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月滿京都,玉壺光轉,又是一年一度的上元佳節。
上元節這天,宮裏處處張燈結綵,熱鬧非凡。太後和明清坐在一張破舊的木頭椅子上,紡車的車輪依舊在她們身前徐徐轉動着,夜已漸深,兩人聽着外面噼噼啪啪炸響不斷的煙花爆竹聲,正聽得出神,忽然,破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用膳了,用膳了,今天你們運氣好,有魚有肉,可以好好享一享口福了。”
彷彿是喚狗兒貓兒的語氣,太後和明清對此聲音再熟悉不過,兩人索性頭也不抬,依舊搖着紡車的車輪繼續幹她們的活。
兩碗冒着騰騰熱氣和香味的飯菜從提盒端了出來,那名中年太監像是早已諳曉兩人的性子,眼瞄了瞄兩人一眼,倒也不予計較,只放下手中的東西,大模大樣地轉身走了。
明清依舊木偶似地紡她的紗,太後斜睨了桌上的飯菜一眼,忽然,她冷冷一笑,道:“據說犯人在處死前纔會給好魚好肉喫着,怎麼,你家主子這是要對哀家動手了嗎?”
太監頓了一頓,依舊走他的路。他嘴裏輕哼着小調,手裏的小提籃子吊在手裏一晃一蕩,那閒閒適適的摸樣,彷彿根本沒聽見太後的問話。
太後氣得要死,站起身,伸手向那太監指道:“放肆!什麼東西!哀家今日虎落平陽就算了,居然連你這種沒根兒的東西都敢騎到哀家頭上,真是反了反了!”
“沒根兒”三個字一直是太監們心中最大的忌諱,按說以前這位太監聽了如此辱罵定要好好報復回來,然而今天,他卻不知怎麼了,居然聽話地停下腳步,轉過臉,手撫着下巴,眼睛朝太後上瞟瞟,下看看,道:“宮裏現有件喜事兒,太後孃娘,您……還不知道吧?”
“喜事?”太後一愣,忙把眼睛眯了一眯,問:“什麼喜事?”
太監索性揀了把破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悠悠笑道:“喲,敢情太後孃娘您還不知道呢?今兒可是咱們皇上迎娶新皇後的好日子,算起來,這家喜國喜兩重喜,咱們陛下也算是對娘娘您孝敬之極了,這不,大婚之日,還不忘給您老人家開頓葷腥,巴巴地讓奴才們將這大魚大肉給您送過來呢!”說着,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環胸,斜睨着桌上的魚肉飯菜:“太後孃娘,這菜涼了倒是可以喫,若魚涼了嘛,那可就只剩下一嘴的腥,不好喫嘍!”齜牙咧嘴地再次一笑,轉過身,抬起下巴揚長而去。
彼時又有一簇煙花在夜空中“咻”的一聲如菊炸開,明晃晃的火光照亮整個破舊小院,太後氣得兩眼發黑,手撐着桌子,耳邊直嗡嗡響了好久,才抖着嘴皮子哆哆嗦嗦道:“皇後?新皇後?哈哈,清兒啊清兒,你看看,看看,一個賤婢,蝙蝠身上插幾根羽毛也能當鳳凰了!真是,真是世風顛倒……劉子毓,哀家可是你的母後,你如今這麼對待哀家,蒼天在上,你總要遭報應的,總要遭報應的……”
她就這樣又笑又哭又嫉又恨地罵着,也不知罵了多久,終於,待意識到自己的咒罵得不到同類回應時,她才猛地轉過身去:“清兒,你說說——”
然而,話音未落,她又立即噎住了。因爲,目光所接觸到的,卻是明清正坐在桌子旁,揀起一雙筷子,將盤子裏的魚肉大口大口往嘴裏塞,狼吞虎嚥的,也不怕被魚刺卡住喉嚨……
皇帝迎娶新皇後,盛大的婚典儀式是空前奢華、隆重和氣派,不說宮裏的佈置如何,單說民間全城各地奉到喜詔,家家戶戶必須張燈結綵,還給發放喜餅的萬民同慶氛圍,就足以令所有的人對這位新皇後地位之無限聯想了。
柔止高坐於寶座之上,她穿着件繡龍鳳朝陽的大紅織錦新婚禮服,九龍四鳳冠的珠滴自頂上粒粒垂下,綴着點點星輝,彷彿清風明月來相照。劉子毓端坐於她身側,也是莊嚴高貴的大紅織錦全套禮服,兩個人接受完羣臣的最後一次叩拜,終於,婚典的內禮這纔是結束,然戶柔止轉過身,下了寶座,這才由女官們紅燈導引,前往中宮的椒房殿正殿。
“真是、真是累死我了,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一回到新婚洞房,饒是再能自持的柔止也憋不住將端了許久的臉一鬆,在妝臺前長吁一口氣坐下來。不過,話音剛落,幾名女官立即拿出幾套皇後首飾化妝盒,又捧來兩套需要更換的禮衣,笑盈盈道:“娘娘,還有您和陛下的合巹禮都沒有進行完,怕是還得累上一會兒呢。”
“……”
夜漸漸深了,就這樣,也不知鬧了多久,待一切婚典禮儀結束後,劉子毓才推開殿門走進他的洞房,月光從漏窗照進來,朦朦朧朧的,他剛叫了一聲“果兒”,忽然,抬頭一怔,原來,他的新娘早已經累趴在那兒,靠着張椅子就睡着了。
劉子毓搖頭失笑,走過去將她攔腰輕輕抱了起來:“你就累得這麼慘?怎麼都不等我來揭?”說着,將她輕輕抱於牀沿邊坐下來。
柔止醒了,睜開眼怔了一怔,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咦,好像我真的忘了,那麼我重新蓋上吧。”她不好意思一笑,忙從他身上掙下來,轉過身,揀起方纔被她扯了的紅蓋巾,蓋在頭上,然後端端正正坐於牀沿邊。
的確如此,今日是他們的大喜之日,從冊封典禮、宗廟入譜以及天壇拜祭,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好容易捱到單屬於兩個人的洞房花燭夜,怎能將如此重要的環節忘記呢?
