家複習,但到底也沒有再如先前一般暴跳如雷。林羨樂觀地安慰自己,終歸是有所緩和有所改變了。
最後一門考試是在下午。那天,進考場關機前,她接到了蕭菀青的電話。
蕭菀青孑然一身地坐在車站候車室裏,望着手中她從自己車裏的中控臺上取下的兩個黏土小人,艱澀地叫她的名字:“林羨……”
林羨奇怪道:“盼盼,怎麼了?”這時候給她打電話?
蕭菀青在手機那端像是沉默了片刻,才笑了一聲,溫聲道:“最後一門考試了對不對?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有點緊張,想再聽一聽你的聲音才安心。”
林羨站在教室門口,寵溺地笑了一聲,安撫她道:“別怕。我今天考完,我媽明天也出院了。不論如何,最遲後天,我就回去陪你了。”
“林羨……”蕭菀青遲疑地又叫了她一聲,最後,沉默幾秒,只說了一句:“時間差不多了吧,去考試吧,加油。”
她掛了電話,關機取出了手機卡,一動不動失神地凝望着掌心中的小卡片,直到前方工作人員提醒着要發車了。她站起身,步履沉重地往前走去,在垃圾桶旁站了許久,終是放開了掌心,由着那一方小小的卡片墜落了。
林羨提前答完了卷子,檢查途中,她腦海中莫名地反覆回放剛剛蕭菀青撥給她的那一通電話,忽然,不安的預感再次瀰漫全身。
她坐不住了,顧不上所謂的離考試結束前半個小時才能交卷的規定,衝到講臺前提了書包就匆匆忙忙地往外跑去。
她一邊跑,一邊從書包裏取出手機開機,顫抖地撥打了蕭菀青的電話。
她多希望,一切有如上一次她不安時一樣,電話可以很快接通,蕭盼盼悅耳的嗓音可以很快出現在她的耳邊。
然而,令她惶恐的是,沒有,這一次沒有。這一次,回應她的是冰冷的機械女聲,告訴她:“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林羨的眼淚,霎時間漫過眼眶。她不願相信般地立時再次撥打了過去,等待她的,卻依舊是那個無情的女聲。
她飛奔出教學樓外,林霑預估着林羨不可能這麼早出來,故而還沒有來到,她暢通無阻地在校門口打了一輛車,奔向蕭菀青家。
一路上,她無數次地撥打蕭菀青的手機,等待她的是那個始終如一的應答。她的心越來越急切,越來越惶恐。
顧不上拿書包,她到了小區門口就衝下了車,衝回了蕭菀青的房子,從門口一路叫喚着蕭菀青的名字,叫到了最後,她跪倒在地上,也沒有人回應她。
家裏幾乎一切如常,肉眼可見的只是少了臥室牀頭她們的合照,還有櫃子裏蕭菀青的行李箱。
她走了……
蕭菀青這個騙子,又一次騙了她,丟下她走了……
林羨絕望地認清了這個現實。
她咬牙扶着牆從地上爬了起來,取了茶幾上的車鑰匙,邊往外跑邊給溫桐打電話。
面對她的追問,溫桐只是冷清又無情地告訴她:“是,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裏了。你不要問我。她有些東西放在我這裏託我給你,你找時間過來拿一下吧。找到她又能怎麼樣,你媽媽從始至終都沒有尊重過她,沒有理解過她,只會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她頭上,你能改變什麼?你媽媽衝動下的一巴掌可以讓蕭菀青鼓膜穿孔,冷靜後可以不留情面地戳她心窩子,盛怒下,她是不是還會蕭菀青身敗名裂?我尊重她的選擇,我不找她。林羨,算了吧,你也放過她吧。”
林羨怔在原地,如遭雷擊,腦子嗡嗡作響。溫桐說什麼,她說盼盼鼓膜穿孔?
