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一行車馬終於在御林軍的押送下進入了章謹臺,停在了幾間大屋前。
四輛馬車,一輛坐着衛蘭若、嫵兒、姝兒與小雅,一輛坐着林公公與勉兒、博兒。
待他們都下得車來,便看見兩名侍衛從最後一輛馬車中,將嘴巴被布塞住了的楊蒹兒拖了下來。
一名侍衛拿掉了楊蒹兒嘴裏的布團,楊蒹兒馬上高聲尖叫道:“放開本宮!你們竟敢對本宮無禮!”
“你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再敢自稱‘本宮’,本參領有權以不敬之罪將你立即處死!”那參領下得馬來,對着楊蒹兒大聲喝道。
楊蒹兒聽到他的大喝,驚愕地轉首看向他,只一瞬間,便又開始大喊:“本宮是皇後,放開本宮!”
“她是真的瘋了!”衛蘭若出聲道。她覺得,楊蒹兒雖心高氣傲,貪慕虛榮,但與她的父親楊志忠和妹妹楊葭兒比起來,倒不算大奸大惡之人。如今變得瘋瘋癲癲,對她已是最大懲罰了。所以此刻,衛蘭若並不願看見她被那參領處死。
“果然是瘋得不輕!來人,把她押到西北角落那木屋關起來,免得四處亂跑,惹出什麼麻煩來!”那參領對部下吩咐完,又轉身對着衛蘭若道,“衛夫人,本參領把那瘋婆子鎖起來,也免給得你們增添麻煩。”
“多謝參領大人想得如此周到!”衛蘭若道。看着楊蒹兒那瘋癲的樣子,她還真有點擔心她會作出些什麼癲狂行爲,傷害到勉兒幾個。
“衛夫人不必客氣!本參領總得給攝政王妃和兩位衛大人一點面子的。所以,衛夫人日後有何需要,儘管讓他們來向本參領提出!本參領姓郭!”郭參領豪爽說道。
“謝謝郭參領關照!”衛蘭若道。
“還有一事要提醒衛夫人,章謹臺出口有重兵把守,家眷奴僕出入均需重重請示,所以沒什麼事,不要想着隨意出入。皇上可是有旨,任何人有任何異動,守兵皆可斬立決!”
“多謝郭參領提醒!”衛蘭若再次道謝。
“不客氣!
兩人說話間,便有幾名侍衛,從第一輛馬車中擡出了一個人,放在了旁邊的擔架上,正是軒轅銘無疑!
衛蘭若緩緩轉身望去,只見他兩臂已是被齊肩削去,胸肩處纏滿了白布。雖已過了六日,那傷口處的白布仍被滲出的鮮血染紅,其慘狀令人不忍卒睹,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軒轅銘原本俊美不凡的臉,如今一片慘白!他雙目緊閉,讓人分不清他此時到底是清醒還是昏睡。
乍見軒轅銘的慘狀,幾個孩子都一臉驚恐!
“父親……父親他怎麼啦?”姝兒終是雙目含淚,抽泣起來。
衛蘭若知道,雖然軒轅銘對幾個孩子都極其冷漠,但姝兒卻是幾個孩子之中,最渴望父愛也最關注父親的。她輕輕摸着姝兒的頭安慰道:“別哭,你父親不會有事的!”
幾名侍衛抬起擔架,將軒轅銘抬進正屋內室放下,便轉身走了出來。
“走吧!”郭參領一聲令下,衆御林軍侍衛便迅速撤了出去。一時間,正屋前只剩下衛蘭若、林公公、小雅及四個孩子。
“蘭夫人,若不是你對銘主子不離不棄,幾個孩子還有銘主子,可如何是好?”對着衛蘭若,林公公竟突然低頭拭淚。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天色將晚,我們及早進去看看各處房屋,把孩子們安置下來吧!”衛蘭若道。
“好!”林公公懸着的一顆心終是放了下來。有衛夫人帶着小雅在此,銘主子的餘生便不至於太過悽苦了!
“蘭夫人,你還是把嫵兒放下來吧!你已有身孕,怎能總是抱着孩子?”林公公對衛蘭若勸道。
“是啊!主子日後還是小心些好!”小雅喜道,“想不到,我們很快又要添一位小主子了。嫵兒,快下來,你娘肚子裏已經有個小寶寶了呢?”
一時,嫵兒掙扎着下了地,輕輕摸着衛蘭若的肚子,天真地問道:“裏面真有小寶寶了嗎?”
