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八叔再次住進了醫院兩個月後,親戚們終於還是下定決心,去看望一下這個傢伙,但是我爸除外,他站在灰突突的醫院門口,對大家說,我說話算話,這輩子我不會跟他說話的。有人試圖勸說一下我爸,被另外的人拉住了。於是在那個不起眼的下午,我爸蹲在醫院外邊的臺階上抽了兩支菸,後來他說他看到了一個被抱在懷裏的長尾巴的毛孩,父母像是木偶似的,動作緩慢。他還說他看到了一個足足有三百多斤重的胖子,人們不得不把急救車的車門給摘掉,好多人一起喊着號子,才把胖子抬了下來。
就在那個不起眼的下午,我八叔死掉了。人們剛到病房門口,就聽到了我嬸嬸突然發出的號啕大哭。猶豫了好一會兒,這幫臉色發黑、雙手粗糙的親戚們,還是下定決心走了進去。我八叔瘦小乾癟的身體放在白色的病牀上,他右嘴脣上的血瘤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顯眼。還有他的腳底,上面佈滿污垢,看來以前的傳言並不假,我八叔曾經嘗試過無數次,跳過並排的兩張病牀,踏到窗臺上,他想把自己扔到下面去。
在這個傳言剛來時,我爸曾露出不屑的表情來。他是這麼說的,狗日的還來這一套。我爸的意思是,我八叔只是在故作姿態而已,他只是希望通過這種方法來吸引一下別人的眼球。
對於我八叔的死,大家顯得極爲平靜。就我所見,除了我嬸嬸在葬禮上流了點眼淚之外,就沒有人有所表示了。就好像對於親戚們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了,還能有其他辦法嗎?難道一直讓這樣一個傢伙躺在醫院裏,每天打幾百塊錢一針的藥?再說了,我八叔又不是什麼值得期盼的傢伙,他只能給大家帶來更多的麻煩,這下所有的人都該鬆口氣了,沒什麼可擔心的了,我嬸嬸年紀還不大,這就意味着她再找一個合適的丈夫,絕對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這下他可安穩了,大家都這麼說。這麼多年,大家一直在期盼着這個小個子安穩下來,爲了達到這個目的,親戚們用盡了各種辦法,可惜我八叔軟硬不喫,每次你以爲他會消停一點的時候,他總是能折騰出更大的動靜來,直到現在,人們還是搞不懂我八叔,你說這個留着八字鬍、走起路來外八字那麼厲害的人,到底想要什麼呢?他一輩子搞來搞去,圖了個什麼呢?
我相信,讓任何一個熟悉我八叔的人,來描述一下他,首先肯定會提到的,就是他黑不溜秋的iati。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在我八叔生前的最後兩年,幾乎每一次跟人吵架,他都要脫掉自己的褲子,高高舉起自己的**,用一種蔑視的眼神看着對方。因此他肯定會遭到對方更加激烈的暴打,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肯放棄自己這個習慣性演出。有時候,如果對方稍微遲疑一下,我八叔就會成功地尿出尿來,黃色的液體嘩啦啦地流個不停,在場的人都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婦女們馬上就會把臉扭過一邊,你講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當然,我八叔還有許多其他花樣,比如躺在公路上一動不動,把光着上身的司機給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壯漢把手裏的煙扔在了自己褲子上,用盡全力手忙腳亂才把車剎住。***的狗日的,他從駕駛室跳下來,驚魂未定地破口大罵,不想活了啊?我八叔一下跳起來,提了提自己的褲子,說,就是不想活了,有本事你把老子撞死,沒種你就給老子閉嘴。儘管這樣的戲我八叔過段時間就會玩一次,但是圍觀者還是很多,大家興高采烈地等着我八叔和司機幹架,事實上我八叔也從來不會讓他們失望,每次都把司機給搞得火冒三丈,舉起拳頭衝上來。