溫桐說完又覺得於心有愧。蕭菀青囑託她,讓她多照顧林羨,讓她看着林羨不要做傻事,她這是做什麼。
她剛想再說什麼安慰林羨,讓她不要衝動,林羨就掛斷了她的電話。再撥打過去,林羨不接電話了。
誰都在騙她,誰都不會幫她,誰都不會和將心比心地體諒她、理解她有多愛她的蕭盼盼。甚至,連蕭盼盼自己都不知道吧。
她只有自己了。
林羨悲涼地擦乾了眼淚。
她發動了蕭菀青的車子,開往機場,任由溫桐、林霑、周沁、陳芷、唐沫的電話一通接一通地撥打進來,響鈴到手機沒電關機,也沒有應答。
她幾乎把機場翻了一個遍,也沒有看到那個她魂牽夢繞的身影。明知道希望已是渺茫,她還是馬不停蹄地開往了動車站。
如她所料,依舊是一無所獲。滿心蒼涼地下樓梯時,一個踏空,她從高高的樓梯上翻滾着墜落,摔得頭破血流。
可沒有那個她摔個屁股蹲都會心疼她的蕭盼盼了。她顧不得周遭所有圍觀人羣的善意,像沒事人一般,一骨碌爬了起來,推開了人羣,徑直大步往外走去。
她渾身都在發疼,走路帶着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昏沉的腦海裏只剩下了一個執念,找到蕭盼盼,找回蕭盼盼,告訴她,不要走……
別無他法,她強撐着打起了精神,開車回到了協和醫院。
甫一踏入醫院,所有人都用震驚的眼神望着她,她一無所覺般地朝着目的地,朝着周沁所在的病房走去。
病房裏只有周沁在,林霑去找林羨了。
一看見滿頭是血的林羨,周沁就慌張地驚叫出聲:“羨羨,你怎麼了?!你去哪了?醫生,醫生呢!”她下了牀,想要靠近林羨,林羨卻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睫毛被順着留下的血沾溼了,凝固後讓她有些睜不開眼。她眯着眼,站在陰影裏,聲音低低地問周沁:“媽,盼盼去哪了?”
“林羨,我不知道,你先去看醫生。”周沁滿心只有林羨身上的傷,沒有在意她的問話,焦急地往前想要抓過林羨。
林羨心底升起濃濃的絕望,不會妥協了,她媽媽不可能會妥協了,她就不應該聽話退讓,她怎麼這麼傻。她緊跟着退了一步,餘光掃到電視櫃上擺放着的水果籃子裏的水果刀,忽然一把抓起抵在了自己的胳膊之上。
周沁震驚地僵住了身子,破聲喝她道:“林羨,你要幹什麼?”
林羨晃了一下腦子,清醒自己的意識,撐着最後的體力,面不改色地盯着周沁,在自己細嫩的手臂上劃下了長長的一道口子。
血,順着她的動作爭先恐後地湧出,滴落在地。
“媽,盼盼去哪了?”她再一次追問。
周沁整個人都在顫抖,她本能地想要往前奪下林羨手中的刀,林羨卻早有所料般地制止她道:“媽,你不要過來,不要逼我。”
“林羨,你把刀放下,有話我們好好說。”周沁不敢刺激林羨,停在了原地,心慌地哭出了聲。
“我就不應該相信她說的要冷靜、要和你們好好說。你根本沒有打算和我們好好說過。她都走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林羨語氣裏帶着懊悔,腦袋的昏沉與身體的疼痛讓她異常冷靜。
她在手臂上又劃了一個口子,疼痛讓她又精神了一點。她固執地逼問周沁:“媽,你現在只要告訴我,她去哪了?”
周沁看着渾身是血的女兒,整個人都崩潰了,語無倫次道:“我不知道,羨羨,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裏了。你把刀放下,我和你一起去找她,我們一起去找好不好。”
病房外聽到喧譁聲,早已聚集了許多人,但看到林羨手中的刀,誰也不敢上前。
周沁在前方吸引了林羨的全部注意力,兩個高大的男醫生,悄悄地從背後靠近了林羨,在林羨毫無防備之時,一個伸手強橫地圈住了林羨的雙手,一個敏捷地奪下了林羨手中的小刀。
林羨反應過來,拼盡全力地奮力掙扎,卻依舊毫無作用,無法掙脫。像是知道自己大勢已去,她失去了冷靜,開始哭得撕心裂肺:“媽,你告訴我她去哪裏,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不過幾秒,護士手中的鎮定劑還未打上,林羨卻是自己昏軟了過去。
周沁喫了兩顆救心丸,癱坐在急救室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沾染着的林羨的血。
剛剛,那樣癲狂的女孩是她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兒嗎?她們到底誰錯了?