“或許吧!”衛蘭若輕輕一笑,“走吧!我們到屋裏去。”
幾人走入屋中,只見屋內雖然佈滿灰塵,但桌椅牀鋪倒是一應俱全。
當即,小雅開始收拾廚房,準備晚餐。林公公開始照料軒轅銘。衛蘭若則選了一間最大的房間,收拾佈置好,準備讓幾個孩子和她一起住。
初逢鉅變,幾個孩子都受到了極大驚嚇。她決定帶着他們睡在一起,等他們適應了環境再讓分開住!
用過晚膳,夜色已濃。衛蘭若剛剛照顧幾個孩子睡下,林公公便來敲門了。
打開門,衛蘭若豎起食指擋在嘴前,對着林公公作了個“噓——”的動作,便輕輕掩上了房門,問道:“林公公有何事?”
“唉!”林公公輕輕一嘆,“都這個時辰了,可老奴勸了銘主子半天,他就是不肯用膳!”
“他已清醒過來了嗎?”衛蘭若問道。
“他應是一直清醒着的吧!”林公公又嘆了一口氣,“老奴勸多他幾句,他還發脾氣叫老奴‘滾’!遭此鉅變,老奴如何不明白他的傷痛?可是,他的臂傷仍然未好,他一激動還是會滲出血水來!如今,他總不喫飯怎麼行?請蘭夫人過去勸他一勸吧!”
“林公公勸他,他都不聽,我去又有何用?”衛蘭若道。她並非沒見識過軒轅銘的陰鬱古怪。何況,他如今剛剛從尊貴無比的一國儲君變成一個失去雙臂的罪人!那種巨大落差和挫敗感,會讓他變得更加古怪和可怕吧?
“蘭夫人不去試一試又怎麼知道?”林公公道,“老奴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心中畢竟有着不忍,嘴中雖是那麼說着,她又怎麼可能對他不聞不問呢?衛蘭若抬起腳步,便向軒轅銘所在的房間走去。
微弱的燭火之下,軒轅銘整個身軀綁滿白布,睜着一雙失神的眼靜靜地躺在牀上,整張臉蒼白得幾無血色。
牀邊的案幾上,飯菜絲毫未動,此刻該是變涼了吧?
“蘭夫人,你勸勸銘主子,請他請一口飯吧!”林公公在門口說道。
軒轅銘聽到兩人到來,仍是一動不動。
衛蘭若轉頭對林公公道:“飯菜太硬,且已涼了,臥牀之人自是沒胃口!我去廚房把那粥熱點過來,請林公公先照應着。”
說着,她便轉身離去。過了一會兒,便端了一碗熱粥過來,坐到了牀邊的凳子上。
“銘,喫些粥吧!”衛蘭若開口道。她想了半天,不知如今該如何稱呼他,只好直呼他的名了。
軒轅銘仍是一動不動。
“銘,你定是大半日沒喫東西了吧?喝些熱粥,可以讓腸胃舒服一點。”衛蘭若繼續勸道。她的聲音仍像平日般淡淡的,並沒有因他如今的慘狀而變得特別溫柔,或是居高臨下。
軒轅銘仍是一動不動。
衛蘭若舀起一勺粥,輕聲道,“來,這粥裏加了瘦肉,你先嚐一口,看好不好喫?”
接着,她將勺子舉到了他嘴邊。
軒轅銘卻突然轉過頭來,狠狠地瞪着她,沉着沙啞的聲音說道:“滾出去!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你如今在此,看我的笑話是嗎?哈哈哈……”
然後,他便狂笑起來。因身體的劇烈抖動,他兩肩的傷口處竟又滲出了血水。
衛蘭若靜靜地看着他,等他狂笑完,她纔開口道:“我和林公公,還有小雅到章謹臺來,並不是爲了看你的笑話,所以,你沒必要在我們面前發脾氣,更沒必要認爲我們是在笑話你!”
“不是看我的笑話,那是爲什麼?”軒轅銘帶着譏笑冷冷地看着她。
“銘主子,幾乎所有姬妾下人都走了,可蘭夫人仍是對我們不離不棄……”林公公在一旁好言勸說道。
未待林公公說完,軒轅銘又盯緊衛蘭若,冷笑道:“哈哈!所有人的都走了,那你爲何還不走?不是要看我的笑話,而是因爲你心地和善之極,是不是?你們衛家的女兒,都如此無私大義,品質高貴?看到我如今落魄不堪,便心生憐憫,不忍離去?是不是?啊?”
衛蘭若淡淡地看着他,直到他說完,才道:“我留下來,確是因爲心生憐憫!但是,絕不是因爲憐憫你,而是因爲憐憫那幾個孩子。如果不是因爲他們,我絕對不會到章謹臺來!”
“我知道你現在不好受,可是,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這是你罪有應得,因此沒有什麼值得憐憫的!你覺得從一國儲君變爲一介平民,甚至身體已然殘缺,所以接受不了。可是,前太子呢?他本也是一國儲君,可卻早已連性命都沒有了!”
