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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回:慈父貼錢破財免災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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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慈父貼錢破財免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如意見吉祥打着燈籠, 手都凍得又白又僵了,嗔道:“寒冬臘月,打燈籠也不戴個手籠,皮都不凍破了你的。”

吉祥說道:“看你遲遲沒有回來,心裏着急,出門忘戴了嘛。”

如意拿出自己的一方汗巾子給他,“快快把手裹上,也比在外頭光着強,小心生凍瘡,又疼又癢,晚上就像螞蟻鑽進皮膚裏啃咬,可難受了。蟬媽媽以前是上夜的,小手指頭就凍傷了,今年不上夜也復發了,半夜經常癢醒,真是活受罪。”

“我爹是看大門的,有好的凍瘡膏,回頭我給蟬媽媽捎帶一盒試試看。”吉祥用汗巾子把手掌裹上,只露出大拇指,繼續打燈籠。

如意和吉祥話家常,“你把第一個月的月錢都分給看門的兄弟,鵝姨罰你跪搓衣板了沒有?”

吉祥呲牙笑道:“我沒告訴我娘??我告訴我爹了,我爹給了我五百錢,就說是我領的月錢,我用月錢給你娘買了她最愛喫的梁山泊糟魚和鹹蛋;買了我娘愛喫的酥油泡螺;買了一罈子花雕酒,藏在柴房裏留給我爹嘴巴饞的時候喝。剩下的錢還給

我爹,我爹沒要,要我留着自己花。”

鵝姐夫爲了不讓兒子也跪搓衣板,破財免災??免了兒子的災。

如意說道:“你爹一個月也就五百月錢,他全都給了你。都說半大小子,喫窮老子,你把他的錢全都要走了,他喝西北風去?”

吉祥說道:“我爹看的是西府大門,有些油水,再說最近來壽家的只要晚上回石老孃衚衕的家,都點名要我爹駕馬車送她回去。我爹每一次都是殷勤伺候,把車裏弄得乾乾淨淨,暖暖和和的,還要茶有茶,要水有水的??我爹伺候我娘都沒有這

麼細心體貼呢。來壽家的不願意欠人情,每次都給我爹不少好處和打賞。我爹現在的錢袋子寬裕得很吶。”

難怪呢,向來錢袋比臉還乾淨的鵝姐夫出手如此闊綽,原來發了一筆小財。

爲什麼老婆有錢,兒子也有錢,就鵝姐夫自己經常沒錢呢?

這真是兜裏沒錢,說來話長啊。

鵝姐因要給三少爺當奶孃,沒有親手撫養過吉祥,一心補償,每個月給吉祥不少零花,少則五百錢,多就沒個數了,有時候二三兩銀子也給過,錢給的多,吉祥花錢就散漫些,爲了好好陪着好不容易得了半日假的如意回家一趟,一個月月錢隨

手就分給了看門的兄弟們。

鵝姐夫常年留守在家裏,張家東西兩府家奴上幹,各種人情往來,遇到婚喪嫁娶生孩子搬遷之類的,都要擺席隨禮,鵝姐夫是個厚道人,只要人家下了請帖,他每次都去隨禮??有時候不喫席,但禮錢一定要隨到,經常一個月月錢都隨出去

了。

所以,鵝姐夫這麼勤儉持家的人,月錢時常不夠花。鵝姐很討厭他這種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亂下請帖也拉不下臉面去隨禮的做派,所以一個錢都不給他。

你愛隨隨去!關老孃屁事!

故,鵝姐夫得了來壽家的這個大財主,豪擲五百錢,把吉祥的月錢補上了!

吉祥說道:“……..…這事你知我知,別告訴任何人,我娘若是知道了,我和我爹都要跪搓衣板的。”

如意聽了,笑道:“我曉得了。你爹一定說來壽家的是個好人吧,和我一起住的蟬媽媽也說來壽家的挺好。”

吉祥說道:“何止是好人,我爹說來家的是青天大老孃呢。

兩人一起笑起來,笑聲是冬夜寒風裏的一枚火苗,溫暖又耀眼。

如意說道:“我跟你說個新聞,你還記得今天夏天,長生從長壽湖摸出個大老鱉的事情了嗎?如今,那個曹鼎曹管事把大老鱉龜殼上前八字磨掉了,只留下長命百歲,吉祥如意,當成祥瑞,獻給了咱們西府侯爺,侯爺一高興呀,把通州張家灣裏

的一間有四百多倉庫的塌房寶源店給他當掌櫃了!”