在我八叔下葬的那個下午,親戚們全都來了,在這麼多年裏,其中許多人甚至已經沒跟我八叔說過話了。當時天空太陽高懸,剛挖出來的泥土散發出一股子怪怪的氣味,水汽盤旋在人羣的頭頂,不一會兒,汗水就掛滿了每個人的臉龐。我嬸嬸穿着一身白色,你可以看出來,連她都鬆了口氣。這幾年裏,每一次,當人們聽見我八叔暴跳如雷的大叫夾雜着我嬸嬸的乾號聲傳來時,大家都認爲,這一次,我嬸嬸肯定會離開我八叔了,但是結果卻恰好相反,第二天,人們就又看見我嬸嬸早早地就在河邊挑水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應該說,當你仔細端詳我八叔的相貌,就會發現,他長得其實蠻不錯的,尤其是頭髮,即使是躺在墳墓裏時,看上去仍然那麼的烏黑濃密。當年,讀完師範學院的我八叔,頂着這麼一頂頭髮回來時,沒人想到,這傢伙有一天會落得這麼個下場。大家都認爲,這狗日的這下該安定下來了。我爸尤其爲此得意,見人就說這是自己的功勞。確實如此,如果不是我爸,我八叔肯定是上不了師範的。要知道當初我八叔已經復讀兩年了,還沒有考上。我爺爺拄着柺杖,找到正在玉米地鋤草的我爸,用誰都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這次我絕對不供他了,我沒錢了,他也不是這塊料。我爸把我爺爺送回家,然後和我身材瘦小、臉色蒼白的八叔在家裏談了一宿的天,第二天一早,他宣佈,接下來一年,我八叔復讀的錢由他來出。
我媽跟我爺爺之所以認爲我爸是在瞎費勁,主要原因在於他們相信,我八叔之所以要一讀再讀,並不是因爲喜歡學習,或者說是對上師範有多大興趣,他只是找理由不幹活而已。我爺爺的原話是這樣的,懶漢,讀個屁書啊,每天就知道睡覺。事實上有一段時間,我也這麼認爲起來,從我記事起,就從來沒見我八叔下過地,剛開始我爺爺還踢門、踹缸子什麼的,但是到後來,他已經不這麼幹了,一是因爲我爺爺人老了,沒什麼力氣了;二是因爲他無論怎麼折騰,我八叔還是不會在太陽還沒升起之前就起牀的。那時候我爺爺也不大幹活了,每天起來就曬曬太陽,拄着柺杖,睜着一雙灰突突的眼睛,呆呆看你半天,讓你誤以爲他靈魂出竅了似的。但是過那麼個把鐘頭,他會突然長長地出一口氣,聲音之大,把在場的人嚇一大跳。當我八叔從牀上爬起來時,他連看都不看我爺爺一眼,找到剩飯,都懶得熱一熱就喫了起來。
我記得剛上班時的我八叔,他每天騎着嶄新的自行車,頭髮打上摩絲油光發亮,皮鞋總是一塵不染,見誰都會停下來打個招呼。並且,他把原來跟玻璃瓶底似的眼鏡給摘掉了,這讓他看起來精神了許多,雖然看東西總是眯着眼睛,但是沒有人爲此而覺得有什麼不對。我那時候恰好在初中讀書,我八叔順理成章地成了我的語文老師。幾乎我的每個同學都爲我八叔着迷,尤其是當每次有什麼聯歡晚會時,我八叔都會給大家表演抽筋舞,女生們看得目瞪口呆,下來跟在我八叔屁股後,死纏爛磨,非要我八叔教她們學。
可惜的是,這種積極的態度並沒持續多久,新鮮勁兒一過,我八叔就又恢復原狀,頭髮也不大打理了,見了人也沒那麼多話了。當你在校園裏看見這個懶洋洋的傢伙,肯定會誤以爲他連覺都還沒睡醒呢。唯一讓我八叔感興趣的事就是打撲克賭錢,每天一有空,就到處找場子,有時候連續幾晚上不睡覺,連課也不來上了,鑽在被窩裏讓我們背課文給他聽。
我有時候會站在一邊看我八叔打牌,他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也不跟周圍的人說話。剛開始大家往往會被他嚇住,大家的原話是,這狗日的,太瘋狂了。有時候他連牌都不看,就從口袋裏拿出錢來,十塊十塊地往上扔。後來,人們對他熟悉起來後,就不再每次都迅速地舉手投降了,事實證明,他們的這個選擇是對的,不一會兒,我八叔就會把錢輸得一乾二淨。在這個過程中,我激動得手都抖動起來,喉嚨又幹又渴。
當我爸他們發現我八叔瘋狂賭博時,後者已經臭名昭著了。我爸不明白的是,爲什麼我八叔這麼容易拐彎,你說你好好上班,攢工資,然後討老婆,像大家一樣過日子,是多麼好的一件事情,現在你居然賭博賭到到處借錢的地步。不行,我爸是這麼對親戚們說的,咱們得救救這個傢伙。於是,親戚們每天在我八叔可能出現的賭窩蹲上了點,碰到了二話不說,就把他扭送回家來。