衛蘭若端着粥碗,繼續緩緩說道:“皇上慈悲,留下你一命,你要是不想活,正好可以順應天下民意,讓百姓們覺得大快人心!我若是你,便會認命,接受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髏蟻尚且偷生,你若是想活,便把這些粥喝了。林公公,你來吧!孩子們第一夜來到此地,可能睡不安穩,我要去看着他們!”極其平淡地說完這一番話,衛蘭若站起來,把粥碗遞林公公,便邁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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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軒轅澈睜開俊眸,便看到了那個纖巧曼妙的身影,正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發愣。
軒轅澈起了牀,輕輕走過去,從身後摟住了她,低頭憐愛地輕吻一下她額角:“心兒在想些什麼?”
正想得失神的衛蘭心緩緩回過頭來,抬眼望着這個披散墨髮,穿着便衣的俊魅男子。
纖手輕輕地撫上他的臉,衛蘭心低聲說道:“澈,你已二十四了。”
“嗯。”軒轅澈莫名所以地應了一聲,吻吻她的脣,“怎麼,嫌你夫君老了?”
衛蘭心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道:“二十四歲,不論尋常男子,還是王爺侯爺,都有幾個孩子了吧?大的都有五六歲了,早已到了入學堂唸書的年紀!”
“小傻瓜,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孩子,我們遲早也會有的。會有八個,四男四女!”軒轅澈肯定道。
“你真的想要八個這麼多嗎?”衛蘭心不禁皺了眉,“我一個都未能爲你生下!我回洛都已經半年多了,爲何至今還是沒有懷上?”
見衛蘭心又糾結起了未能有孕這件事,軒轅澈開解她道:“心兒若怕生八個太辛苦,那就少生幾個吧!”
“還有,心兒要主動一點,這樣才容易受孕啊!”軒轅澈故意暖昧說道,“可你,總是不肯主動!”
“騙人!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衛蘭心氣惱道。
軒轅澈輕笑出聲。
當日晚膳後,軒轅澈仍在寑室內看着奏摺。
夜漸深了。當他抬起頭來,看到正獨自從浴室處緩緩步出的衛蘭心時,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溫泉剛剛浸浴過的美顏,平添了幾分嬌豔的緋色。白色透明紗衣下,妖嬈玉/體若隱若現!
儘管對她的身體早已瞭如指掌,但這種欲抱琵琶半遮面的誘惑,還是讓軒轅澈忍不住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澈,時辰不早了,你快去洗浴吧!”衛蘭心走到了牀榻之上,緩緩坐下,對着他柔媚一笑。
“好!”軒轅澈眸色漸深。他站了起來,向浴室內走去。她是在向他發向邀請嗎?軒轅澈有些心猿意馬!
很快,他便披着便衣從浴室內走了出來。
衛蘭心迎了上來,摟着他的頸脖,主動吻上了他的脣。早已急不可耐的軒轅澈一把抱起她,便到了牀榻之上。
他正欲壓上去吻她,她卻突然一個翻身,坐在了他的身上。他正疑惑,她已伏下身來,輕輕吻着他的頸脖,然後到了他的胸膛,再欲往下。
軒轅澈一陣熱血翻湧!她的大膽與主動,讓他幾乎難以自持,更讓他心生疼惜!
他終於緊緊地抱住了她,制止了她的進一步動作。下巴抵着她的發頂,他輕聲問道:“心兒,爲何要這樣?”
“你不是說,女子主動些,更容易受孕嗎?”衛蘭心道。
“傻瓜!那是我逗你的,你怎麼當真?”想爲他生一個孩子,竟成了她那麼大的心理負擔!
“可是爲何半年多了,還是沒有一點動靜?一定是我的心不夠誠!大哥告訴我,蘭若已經有身孕了,她嫁給軒轅銘才三個月。”衛蘭心聲音微顫,甚至帶了點哭音,“可我,已經嫁給你三年了。如若不是我做得不夠好,就是六哥有意騙我!或許我已是終生不能有孕了,六哥爲了安慰我,纔會說我已大好!”
“傻丫頭。你還不到十九歲,何必如此着急?我們日後定會有許多的孩子,即使不能有,我們兩人相依相伴到老,不也很好嗎?”
“你是東昊攝政王,怎能沒有子嗣?否則,誰來繼承你晉王的封號?”衛蘭心道。她想說,如若她真的不能生育了,就幫他納一門妾。可是,她終究不敢說出口來。
她知道,此刻自己在他心目中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惟一!自從真正有了她,他就不曾有過別的女人。納妾的事,她如今又如何能開口呢?何況,想到他將要納妾,她的心竟也如被刀割般要滴出血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