吉祥笑道:“我知道呀,曹鼎還私底下給我了五兩銀子封口費,要我不要把大老鱉的真相說出去,還說他當了寶源店大掌櫃,一定會拉拔我爹,大家一起發財的。

如意一拳輕輕捶在吉祥的胸膛上,“你怎麼不早跟我說?我還是從上夜的女人頭領潘嬸子那裏聽來的。”

如意一拳打的不疼,吉祥笑嘻嘻的,“我也跟想給你說呀,可是你每次跟我說話,都是關於蟬媽媽尋親的事情,一打岔,我就忘記了,反正現在你也知道了。”

如意說道:“這個曹鼎靠着你們撈出來的大老鱉飛黃騰達了,出手就是五兩,你就這麼接了?"

吉祥說道:“那當然,有錢不賺王八蛋,五兩銀子我也沒獨吞,專門留着和結拜兄弟們喫喝用的,我還給長生買了好多零嘴呢。”

“而且,曹鼎也沒哄我,最近,曹鼎經常和我爹還有花捲大哥聚在一起,嘰嘰咕咕不知談什麼,我爹也不告訴我。”

如意思忖着,說道:“曹鼎以前就是個管雜貨鋪子的,突然發達了,要管四百多個庫房的大買賣,急需要臂膀相助啊,否則,他這個寶源店大掌櫃位置坐的不穩。花捲是做洋貨買賣的,粗通好幾國語言,你爹又是個大好人,關係鋪的開,這三人

在一起,怕是真要幹大事呢。”

吉祥說道:“這麼說,曹鼎沒有哄我,真要拉拔我爹一起發財,我就替他保密......”

兩人說笑着,到了頤園東門,吉祥說道:“今晚當班之後,明天早上另一班的人就來接班了,我開始休五天,爭取這五天把蟬媽媽父母的事情打聽清楚。蟬媽媽託你給我的五兩銀子,我其實用不着,已經存在三通錢莊了,她一個無兒無女的孤寡

老婦人更需要銀錢傍身,到時候你再找個由頭還給她便是了。”

如意點點頭,“還有你爹和曹鼎到底要幹什麼,將來都要告訴我,可別再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吉祥也應下了,趙鐵柱在門房裏等着他們回去,見了如意忙取鑰匙開了門。

這是第一道門,穿過門後的影壁,往左又是一道門,這道門是上夜的婆子們看守的。

看門婆子估計是晚上喫了酒,吉祥等人敲門敲了半天纔過來開門。

如意亮出手裏的雲頭紅漆通行符牌要給婆子看。

婆子忙道:“是如意姑娘啊,不用看符牌了,請進來吧。”

婆子一張嘴,就是噴出酒氣,果然是喫醉了。

頤園是不準當差時喫酒的,但冬天夜裏冷,喫點酒禦寒也正常,該裝瞎時就裝瞎,如意就當沒聞到,對吉祥趙鐵柱說道:“你們回去吧。”

那婆子掌着燈籠在前面帶路,如意跟着她行走在廊下,拐了兩道彎,又是個門。

那婆子說道:“這道門不歸我管。”

言罷,婆子敲門,“開門!如意姑娘回來了!”

這回守門的婆子沒喝醉,很快就開了門,接走瞭如意。

即使從東府到頤園,也要過三道門,跟別提東府還有一道道門戶,所以賊是進不來的,帚兒自賣自身,成爲掃地丫鬟纔有機會進來。

兩人一直走,左邊就是大廚房,前方就是十裏畫廊。

因大少爺定親,娶的還是夏皇後孃家慶陽伯府的三小姐,門當戶對,舉家歡騰,十裏畫廊就在夜裏點燃一盞盞燈籠,每個廊道都有一對羊角燈籠,夜裏有上夜的女人加燈油,徹夜不熄,明黃的燈光比星星還要明亮,十裏畫廊就像一條銀河。

如意說道:“媽媽不用送了,天氣冷,回去歇着吧,我從十裏畫廊走回去,這裏冰雪鏟乾淨了,還亮堂。”

如意獨自行走在“銀河”上,如今她是寫賬算賬的二等丫鬟了,入目處不再是純粹的美景,而是錢。

十里長廊的羊角燈籠裏燒的不是燈油,是錢。

如意心裏有個算盤噼裏啪啦的打着:每晚燈油要燒一百斤左右,如今燈油一斤八分七釐,一百斤就是八兩七錢銀子。

差不多是我八個月的月錢呢。

可以買多少好喫的呀。

一晚上就燒沒了......

