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住心口,逼自己去想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他的真正生死。
現在唯一知道他的生死的人,想來只有那個人了。
孟扶搖十分平靜的轉過身,十分平靜的不再回頭,十分平靜的,下山。
她過於恆靜的眼神裏,有種令人心驚的堅定和決絕,看得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戰北野心中一震,伸手想要去拉她,又想去幫她包紮受傷的掌心,然而孟扶搖身子一側,遊魂一般掠過他,遊魂一般飄了下去。
她上山時雖然如風如電,但還注意着收斂身形,下山時卻十分自如,大大方方一路飄了下去。
她飄下接天峯,飄向長青神殿,直直走向那高大無倫的城牆,伸手就要去敲門。
戰北野驚得電一般射過來,一把拉住她道:“扶搖,你——”
“孟扶搖求見長青殿主!”孟扶搖任他拉開,卻突然開口。
她一開口聲音清亮,用上全部真氣的聲音悠悠長長的傳開去,震得整個長青山脈都在不住迴響。
求見長青殿主求見長青殿主求見長青殿主……
這聲音如此宏大,如此氣勢逼人,別說整個長青神殿,便是躲在長青神山下的一隻老鼠,都會被震醒。
戰北野嘆了口氣,到了這個地步,再攔着也沒用,孟扶搖下了決心的事,誰也攔不住。
如果說在上接天峯之前她還步步小心,希望着能夠在不驚動長青神殿的情形下救出長孫無極,現在長孫無極的失蹤,卻已經逼得她不得不大步向前,直面這個世界上最爲神祕也最爲強大的男人。
孟扶搖心之所向,沒有畏懼。
她昂着頭,真力傳音遠遠傳開,從現在開始,她不再偷偷摸摸,她是堂堂正正來長青神殿拜山的人,是闖過四境的闖關者,至於有沒有人要殺她,她不知道,她不管。
長青神殿在天下最強女子的清亮聲音中沉默矗立,似被她無上勇氣震驚了一般毫無動靜,孟扶搖二話不說,上前就是一腳,蹬在長青神殿雪白的城門上。
砰然一聲巨響,那特殊材質製成無堅不摧的大門,被孟扶搖生生踹出個深達數尺的腳印。
普天之下,數百年來,衆人膜拜的聖地,高貴俯凌衆生的長青神殿,第一次,被人家踹了門。
這一腳,大抵也等於蹬在了長青殿主的臉上。
沉默被打破,城內漸漸響起整齊腳步之聲,隨即高達數丈的大門轟然開啓。
星光漠漠垂宮闕,華閣千層次第開。
大門開處,亮起無數蒼青色的燈光,階梯一般懸浮在半空,照耀着一道長長的道路,潔白的雲石地面如同上天階的玉石長梯,一路向上延伸,似要通上九霄雲端。
道路盡頭,巍峨大殿半掩雲中,蒼青色的殿宇龐大而壯麗,那些夾雜着淡淡雪氣的雲氣,落如六角梅花,而雲氣深處,卻又隱約有繁花若錦,桐雲淡紫,在一色清冷的白中,絢爛的美麗着。
很難想象,一個地方是怎樣維持兩種不同的季節的,或者那些鮮花,只是擬態出的幻覺?
“殿主宣孟扶搖——”
長長的傳呼之聲從正中大殿傳下,聲音空靈飄渺不知從何發出。
孟扶搖卻只譏誚的笑了一下,淡淡道:“架子擺得不錯。”
她目光在那大殿側,燈光的暗影裏瞄了一眼,隨即大步走了進去。
地面潔白,一地碎玉流光,孟扶搖一路過去,將她沾滿泥雪的靴子毫不客氣的擦了個乾淨。
四面影影綽綽似有很多人,沉默在燈光的暗角之中,列出蒼青色的肅殺沉雄的大陣,那麼多人,連呼吸都是整齊的,顯見訓練有素,然而孟扶搖連眼角都沒掃一眼。
戰北野也沒有,他只陪在孟扶搖身側,無論碧落黃泉,雖千萬人吾往矣。
如果沒有一生——多一刻也是好的。
“來者何事?”長階盡頭,飄出一個蒼青長袍的老者,以雍容空靈之姿,垂目下問。
孟扶搖昂着頭,腳下不停,淡淡道:“閣下是殿主否?”
那老者傲然道:“本座執掌夜叉部長老第七。”
“沒聽過。”孟扶搖漠然以答,繼續向前。
“停住!”那七長老拂袖怒喝,臉色鐵青,“我神殿允你進門,已是破例,怎可如此不懂規矩,長驅直入我殿教宗大殿!”
“長青神殿百年規矩。”孟扶搖站在低他兩階的臺階上,昂着頭,目光如電,看起來倒像是她居高臨下,“凡過四境者,皆爲你神殿貴賓,並得殿主一諾之助,難道因爲這許多年沒有人過四境,貴殿便將這規矩忘記了嗎?或者說,難道這等態度,便是神殿迎接貴賓的禮儀?”