但是,即使這樣,也沒能阻止得了我八叔。他宿舍牀底下放滿了各種撲克祕笈,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子裏研究撲克。有一天下午,我八叔把正在操場上打籃球的我叫到了他宿舍。來,他神祕兮兮地對我說,你任意抽一張撲克給我看。我照做了,令人驚奇的是,我八叔只需要盯着撲克的背面看一小會兒,就能知道這張撲克是什麼。怎麼會這樣?我好奇極了。我八叔神氣地把撲克收回去,不論我怎麼哀求,他都不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事後我才知道,這撲克是我八叔花八十八塊錢,照《故事會》裏面的廣告郵寄來的,所謂魔術撲克,背後都做了手腳。讓你能輕易地辨別出是紅桃呢還是方塊,是呢還是10。我八叔拿着這副撲克,跟人賭起錢來十拿九穩。這種情況讓我八叔誤以爲,能通過一副魔術撲克來發家致富了。
但是,誰都不是SB,也沒過多久,就被發現真相了。大家並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但是沒人再拿這副撲克跟我八叔賭了。我八叔照例又開始一塌糊塗地輸錢。雖然我們那裏打撲克的人多如牛毛,但是,像我八叔這樣,沒完沒了,就像生活中只剩下這一件事情了的人,還沒有過。這種情況讓我八叔成了人們眼中的一個怪物。這個怪物每天鼻子跟狗一樣靈敏,不論哪裏,只要有人有了打撲克的念頭,我八叔馬上就會出現。
沒人打撲克的時候,我八叔就會跑到商店裏玩老虎機。在我初中畢業時,在一個商店裏曾經看到過我八叔,那時候家長們已經集體給校長抗議過了,誰都不願意讓我八叔代他們孩子的課,於是我八叔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他神情嚴肅地坐在角落裏,不停地把手裏的硬幣投進老虎機去。那種情景裏顯露出一種讓人害怕的瘋狂來,他太集中精力了,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老闆!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一邊把上衣口袋裏的錢包往出拿一邊說,都給我換成硬幣。那感覺就好像他會在那裏一直坐下去似的。
我爸和親戚們每次和我八叔談心,我八叔都低頭不說話,一副誠懇的模樣。有時候還會給大家表現出一點洗心革面的假象。在反覆多次之後,我爸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認定,我八叔現在的問題,是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女人的問題。這麼多年了,他問親戚們,見過加強搞對象沒?大家一聽,好像真是這麼回事,從來沒見我八叔領回過女人來,相反,在大家的印象裏,我八叔是個一見女人就會臉紅的傢伙。所以啊,我爸無比自信地說,給加強找個女人,所有的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是的是的,大家點頭認同。
過了沒多久,我嬸嬸終於出現了,這是大家所有人的功勞,所以看到這個女人迅速地成功地坐在了我八叔的自行車後座上時,每個人都像功臣那樣發表了許多看法。總之,大家相信,這次,我八叔是跑不掉了。當大家七嘴八舌討論時,總讓我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所有人費了老大勁兒,終於布好了一個完美的大口袋,而現在,我八叔半截身子已經伸進袋口了。
我嬸嬸每天下班時都會站在學校門口等我八叔,經過的人沒有不看的,一是因爲我嬸嬸那時候比較時髦,二是因爲她腿長。沒多久,我嬸嬸就隔三岔五地在我八叔宿舍住一宿。這事情當初影響很大,老多人嚼舌頭,說我嬸嬸作風不好。甚至有人挖出我嬸嬸過去的一些事,說她在城裏的錄像廳當售票員時,跟自己的胖老闆搞過。還有人傳言,我八叔是我嬸嬸的第三個男朋友了。之類的話很多,剛開始傳來時,我爸他們還有點緊張,這事情還真不好說,你說它假的吧,還真有點影子,你說它真的吧,又有點於心不甘。對於我來說,我還是很喜歡我嬸嬸的,一是她把我八叔的宿舍收拾得整齊乾淨,過去一進去就撲鼻而來的怪味道一去不復返;二是現在我八叔每天都待在宿舍,很少出去打撲克了。人們驚奇地發現,我八叔的氣色再次好了起來,照我爸的原話說就是,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更讓大家滿意的是,我八叔好像沒聽到傳言似的,或者說聽到了並不在意。即使有人拐彎抹角地跟他開玩笑,你知道的,總有這樣的人出現,他們一聽到別人的隱私,尤其是事關女人,就激動得手腳發抖,總得盤算着抖摟出來,即使這樣的人,當面敲打我八叔,他都不會出現一丁點的不適症狀。