事情,究竟怎麼就到了現在的地步?究竟,是誰在逼誰?
林羨手腳有許多擦傷,最嚴重的是腦袋上的破口,縫了八針,初步懷疑可能有腦震盪,現在是太過虛弱,情緒又太過激動,昏迷了過去。
凌晨兩點鐘,林羨毫無徵兆地醒了過來。
林霑坐在她的身邊守夜,怔怔地盯着林羨手臂上包紮好了的刀口,眸色比夜色還要沉鬱。
“爸爸。”女孩突然艱難地啓脣,沙啞叫他道。
“你醒了。”林霑驚喜道。他上前輕聲問她道:“口渴嗎?是要喝水嗎?”
林羨輕輕搖了搖頭,感受到腦袋的疼痛,她止住了動作,回答道:“不喝。”她頓了一下,一字一字認真問他道:“爸爸,我最後問一次,你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了嗎?”
林霑頓住了倒水的動作,沉默片刻,坦白道:“羨羨,我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了。我和你媽媽只是讓她和你分手,和她商量好了,讓她穩住你,讓你好好喫飯,安心考試,並沒有要求她離開岸江市。這也是出乎我和你媽媽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太瞭解我了,只要她還在岸江市,我怎麼可能答應和她分手。”林羨悲哀的呢喃出聲,心如刀割:“所以,其實是我逼走她的嗎?”
可如果知道她這樣堅決,蕭盼盼該知道,比起讓她無依無靠地遊蕩於陌生的城市,她更寧願委屈自己,從此不遠不近地看着她幸福。
她艱難地坐起了身子,跪立於病牀之上,彎下腰朝着林霑磕了三個頭。
她說:“爸爸,一叩頭是謝謝你和媽媽這麼多年的愛護有加,二叩頭,是對不起昨日給你和媽媽帶來的驚嚇,三叩頭,是希望你們體諒,往後我無法聽從你們的勸告,只會一意孤行地朝着這條路繼續走下去了。”
林霑見過了林羨的堅決與癲狂,已經不敢再拿孩子兒戲的眼光來看待林羨的感情了。他靜默片刻,問她道:“林羨,你不會後悔?”
“我不會。”
“那你走你的路去吧,你媽媽這邊,我來照顧,我來疏通。林羨,我只有一個條件,往後,再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了。”
林羨闔眸苦澀答應道:“謝謝你,爸爸。我答應你,想來,這也是她離開時對我唯一的要求了。”
林霑想到下落不明的蕭菀青,不由地也是長長嘆了一口氣。孰對孰錯,誰虧欠了誰,好似再也說不清了。
2013年,是林羨人生的分水嶺。這一年,愛人蕭菀青不告而別,下落不明。出院後,她才知道幾日前,好友時滿出國留學了,從此,杳無音訊。
鉅變的發生只是一瞬間,留下的痛苦與遺憾卻像是是漫長得沒有盡頭。
林羨和周沁的關係再也回不到從前,母女間,彷彿永遠隔着一層薄膜,再也走不到對方的心中。出院後,林羨去了一趟溫桐家,拿到了蕭菀青留給她的銀行卡,房產證和其他各項資料材料。她抱着這些東西,開着車一路哭着回去。她徹底搬出了父母家,回到了蕭菀青家,再難再潦倒,她也沒有動用過蕭菀青留給她的銀行卡、沒有再接受過父母一分一毫的接濟,自力更生。
2014年,林羨沉寂許久,用“久盼君歸”的筆名,在網上發表了她在蕭菀青指導下完成了大綱的第一篇長篇小說,經由幾個微博大v的掃文號自發推薦,一舉成名,一炮而紅。所有收入,她都存入了當年她上交給蕭菀青,蕭菀青最後又經由溫桐留給她的那張卡上。
她一直在想,蕭菀青可能去哪裏,可能從事什麼行業。幾次三番,她去到蕭菀青最可能去的、她們曾去過的宜屏,走過她們曾走過的大街小巷,試圖尋找一點點蕭菀青來過的痕跡,終究是一無所獲。背地裏,林霑也一直在託人幫她尋找蕭菀青,可人海茫茫,也是毫無線索。
她稍有名氣,便改了微博簡介,從始至終都是那一句:我等你回來。你不來,我不嫁。