如意到承恩閣,蟬媽媽還沒睡,依然是熱水熱炕,留着門等她。

可把我冷壞了!

如意趴在溫暖的炕上,就像一張膏藥似的,牢牢的貼在熱褥子上,休想把她撕開。

蟬媽媽說道:“水燒好了,你不是每晚都要泡腳才睡了麼。”

如意歪着腦袋說道:“我躺一會再泡腳,忙了一天,這一天過得,就像過了一年似的。”

蟬媽媽見她累得癱倒,有些心疼,說道:“有滾水,給你衝碗油茶喝喝?”

如意想了想,最終睡意戰勝了嘴饞。

如意說道:“不喝了,喝了晚上要起夜的,我只想一覺睡到天亮。”

蟬媽媽見她困成這樣,就走了,如意躺在炕上說道:“明天蟬媽媽去飯堂喫早飯,幫忙給胭脂紅霞捎一句話,就說從這個月開始,她們都歸大小姐管,月錢也從大小姐賬上領。”

這是胭脂紅霞要她幫忙問的事情,現在有了答案,就快點告訴她們,別隔夜,免得她們懸心。

蟬媽媽應下了,當夜無話。

次日,如意一大早來到紫雲軒,喫的當然是王嬤嬤的份例,

王嬤嬤的份例跟主子們差不多,喫的都是好東西,桃花燒麥、黃芽韭菜肉包子等等,但是如意這次喫就不像以前那樣美味了,如今她滿腦子都是事,腦子都在琢磨其他事,就感覺不到嘴裏是啥味了。

或者說,喫啥都是一個味。這下終於能夠理解爲什麼王嬤嬤喫飯一點都不香,事多心煩,美味也喫不出味。

如意只是每樣都沾了沾,就沒胃口繼續喫了,剩下的這些怎麼辦呢?扔了怪可惜的。

王嬤嬤以前是怎麼做的?

她把在門口伺候的小丫頭子秋葵叫來,“這些喫食我只用夾過一筷子,還算潔淨,你拿去和丫鬟婆子們喫了吧。”

這是王嬤嬤的行事做派,對下面的人該管束的要嚴,該施恩的時候也要施,所謂恩威並施,通俗一點說,就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秋葵聽了,忙道:“今天如意姑娘喫了格外少,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想喫什麼口味跟我說,我要廚房現做去,王嬤嬤說過,如意姑娘在替她辦事,我要好好伺候如意姑娘。”

如意的事,是在紫雲軒料理頤園的事;秋葵的事,是伺候如意。

如意忙道:“樣樣都好,是我今天想到事情多,就顧不上嘴了,橫豎還有好多點心,餓不着我。”

秋葵聽了,就把沒動過幾筷子的早飯收到食盒裏,提到值房裏和丫鬟婆子們分了喫。

如意剛端上茶碗,就來活了。

依然是上夜的女人,皮膚黑高顴骨的潘婆子,她應該很喜歡綠色,昨天穿着綠襖,今天穿着秋香色對襟大襖,但裙子依然是綠色的。

潘婆子是上夜女人的頭領,是東府管馬廊的潘潘管事的老婆,昨晚上如意已經從王嬤嬤那裏得知了潘婆子的底細,潘家是個小財主,潘婆子是不想料理瑣碎無趣的家務事纔來頤園討個清淨的。

如意指着熏籠旁邊的一個座位說道:“潘嬸子請這邊坐,天氣冷,喝杯熱茶、喫些點心,慢慢講。”

潘婆子靠着溫暖的熏籠喝了半杯熱茶,沒有碰點心,才放下茶盞說道:

“真是不好意思,天天有事來煩如意姑娘??這不松鶴堂的芙蓉姑娘說,十裏畫廊從昨夜起就要徹夜亮燈麼,一直亮到什麼時候,至今也沒個說頭,但芙蓉姑娘發了話,我們照着做便是了。”

“昨夜一晚上,就耗了約一百斤燈油,整整兩個大油桶就見底了,平日裏,這一百斤夠我們十天的使費呢。”

