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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垮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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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毓掃了幾名官員一眼,問道:“既是內廷六局的事,又事關朝廷貿易,那麼薛尚宮此奏也不算干擾國、政,薛尚宮,有事但奏不妨。”

“是。”柔止微一頷首,說道:“陛下,有句話叫做,公中之私,私中之私,尤其涉及後宮與內廷之事,一向糾葛紛亂,常常理不清楚。不過,在奴婢獲得陛下的許可整查六局之後,奴婢忽然發現,如今的內廷早已是入不敷出,虧空驚人。故而……奴婢想着,奴婢身爲一介內務大臣,既食豐厚君祿,又沐皇恩,不管怎麼樣,定要將虧空的原委查實清楚,可是沒想到,查來查去,奴婢還是有些……”說到這裏,她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和爲難,劉子毓朝她點了點頭,說道:“不用怕,本朝歷來律法如山,就算天子犯法,也是與民同罪,薛尚宮,當着幾位愛卿和王叔的面,有什麼但說不妨。”

柔止再次拱手點頭說是,又道:“陛下,誰都知道,宮中的內廷是管理後宮衣食住行的一個內務機構,小到絲綢、瓷器、茶葉,大到禮儀、工程、農莊和鹽政貢品,並且,按照歷朝歷代的內廷規制,後宮女眷甭管是太後孃娘,還是皇後主子,一律不得濫用權位幹涉六局。而且,宮中還有明文規定,後宮女眷除了不得幹涉朝政,更不能結交前朝官員,然而,奴婢卻發現,早在先帝還未駕崩之時,後宮之中便有某位主子屢次染指六局,私交外臣不說,還聯絡某些官員調用變賣庫貯之物,不管是絲綢瓷器,還是珠寶貢品,數量上達萬件之多……”

“真是好大的膽子!”劉子毓眉頭一皺,怒道:“薛尚宮,你應該知道,內廷庫貯雖爲後宮內務機構,也算是國庫的一部分,你身爲後宮內務總管,既有這樣的事,就應該早向朕稟奏纔是。”

“是,奴婢失職,有負皇恩。”柔止瞬目看了看旁邊差點沒氣暈過去的太後,抬起頭很是鄭重稟奏道:“可是陛下,太後孃娘私自審訊奴婢時已經發下話來,她說,奴婢雖身爲內廷總管,然則內廷之事仍舊由娘娘她說了算,所以,奴婢並非有意欺君不報,實在是身處其位有些兩難,而且,”她低下頭,解下系在腰際的一枚玉製官牌,雙手恭敬呈上:“而且,奴婢今日前來面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若奴婢這大宮女一職真如擺設,那麼……就請陛下現在免去奴婢大宮女一職,另選合適女官擔任吧。”

“噼啪”一下,好似一道晴天霹靂響過太後頭頂,太後坐在紅木大椅上,兩手死死捏緊着椅子扶手,盯着

柔止的雙目,幾乎就要噴出火來。明鈺忍着抽搐的面頰,在聽完柔止這番不痛不癢的呈述後,恨不得立刻

將這女人親手掐死。其他的皇室官員則看看柔止,又看看太後,表情各異的臉上,神色難辨。

劉子毓點頭連連說了幾聲“很好”,然後袍袖往桌面一掃,‘哐當’兩聲,桌上的那方白玉紙鎮瞬間摔成粉碎。

“母後!”衆人委實一驚,還沒回過神,卻見劉子毓兩眼直盯盯看着太後,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您老人家真真讓朕出人意料啊!您老人家可知道,如今國庫空虛不說,蠻邦外族隨時都可能從邊境打進來,你身爲後宮主位,堂堂一國太後,在如今國家財政危難之際,不想着做一些上有益於國,下有利於民的事,卻染指內務庫貯,勾結外臣聚斂財貨,交通權要,你老人家可真是……真是讓朕開了眼界!”太後被他問得面色慘白,嘴脣直打哆嗦,劉子毓手揉着太陽穴,又問:“那麼薛尚宮,你可知與之私交的官員都有哪些?”

此話一出,衆人又將齊刷刷的目光從皇帝移向柔止,明鈺沒有吭聲,只是鐵青着臉色木頭似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柔止收好手中的青穗玉牌,表情鎮定轉身兩步,至身側宮婢拿過一份密檔,雙手恭敬呈上:“稟陛下,這是尚服局陳內人身前留給奴婢的一份賬目密檔,陛下若要查證,上面都有各部官員的詳細記載,尤其,”她側目看了明鈺一眼,表情鎮靜,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還有內閣首輔明相的加蓋印章。”