那七長老怒極,目光森然道:“你算什麼貴賓,你這妖——”
“七長老。”
突然傳來一道淡淡聲音,聽不出年齡,也聽不出情緒,更聽不出到底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似乎近在耳側,也似乎遠在天邊。
那聲音並不高,也沒什麼威儀,七長老卻立即噤聲,彎身退了下去。
孟扶搖看着前方大殿,目光平靜,仰起的下頜堅定細緻,在蒼青色燈光的暗影裏,像一柄秀麗而薄的玉刀。
大殿之巔,暗影之中,緩緩浮現金色長袍的身影,他出現得極爲奇異,沒有身影閃掠沒有步伐移動,倒像從一開始便在那裏,然後當黑暗被剝落,便現出神般的金身。
“孟扶搖,此來何幹?”
真是會裝傻啊,我都被你殺過很多次了,還問我此來何幹?
孟扶搖笑容譏誚,琅琅道:“來求殿主履行諾言。”
整個神殿一片沉默,沉默中有肅殺微涼的氣氛,不知道哪裏,有隱約的細微聲響傳來,似乎還浮遊飄蕩着美妙的音樂。
長青殿主的臉隱藏在暗影中,戴着眉目高古的黃金面具,金色鑲黑邊寬大長袍,目光比她還平靜,他久久的看着她,那眼神既不像看着仇人也不像看着陌生人,倒像是看見一個自己深自厭惡的東西,掙脫了重重圍困,不能甩脫的出現在面前。
然而良久之後,他淡淡道:“你有何要求。”
孟扶搖挑起了眉。
她賭對了。
老神棍果然還是很愛面子的。
她賭這些神棍向來以維持教宗尊嚴爲第一要務,不會願意當衆破壞百年來的規矩,她坦然直入,當衆要求神殿履行諾言,老傢伙也只有先應着。
更重要的是,她目光一閃——神殿上方的暗影裏,長青殿主身後,突然冒出了個紅紅的禿頭,雞蛋皮一般圓潤光滑亮光閃閃,笑眯眯宛如看媳婦一般看着她,正是曾經在扶風想要調教她,被她四兩撥千斤一一打回,最後和她結成革命搶劫友誼的雷動。
他身邊還有個月白衣裳的中年女子,神容清淡,面色如雪,看她的眼神卻不似雷老頭子親切喜歡,倒是頗有幾分不滿。
這位倒是沒見過,但是憑感覺,她想這應該是宗越那位和雷動頗有交情的師父,醫仙谷一迭,想到宗越她立時呼吸一緊——他怎麼樣了?現在在哪?他師父既然也趕來了,他應該沒事吧?
不過谷一迭看她的眼光着實不友好,孟扶搖有點悽慘的想着,自己,其實就是個罪人吧。
雷動和谷一迭都和神殿有交往,兩人在五洲大陸也是極有威望的前輩耄宿,有他們在,公然賴賬的事,長青殿主是做不出來的。
淡紫的桐花在九儀大殿前浮沉,長青殿主立於玉階頂端,居高臨下的俯視她,看着這女子神容明亮,玉白微紅,雖然氣質風神和他想象中略有差異,更爲光華明燦,但那風姿態度,宛然便是一朵亭亭的蓮花。
妖蓮。
創教祖師一生所愛近於癡迷,爲此不惜以神力心血日夜培育,終逆天改命將之練出人身的,掌心蓮花。
她還是回來了。
數百年前險些毀掉神殿的妖物,終究還是踏上了長青神聖的土地。
說什麼離開五洲,說什麼欲待迴歸,別說他不願意送她走,便是送走她,誰能保證她不會因爲哪次契機再次回來?到那時,他已不在神殿,難道便任這妖物再次毀掉神殿,攪亂世間?
數百年前因爲她,創教祖師險些自毀也險些毀掉整個神殿,接魂地宮一場大戰幾乎折損了本教大多精英,走火入魔的祖師最後神力倒灌不足,也給歷代長青殿主留下了隱患,一場至今沒有消弭後患的大禍,全都因她而起。
如今他怎可讓她再回到他身邊,顛倒綱常,蠱惑衆生?
他百年來潛心修煉,一生中大多時間都在閉關,修爲也是歷代殿主之中最高者,原以爲這樣便可以克服來自祖師神力中的不足和危險之處,不想一番苦心,到得最後,還是不能擺脫宿命的獠牙撕咬。
那一日看見眉間慘青,他的心也瞬間化成慘青琉璃,落地錚錚。
飛昇……什麼飛昇?
有誰知道從祖師開始,長青殿主代代成魔?
接天峯最後一月閉關,其實只是八部天王合力禁錮了創教祖師,那時他已經是魔王,而不再是世所仰慕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