“按照舊例,我們上夜的每個月可以從庫房裏支取三百斤燈油,夠用了。現在每晚十裏畫廊就要用一百斤燈油,我們值房就剩下一百來斤,今晚一過,明天就要打饑荒了。”

如意昨晚正好見識過十裏畫廊地上銀河一般的美景,當時還想,這東西燒的就是錢,說道:

“既然如此,你起了帖子來領,我馬上就準了,上了賬,你拿着帖子和對牌去庫房支取就成。”

潘婆子說道:“這帖子起的容易,但數目該怎麼填?一天就要一百斤,三天就要用頤園一個月的量,十天就是一千斤,一個月至少要三千斤,這個數目,東府庫房一下子恐怕支不出來。”

潘婆子畢竟是東府的人,她曉得庫房的底。起了帖子領不出來東西,打回重辦,還得再起一次帖子,跑東跑西,大冷天的,誰願意這樣折騰啊。

如意說道:“既然這樣,那就先三天一領。三百斤燈油,庫房裏總該有吧。三百斤燈油就是六大桶,你們的值房也就放得下這些。”

潘婆子說道:“就聽如意姑孃的,三日一領,這個數目庫房肯定有??燈油這個東西就怕火患,單獨放在一個院落裏,庫房常年囤了幾十桶,出庫到一半,採買上的就往裏頭補。”

還得是這些把事情辦老了的人有經驗,如意給了紙筆,潘婆子現起了個帖子,如意準了,上了臺賬,一切按照規矩走了一遍,潘婆子火速拿着對牌和帖子去領。

潘婆子走後,如意端起茶碗,學王嬤嬤用茶水漱口,還學着來壽家的,往舌底下壓了一顆丁香去味。

然後,拿着昨晚王嬤嬤口述、魏紫執筆寫的頤園灑掃上招新人的帖子,去西府找大管家娘子來喜家的。

來喜家的看了帖子,很痛快的說道:“行,你回去轉告王嬤嬤,我這就派人去辦,這一回招灑掃上的女人,冬天和夏天都多了五百錢補貼,年齡從三十五歲放寬到了四十五,應該很快就有媳婦子報名了。”

還是王嬤嬤有面子啊,這事太順了,如意連忙謝過來喜家的。

來喜家的笑道:“頤園從西府招六到八個人,我們西府就少養活六到八個人,節省了口糧嚼用,今天夏天旱災,各地莊田秋租多有收不上來的,我們這樣的人家,單是西府的下人就有五百來號人口,田莊的糧食不夠喫,如今都要從外頭買糧食喫

了,今年糧價又特別貴,能省一張喫飯的嘴就省點吧。”

原來如此,難怪來喜家的答應的如此爽快。頤園的開支都從東府上支,等於東府幫西府養家奴呢。

如意回到頤園紫雲軒,屁股還沒坐熱呢,潘婆子氣吼吼的回來了,說:“真是欺人太甚!我去東府庫房領,庫房非得說沒有三百斤燈油!帖子對牌都給駁回了!”

如意聽了,親手給潘嬸子倒了杯茶遞過去,問道:“潘嬸子,你確定庫房裏明明有,就是耍賴不給領?”

“我確定。”潘婆子說道:“我家漢子是東府馬伕,馬廊裏的騾子啊馬啊出去拉了什麼貨,他能不知道麼?上剛剛拉了一千斤燈油入了庫房,怎麼這會子連三百斤都沒有了?分明是存心刁難。”

如意把潘婆子寫的帖子重新看了一遍,上頭寫着“應松鶴堂芙蓉姑娘要求,十裏畫廊每廊掛兩盞燈,十裏畫廊一共一百廊,共掛兩百盞燈,每晚耗費燈油一百斤,現領燈油三百斤,以作十裏畫廊三夜的使費。頤園上夜管事,潘達家的。

沒有任何問題啊,怎麼庫房就是存心不給呢?

如意把帖子反覆看了三遍,終於發現問題大概的所在。

就是帖子開頭那句“應松鶴堂芙蓉姑娘要求”,昨天芙蓉姑娘教訓了臘梅姐姐。臘梅姐姐是東府大管家來福夫妻的女兒。

臘梅姐姐喫了掛落,當父母的就要立刻還回去,給芙蓉姑娘添添堵。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潘婆子的帖子就給退回來了。

嘖嘖,事情開始變得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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