※※※

秋風勁吹,落葉飛舞,鳳儀宮的迴廊盡頭,皇後明清正形容憔悴地站在滴水殿檐下。天光一點一點亮了起

來,她穿着一件織錦水紅氅衣,微仰着頭,沒有血色的臉頰仍舊籠罩在一片陰霾和黑暗之中。幾名宮女不知她發生了什麼事,忙要小心翼翼來勸慰她,卻被她木然一推,又趕緊恭恭敬敬退了下去。一道道蕭瑟的秋風穿堂而過,她就那麼目光呆滯、一動不動站了整整一個晚上,不喫不喝,也不說話,直到一陣急促匆忙的腳步聲石破天驚般響了起來:“皇後孃娘,皇後孃娘——”

是她的貼身乳母錢嬤嬤的聲音,錢嬤嬤跑得朗朗蹌蹌,上氣不接下氣,明清一驚,趕忙上前兩步,一把捉

住嬤嬤的手:“怎麼樣?養心殿那邊怎麼樣?我爹爹怎麼說?爲我求情了嗎?皇上和他老人家是怎麼說的

?”

“哎呀,完了完了!”錢嬤嬤不停跺腳,“還求情呢!娘娘,咱們相府如今是徹底完了!完了啊!”說着

,嬤嬤帕子掩住臉,竟老淚縱橫,大放悲聲。明清慢慢鬆開了她,驚恐而絕望地瞪大眼:“什麼?嬤嬤你說什麼?什麼完了?”

嬤嬤哭得好一陣,纔將帕子從臉上緩慢拿開,抽抽噎噎地說:“娘娘,您……您不知道,因爲您的這事兒

,皇上龍顏大怒,大殿的南書房,當着御史臺幾名官員,還有兩位親王的面,皇上還將老爺近年所有的罪狀全部羅列出來,這還不說,後來,不知怎麼的,尚宮殿姓薛的那名賤婢又去那兒說了一陣,將太後和老爺這幾年來染指國庫,賣官鬻爵私交藩臣的證據一一呈現給了皇上,皇上怒不可遏,現在,養心殿一大批文武官員又被招了進來,他們正商議着,到底要如何處置老爺,才能平息皇上心中的那股怒氣……”

轟地一下,在這剎那之間,所有的羞辱、悔恨、自責、絕望還有痛苦像暴風驟雨般打在明清的身上,一失

足成千古恨,她絕望地閉上眼如泉湧般的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掉落下來,嬤嬤忙要去攙她,明清忽將頭一抬,咬了咬牙,然後袖子抹了把臉,提起裙襬就往養心殿的方向跑。

此時此刻,養心殿的南書房內,緊張而肅然的氣氛依舊將空氣凝結成一團。明鈺木頭似地跪在御案前,光鑑如墨的金磚地板倒映出他蒼老而狼狽的身影,燭火在御案跳躍閃耀,劉子毓端然而然坐於雕龍寶椅上,他居高臨下看着明鈺,正要開口說着什麼,這時,卻聽一陣陣女人的哭泣吶喊響徹殿外:“皇上,求您開恩見見臣妾,見見臣妾吧,皇上——”

劉子毓眉頭皺了一下,馮公公趕緊走近兩步,小聲說道:“稟陛下,是皇後孃娘在殿外一直哭着喊着要見皇上……”說完,他看了明鈺一眼,閉了閉嘴,又躬身退下。劉子毓一怔,隨即點頭冷笑道:“你讓她進來,正好她父親也在這兒,一家子,團聚團聚也是應該的。”

“是。”

馮公公躬身而去,不一會兒,只聽殿門“吱”的一聲,一個鬢髮散亂、形容狼狽的女人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皇上,賤妾失德,要殺要刮,隨您處置,可是我父親一向衷心侍上,從無二心,請您看在他盡忠輔佐您一場的份上,網開一面,皇上,臣妾求您了,求您了……”

一跑到劉子毓跟前,明清便雙膝一跪,又是哭,又是磕頭。在場所有的人都詫異地看着她,有的人在竊竊私語,有的在指指點點,柔止輕蹙着眉,疑惑恍惚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而一旁的明鈺,目光觸及明清的剎那間,他閉目深吸了口氣,然後猛地站起身,走至明清跟前,當着衆人的面,甩手就是一個漏風巴掌朝女兒狠狠扇去:“老夫真是前世作孽,居然生出你這樣一個敗壞家風的不孝女!”