她盼望着有一日,蕭菀青能夠看見,能夠可憐她,能夠回來看看她。
2015年,凌晨兩點半,岸江市發生大地震。三點,林羨光着腳丫在人潮湧動的學校操場尋找手機信號,突然,接收到了一個陌生的來電。電話那端,一片寂靜。
操場上兵荒馬亂,林羨卻覺得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只餘下了耳邊那似有似無的呼吸聲。她似有所覺般,忽然哽咽道:“盼盼嗎?我沒事,你別擔心。”
她聽見,手機那端的呼吸聲驀然變得沉重而又急促,幾秒後,電話掛斷了。
林羨抬起頭,天空飄起了小雨。她摸了一把臉,滿臉水痕。
2016年,她賣出了兩本影視版權,照舊給父母打去了一筆錢,在聽到父親婉轉表示母親想她了時,沉默許久後還是沒有答應回去。
由去年的那一通電話,她已經可以確定蕭菀青就是在宜屏了。可是,她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滿懷期待地收到線報踏上尋妻之路,而後,愈發絕望地獨自踏上歸途。
言喻歡來南區找她。她帶着言喻歡來到了向南路,從街頭走到巷尾,看着前方喫着冰淇淋冒着白氣的小情侶,忽然就想起了那一年那個眉目溫柔的女人,是怎樣長睫撲閃,朱脣微啓,在煙霧迷濛中,美得動人心魄,帶走了她少年時的全部心魂。
她仰起頭,望着天邊的那一輪明月,忽然淚如雨下。
今晚的月色真美。蕭盼盼,你在聽嗎?
2017年,她研究生畢業,開始全職寫作。年末,收到線報,再次前往宜屏找尋蕭菀青,乘坐出租車途中,在高速路上發生追尾。
失去意識前,她腦海裏浮現的居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是八歲那一年,她穿着小洋裙奶聲奶氣地對蕭菀青說“阿姨,我想嫁給你”,蕭菀青溫柔地颳了刮她的鼻子,笑着答應她“好,等你長大了再說。”
騙子……
我是不是等不到了……
2018年,因爲車禍,她斷了兩根肋骨,僥倖撿回了一條命,窩在家中休養。五年來,母女第一次破冰,周沁帶着骨頭湯,踏入了蕭菀青的房子,和她談起了蕭菀青。
離開時,她合上門前,留下了一句:“我也託人在一起找了。”
林羨一瞬間紅了眼眶,不知道心中的酸楚,是因爲委屈還是喜悅。蕭盼盼,你看,就爲了這一句話,值得嗎?
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
播放器由於過於老舊,終是罷工了。林羨花了高價,千辛萬苦終於淘回了一部一模一樣的機子。
她收拾電視櫃,整理蕭菀青珍藏的碟片,望着新海誠的言葉之庭,久久沉默。
很久以後,她放下了它,取出了下面一張,秒速五釐米,放入播放器中。
多年後,曾經的戀人貴樹與明裏在街頭擦肩而過,貴樹回過頭,等待着長長的列車駛過,等待着望見那頭同樣該會駐足回首的明裏。
列車終於駛盡了,貴樹長久駐足凝望的對面,卻只是空無一人,空空如也。
林羨低下頭,怔怔地摩挲着這張碟片封面上蕭菀青留下的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忽然間,泣不成聲。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蕭菀青如是寫着。
你有沒有因爲一個人,讀懂一首詩。
相思始覺海非深,怨恨不如潮有信。
那一年她陪蕭菀青一起看大話西遊時,蕭菀青在片尾曲一生所愛響起時,流下的她沒有讀懂的淚水,這些年裏,她漸漸了悟。
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
蕭菀青。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