大概過了半年,我八叔找到我爸,說是他想結婚了,但是我嬸嬸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得在城裏買一套房。那時候興這套,不過得花一大筆錢。看我爸有點爲難的表情。我八叔說,要不算了吧,不行等幾年我另找一個?我爸一聽這話就火了,你這叫什麼話?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啊,錢算啥,親戚們湊湊就夠了。於是召集親戚們開了次會,出人意料地遭到了大家的一致贊成。大家是這麼說的,好不容易出了個國家人,給咱們掙了臉,這個忙當然要幫。
沒過幾天,我爸就把大家湊的六萬交到了我八叔手裏。
此後許多年,我爸一直爲此感到懊悔不已。你說我,爲什麼要把錢交給他呢?自己留着,該買房就買,該結婚就結,我爲什麼要交給他呢?
這其實不能怪我爸,誰都想不到我八叔會做出那麼瘋狂的舉動來。就在我爸把錢交給他後不到一個星期,他就失蹤了。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包括所有定點賭錢的地方,見的人都說,沒見過我八叔。還有人說,我八叔還欠他們錢呢。
即使如此,大家還是理解不了,爲什麼呢?不就是輸點錢麼,又沒有多少,再說了,他每個月還有工資呢,不至於跑啊。
是真跑了,確定這一點之後,大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有人認爲,可能跟我嬸嬸有關。於是拐彎抹角地去打聽,我嬸嬸哭得稀里嘩啦,都好好的啊,她這麼跟我爸說,前一天晚上還商量着進城去買點東西的,第二天他下班時我過去,就不見影子了。
我八叔爲什麼要逃跑,直到現在都仍然是個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次逃跑,是我八叔這輩子的轉折點,如果說原先他的人生軌跡是一條彎彎曲曲,但是總體向上的曲線的話,那麼這次旅行之後,他就開始了飛速的直線降落。
在我八叔失蹤的那段日子裏,我未來的嬸嬸大着肚子,走路時用手扶着後腰,一不留神,眼淚就會掉下來。如果不是她極力阻擋,她的親戚們早把我家的房子給拆了。我爸小心翼翼地給這些暴怒的黑臉人們端茶倒水,做了一萬個自己都沒底的保證,比如我八叔肯定會回來的,一定會和我嬸嬸結婚之類。
一直到三個月之後,我八叔才往家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裏,他對我爸說,他現在人在深圳。你跑深圳幹什麼去了?我八叔說,我打電話就是告訴你們一聲,我沒死。接着我爸還想多套點情況出來,結果我八叔迅速地掛了電話。
不過,這終歸是個好情況。我爸甚至燃起了一些不該有的希望,比如,他堅決認爲,聽我八叔的口氣,他在那邊過得很是不錯,說不定,回來的時候他就成了富翁了。
可惜的是,又過了三個月,我八叔就又打來了電話。他讓我爸再給他寄點錢,因爲他沒有回家的路費了。對着電話我爸沒敢發火,一放電話他就把手邊的一隻碗給摔得粉碎。六萬塊啊,每天喫錢他也喫不完啊,幾個月的工夫這才。
當然,結果他還是把錢給我八叔寄了。
在我八叔回來後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儘量不去提他失蹤的事,我記得當時我爸跟親戚們和我八叔在房子裏談了好久,大家都說,六萬塊沒什麼,幾年的工資也就回來了,主要是以後一定要好好工作,安心生活,積極向上。
不過還是有傳言出現,一說是,我八叔之所以要出去,是因爲他上師範時的女朋友叫他出去的。但這一點遭到了我八叔的否認。還有另外一種傳聞,說是我八叔去外邊,錢全給小姐花了,他每天泡在歌廳,跟大款似的。對於這後一個傳聞,剛開始我爸持懷疑態度。不過,後來我們才發現,並不是空穴來風,肯定是我八叔親口說的。