他在燭光下認認真真端詳好一會兒,才滿意地彎彎脣角,從牀榻旁邊的紅木矮幾上揀起一支鎏金小秤,輕輕爲她挑了起來。
他是她的新郎,她是他的新娘,蓋頭挑起的那一剎那,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像潮水般漲滿自己胸口。他看着她,就這樣呆呆地也不知看了多久,然後纔想起了什麼似的站起身,走至一張大紅桌子前,兩手各拿一盞印着喜字的紅色小瓷杯,遞了一盞給她,笑道:“瞧,差點忘了,咱們是不是得先把這個喝了?”
上好的女兒紅,馥鬱純美的芳香飄浮在整個大殿洞房內,柔止含笑接過杯子,然後伸出右手,與他交臂而纏。
“我……想問你一件事兒。”
喝了酒,她到底還是暈暈乎乎開口了。劉子毓大概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麼,冊封典禮前一天,她不知從哪裏聽了什麼閒話,說前皇後明清被廢的真相不單單是出軌失德那麼簡單,相反地,一切緣由都是因她而起。他當然不想聽她問這些,他所寄予她最大的厚望,就是要她心安理得的做自己妻子,他這輩子,誰也不欠,她又怎麼能有絲毫的心理負擔呢
於是,手指輕按了按她的嘴脣,他湊近她耳畔故意邪肆一笑:“果兒,今日是你我的洞房花燭之夜,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都不想想別的麼?”
“別的?”他暖暖的呼吸雖已熟悉不過,然而一旦觸及她敏感的耳廓,她的身子還是不由一縮,劉子毓溫煦笑起來,伸手拿過旁邊一隻酒壺仰頭喝了一口,然後往幾上一扔,摟着她的纖腰,一個翻身將她壓於牀榻。
“比如,洞房花燭該做的事兒……”
他將她的脣覆住她的脣,在她張嘴“啊”的剎那間,一股清冽甘甜的暖流瞬間沿着她脣齒的縫隙徐徐渡進她的嘴裏。
柔止腦袋被抽空,差點就要續不上氣來,這是一種夾着各種芳香且帶有他獨特男性氣息的上等女兒紅,當酒水從喉嚨一經流入她的胸口,她的身子輕飄飄一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瞬間拋向九霄雲外,“子毓…”
她喉嚨打着顫,聲音低低喚了一聲,如遊絲般杳杳的一縷,聽在他的耳裏,直癢得他骨頭縫隙都要鬆散開來,想來,這雖是個四平八穩、古板保守得可怕的女人,然而,每次兩杯酒下肚,那酒醉後的風情以及女兒嬌態便淋淋漓漓展現在他眼前,簡直、簡直就要讓他神魂顛倒。
“乖,叫我夫君。”他開始催促起來,不停埋頭吻她,從她的嘴角一路吻到耳廓,從他的耳廓又一路吻到她的酥/胸,柔止迷迷糊糊中,腰間的紅纓帶不知何時被他解了開來,她身子半浮在雲端,聽話地伸出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哽嚥着喉嚨,眼淚無聲垂下來:“夫君……”
他深籲了口氣,酒不醉人人自自醉,他想他也是醉了,他的果兒……他的妻子……他的皇後……她總是讓他這麼癡迷不忘,於是,一手扯下那罩在胸前的最後一層遮蔽物,俯首朝那綻在雪峯上的紅梅吻去。
“我想要個孩子,給我個孩子吧,我不要別人的,只要我們兩個的,哪怕只有一個都好……”
臂粗的龍鳳花燭在殿內搖搖曳曳,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朦朦朧朧,他吻着吻着,忽然,心臟猛地一縮,因爲,輕抬起眼眸時,正要望見那迷濛而潮溼的眸波裏泛着點點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