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漫途，雪花粘在睫毛之上，他只能看到一個圓潤光滑的下巴，以及輕抿着的菱形脣角。
我這是在
“阿暮，記得要活下去，好好的”
慈祥柔美的聲音潺潺流過耳旁，葉暮睜大眼睛，卻赫然發現自己在孃親的懷抱中。
孃親？
還不等葉暮反應過來，一道沉鬱鏗鏘的大喝在耳畔炸開：“孬種才哭！”
父親！
如遭雷擊，葉暮渾身一顫，竭盡全力去扭頭，卻悲哀地發現，他根本動彈不了一絲一毫，更別說看見那男人的相貌。
一股極度的悲愴情緒湧上心頭，他猛地大喊出聲，旋即一陣天旋地轉，霍然清醒過來。
又做夢了
葉暮摸了摸臉頰，長長吐了一口濁氣，心口仍舊感到一絲悸動般的痛。他不經意一掃四周，便徹底愣在那裏。
清澈的水流汩汩而流，千奇百怪的海草隨着水流搖曳不休，遠處，色彩斑斕的珊瑚礁泛着柔和的光芒，一羣模樣奇異的魚兒穿梭其中，悠然自得。
這裏是？
葉暮看着四周綺麗壯闊的驚色，不禁微微一怔。
“醒了？”
明季身體四周繚繞着一層柔光，從一處珊瑚礁中走了出來，一眼望去，他就像一隻海妖似的，通體霞光繚繞。
葉暮點點頭，看了看明季，又看了看自己，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四周也罩着一層濛濛柔光，也正是藉助這柔光，自己才能看清楚四週一切。他不由問道：“這是哪裏？咱們怎會在這裏？”
明季盤膝坐在葉暮身前，冷冷譏諷道：“拜你所賜，咱們來到了海底萬丈之下。”
海底萬丈之下？
葉暮嚇了一跳，這纔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
在他毅然決然地躍入風暴漩渦之中之後，被那恐怖的撕扯之力絞得渾身一痛，便即失去意識徹底暈了過去。卻沒想竟會被捲進了萬丈之下的海底深處！
葉暮不由一陣咂舌，海底深處啊，這裏豈不是那些強大海獸盤踞的地方？
同時他也明白過來，自己之所以能安然呆在這裏，必然是受到了身體四周的光罩保護，否則單是那恐怖的海水壓力，都足以把他齏粉成沫。
想到這，他不由一陣後怕，心中愈發感激起明季，他知道，沒有明季的幫助，恐怕自己早被那道風暴漩渦撕碎了，那可能還完整無缺地坐在這裏？
當然，這本來就在葉暮的預料之中，從決定離開船艦，躍入風暴漩渦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明季是決不會眼睜睜看着自己死掉的，所以，他纔敢如此決然地做出這個幾乎瘋狂的舉動，否則以他的性子，哪會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
這些念頭在葉暮腦海一閃而過，抬起頭時，卻發現明季正在以一種奇特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摸了摸臉頰，訕訕道：“這次沒經過你的同意便如此做，的確是我”
明季輕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葉暮不要再說下去。
葉暮這才發現，此時的葉暮何止是奇怪二字能形容的，簡直是不正常！擱在尋常，這老貨只有一有機會便會毫不留情地挖苦自己，何曾見過他如此嚴肅過？
沉默許久之後，明季從懷中摸出一個一卷書籍，青光繚繞，正是他經常握在右手中品閱的那一卷書籍。
“這卷書籍，就送給你了。”
葉暮一怔，心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明季沒有理會葉暮，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是相信我，你自己走出的路，遠比我所能給你的更加寬廣，我的存在已干擾到你的步伐，現在，也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是因爲”葉暮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明季微微一笑，溫潤如玉的臉頰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立起身子，再次深深望了葉暮一眼。
“以後的路要你自己去走，這段日子雖然短暫，但很愉快，記住，別向任何人低頭，因爲你是我明季的弟子。”
“等等！”葉暮伸出手，卻只抓住那捲書籍。
明季已消失不見，又像是從來就不曾出現過，彷彿這段光陰，這些日子都只是一場夢。
“只要你堅定地走下去，你我師徒還有相見之時。”
聲音沓沓，嫋嫋娜娜，猶如一縷青煙似的，在葉暮的心底迴盪不休。
爲什麼要走，是怪我不戰而逃嗎？是怪我利用他脫險嗎？
在葉暮的腦海中，過往的無數畫面不停湧現，從初次相見到此時離別，每一幅畫面都如此清晰，聊天打屁、相互譏諷、指點修煉、諄諄告誡然後在此時，隨着明季的離開之後，這些卻顯得如此不真實，如此令人不知所措。
是怕我依賴上你嗎？
波瀾流動的海底，珊瑚礁散發着夢幻迷離的彩色光華，魚兒在不停穿梭，水草在搖曳不定，只有一個少年在愣愣出神，惘然不動如木偶。
一隻雪藍色的魚兒好奇地來到了木偶身邊，仿似搞不明白這傢伙是從哪裏來的，又將要朝哪裏去。
在木偶身旁逡巡了好一會，這條魚兒仿似聽到號角聲一般，嗖地一下朝遠處極速遊去，那裏正有一大羣魚兒在匯合，它們要前往遠方，至於遠方在哪裏，不是有人說過嗎，去不到的地方纔叫做遠方或許，正是因爲去不到，所以才更具吸引力吧？
不是嗎？
不知何時，葉暮已睜開了眼睛，他靜靜地看着遠去的魚羣，直至消失在視野之中。
他清雋的臉頰上不悲不喜，波瀾不生，看着手中攥着的那捲書籍，呢喃道：“你以爲就這麼離開了，我就找不到你了麼？”
雙拳，狠狠握緊。
眉宇，平展如刀。
眼眸，執拗如初。
“小爺不但要找到你，還要滅聖地琅琊、還要找父親、還要找尋屬於自己的大道！”
聲音由低不可聞逐漸變大，到最後已如同雷霆炸響，轟隆隆傳遍四周海域，震得四周水草狂舞，珊瑚碎裂，震得那海水翻滾，波瀾憑生！
這一年，妖魂海底萬丈處，葉暮孑然一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