說也奇怪,在大家集體不提他失蹤之事後,我八叔自己倒忍不住說起來了。整整一個夏天,你都能聽見他到處吹牛逼,尤其是跟小年輕們,三句話就有兩句是關於女人的,什麼二奶、小姐之類,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過程,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大家逐漸拿我八叔的事開起玩笑了。再接下來,大家跟我八叔說話時就用上了嘲諷的語氣。越是如此,我八叔越是想告訴大家,他出去得是有價值的,自己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他終於從一個一本正經很少說話的人,變成了一個喋喋不休的傢伙。
在我嬸嬸嫁過來的第二年夏天,一連下了一個星期的大雨,就像有人拿着巨大的瓢子從天上直接往下灌水似的,所有的道路都被沖毀了,甚至有的地方還發生了滑坡。村子裏的人比任何時候都多。洪水是在有一天晚上到來的,事先人們已經一直在談論了,肯定會發洪水了,肯定會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大。還有人傳言,上遊的村子已經有人被洪水給沖走了,更離譜的傳言是,有一輛停在村口的拖拉機,一夜之間就不見了。當洪水真正到來時,儘管是半夜,外面還是發出嘈雜的人聲。我連忙從牀上蹦起來,擠到大門口的人腿中間,天哪,整個河牀都是白茫茫的,河水發出巨大的轟隆隆聲響,我可以看見河灘裏我家種了十多年的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倒掉,還有公路,很快就被大水給漫得沒了蹤影。
第二天早上,人們驚奇地看見我八叔,在河水裏走路,雖然他所處的地方離中心還遠,但是水浪還是很大,不一會兒,他就會打個趔趄。這情景把大家都嚇壞了,我嬸嬸高聲呼喚他的名字,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勸回了岸上。沒事的,他這麼跟大家說,我心裏有底,怕什麼啊,大不了一條命嘛。
你講不清楚,我八叔爲什麼對洪水感到那麼興奮,他每天都要蹲在河邊觀察好久,有一天晚上,他整夜都沒睡覺,第二天向大家宣佈,他一共看見了十二頭牛,兩個死人,其中一個只穿着紅褲衩,還有各種瓜果蔬菜,爲了證明自己沒說謊,他給我們展示了撈到的一隻櫃子,很神奇的是,經過了那麼久的顛簸碰撞,櫃子還完好如初。我八叔把櫃門打開,裏面甚至還有一瓶辣椒醬。
就是在那天下午,我八叔和人打了個賭。他認爲,現在的河水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狗屁,有個人說,照你說的,你敢跳進去遊個泳麼?我八叔把手裏的煙一扔,說,如果我遊到對岸去,你叫我三聲爸爸怎麼樣?對方說,叫爺爺都行。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我八叔突然一躍,落進了河水裏,人們只看見他的腦袋在渾濁的河水裏露出來了兩次,接着就不見了他的蹤影。
不知道誰跑着來告訴了我爸這個消息。當時我爸正在把從河裏撈出來的木頭往頂棚上背。一聽到這個消息,他把木頭一扔,跟着那人匆匆趕到了河邊,在河沿上轉了半天,連根我八叔的毛都沒發現。你他媽的,我爸衝那個和我八叔打賭的人發火,他腦子有病,你腦子也有病啊。那個人也被嚇壞了,嘟囔着說,誰能想到他真敢跳呢。
還好的是,我八叔命大,在下午的時候,大家驚訝地發現,我八叔在對面的山上,脫光了衣服烤火呢。那邊村子的人在他身邊圍成一圈,興奮地跳起來朝我們揮舞手臂。
一直到十多天後,我八叔才又橫穿洪水,遊了回來。嘴脣發青的他,一上岸就吐個沒完沒了。後來我們才知道,如果不是水面下亂七八糟的樹根,我八叔早沒命了,他就是扒着那些樹根到了河對岸的。當洪水退去,那些樹根全露了出來,黃白色密密麻麻佈滿了整個河灘。
許多年後,當我爸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談論我八叔時,他是這麼說的,這狗日的老是和大家對着幹,跟你爺爺對着幹,要他好好讀書時,他不好好讀,不讓他讀了,他又非要讀;也跟我對着幹,本來我以爲他成了國家人,年齡大了,就會改變脾性,但是他偏不,你以爲有個好姑娘跟他一塊兒,他就會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子,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玩失蹤。我爸說完這些話,顯得有點傷感,用手摸摸自己一根頭髮都沒剩下的腦袋,說老實話,他說,我搞不懂他,你總以爲差不多了,這次應該能夠滿足他了,情況卻恰好相反,你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