這一巴掌幾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扇完之後,明鈺的雙足虛虛搖了一搖,才手指着明清切齒罵道:“小時候,你孃親雖然死得早,但女戒女訓、班蔡賢淑老夫哪一樣沒有教過你?把你養這麼大,三從四德你沒學會,曹娥孝女你也沒學會,現在倒好,居然、居然幹出這種壞我家風、辱我門楣的事!”說着,“啪”地一聲,又是一道清脆的耳光甩過去。

“父親…”

一絲鮮血逸出嘴角,明清手捂着臉,淚水漣漣地望着明鈺。明鈺指着她,又罵道:“爲父把你送進了宮,讓你成爲堂堂一國之後,天下所有女人求而不得的無限榮耀,都被你一個人佔盡了風頭,你還有什麼不滿足?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偏偏做出這樣的事,你……你讓爹爹這張老臉到底往哪兒擱……”

這話說的卻是真的,明鈺爲官數十年,向來處事機警,爲人圓滑,整個朝堂,什麼風風雨雨、驚濤駭浪沒見過,就說今日面對皇帝的料理和處置,其實,早在他入閣爲相的那一天就預料會有這麼一日!狡兔死,走狗烹,登高而跌重,鳥盡弓藏的一幕幕,這在歷史還演得少嗎?然而今日,面對自己的下場他可以坦然承受,但自己教養出來的閨女卻讓他簡直蒙羞不已,並且,他覺得,女兒帶給他這恥辱的一頁,將會是人生中永永遠遠翻不過去的那一頁!

靜默無聲的大殿之上,衆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對父女,一個罵,一個哭,誰也沒有上前勸阻一句。明清揪緊着裙間的玉佩,起先還被指責得臉紅耳赤,無地自容,最後直到父親口中“賤貨”、“婊子”幾個字眼出來時,她猛一抬頭,瞳孔收縮,彷彿不可置信地,一邊搖頭,一邊看着明鈺:“父親,爹爹,連你也這樣指責女兒?女兒縱然有錯,可是,可是……你也這樣指責女兒?”她慘白着臉頰,哽嚥着喉嚨,突然,她瘋子一樣站了起來,手指向端然高坐在寶座上的年輕君王,她的丈夫:“是啊!我是賤!是賤!”當着衆人的面,她就像破罐子破摔似的,教養不要了,廉恥不要了,尊卑禮儀更不要了:“你們今天都單知道指責我的不是,可是父親,爲什麼你都不問問他!你問問他,自從我嫁給他這麼三四年,哪一天他把我當成是真正的皇後!哪一天把我當成真正的妻子!”說着,她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帶着濃重的鼻音又哭又笑:“皇後?佔盡了風光?榮耀?父親……這守活寡的日子,算是榮耀嗎算嗎?!”

所有的委屈和憤懣在這剎那間轟然塌陷,這一句句,一聲聲的悲泣和控訴,彷彿聚集了一個皇後畢生最大的恥辱和不幸,大殿之上,出奇地靜默,柔止看着她,烏黑的眸子出現一剎那的飄忽和迷惘,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太後坐在椅子上,不知是這句話同樣刺戳到她的心窩,還是別的緣故,她蒼老抽搐的臉頰,竟也變得悽然而憔悴落寞起來,想來,這宮裏的女人,尤其是作爲一個皇後,沒有別的經歷相似,可這被丈夫遺棄冷落的命運卻是如出一轍,說起來,一日夫妻百日恩,可眼前這個女人,卻比她還要可憐,因爲她,連一日也算不上……

明鈺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正要勃然大罵一句,卻被劉子毓淡淡一聲打斷了下來:“嶽丈大人,你女兒倒是實誠,你何不讓她說下去?嗯?”劉子毓修長的手指拿起案上一盞汝窯茶杯,呷了一口,冷笑着輕輕放下:“老實說,朕倒想聽聽,這個寡廉鮮恥的賤婦,自己做錯了事,是如何將責任推卸到朕頭上來的?”

明鈺羞憤難當,只得不停自扇耳光,明清看着父親的樣子,像是豁出去了,猛然轉過身,蓄滿淚水的眼睛血紅而憤怒盯向劉子毓:“劉子毓!你身爲堂堂一國之君,登基這麼些年,不僅薄恩於妻婦,還弄得整個朝野人心惶惶,你說,多少個臣子因爲怕你敢怒而不敢言?!多少個臣子在你猜疑之下慘遭殺戮?!今天,賤妾失德,還不是你逼的?!”說着,她手指向旁邊站着的柔止,瘋子一樣罵道:“就爲了這個賤女人,你妾不納,妃不選,放着好好的三千後宮你不要!你說,你不是腦子有病是什麼!劉子毓,說白了,你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窩囊廢!縱觀歷朝歷代,哪一個皇帝有你當得這麼窩囊?!你不僅窩囊,你還無能!你就是個陽衰!你自己不中用,憑什麼要我爲你守活寡……!!”

“住口!住口!”明鈺早已是兩顆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他轉過身,揀起地上方纔扔落的佩刀就要嚮明清砍過去,然而,明清卻是仰頭哈哈大笑兩聲,然後笑容一斂,“碰”地一聲,向前面數尺之遠的盤龍大柱撞過去——

暗紅的鮮血從明清的額角流了出來,空氣是說不出的安靜和壓抑,滿殿之人還沒回過神,皇後明清已然身子一僵,“咚”地一聲栽倒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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