我對我爸的話表示懷疑,這麼多年,我真的沒有感覺到,我八叔想要過什麼。他就是什麼也不想要。相比較而言,我覺得我爺爺說得很對,這傢伙就是懶,一感覺到麻煩,他馬上就會裝瘋賣傻,讓自己消失掉。
比如我嬸嬸生孩子的時候,因爲難產,血流了一地,昏過去了無數次,接生婆都嚇得面無表情起來,人們都以爲,我嬸嬸會就此完蛋了。就是這種時候,我八叔居然跑到隔壁村子打撲克,連着一天一夜沒回家。
我爺爺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拄着柺杖,冒雨去找我八叔。但是硬是沒敲開門。後來據人們講,我八叔不僅不讓人們開門,還要大家繼續打撲克,並且,那天他的手氣之好,讓所有人都招架不住。直到把每一個人的口袋都掏空了,我八叔才從地上站起來,由於長期保持一個姿勢,雙腿都站不穩了,一下摔倒在地。
這次大家不再跟我八叔客氣了,不僅親戚們,連鄰居都看不過去了。等我嬸嬸終於穩定了點,大家輪流對着低頭不說話的我八叔,開始了漫長的談話過程。我記得那段時間,家裏的氣氛實在太古怪了,每個人都搖着頭從屋子裏走出來,如果不是有人拉着,我爺爺肯定會衝進去,用自己的柺杖把我八叔放倒在地。
事實證明,大家一點辦法也沒有。不論誰出面,我八叔都是一句話不說。到第三天的時候,他再次失蹤了,人們驚奇地發現,他竟然把房子背後的窗戶摘了下來,同時失蹤的,還有我嬸嬸壓在牀下的二百塊錢,是給醫生付賬的時候才發現的,這錢是我嬸嬸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每天起早摸黑上山打五味子賺來的,我嬸嬸差點哭得再次昏了過去。
就當我沒有這個兒子!我爺爺這麼說。我爸說的是,如果這輩子我再跟這狗日的說半句話,我就不信呂。大家羣情激憤,都認爲就該如此。我爺爺說的第二句話是對我嬸嬸說的,你放心,這麼多親戚,就別指望那貨了,以後我養活你,你哥,說着指了指我爸,我養活不動了他養。我爸馬上點頭稱是,只有我媽沒說話,她臉色發黑,過一會兒就不滿地瞪我爸一眼。
大家都認爲,這次我八叔是沒臉回來了。也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八叔沒有露面。再次出現時,他就躺在了擔架上,是被人擡回來的。這時候我堂弟已經可以在地上跑了,他奇怪地看着這幾個陌生人,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大家把我八叔放到了院子裏,我堂弟好奇地走上前去,一看見我八叔,他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我八叔就這麼回來了,再也沒有離開過。因爲他腦子裏生了個瘤子,醫生說已經是晚期了,就別治了,沒什麼用,瞎費錢而已。我爺爺和我爸把我八叔擡回了家,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總不能把一個快死的人丟出自己的院子吧。
沒人能想到,我八叔還能再活兩年多。在這兩年多裏,我八叔過段時間就能從牀上爬起來,活蹦亂跳地到處亂竄,每次他都像過年似的,興奮得無以復加。
就是在那兩年時間裏,我八叔無師自通學會了跟人吵架時,露出自己的生殖器。他上蹦下跳的模樣,總是能讓人忘記他是一個病人。幾乎村裏的每一個人,都和這傢伙幹過架。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爺爺去世的時候,我八叔流淚流得比誰都多,甚至號啕大哭。當時人很多,我八叔眼睛裏佈滿紅絲,雙手不停地在地上抓來抓去,遠遠地看上去,就好像要挖出個洞,把自己給鑽進去似的。沒有人過去勸他,大家都站在原地,好像被這情景給嚇住了似的,天氣十分陰沉,幾隻蒼蠅正在棺材上盤旋,一點要離開的意思也沒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