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你若有此一張股票,就擁有“川漢鐵路總公司”一股,交了多少份就有多少張。朱家現有二十六張,那麼,朱永忠就是擁有《川漢鐵路總公司》二十六股之股東了。想來,恐怕算小股東。大姑聽罷,“哈哈”笑道:“大弟,你沒搞清楚,租股只交一年。你們去年已交,今年不再交了,還怕啥子?”
爸爸不信,問:“只交一年?有人說要交三年嘛。繼宗,你曉不曉得?”
“我也聽說一年。”朱舉人答。
二爸說:“對嘛,退後一步說,就是交三年,我們朱家交不起?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夠喫夠用,要那麼多做啥子?人活一輩子總要積點德。”
一時語停。朱舉人這才作列席發言:“爸爸,大姑二爸他們是對的,這個家不能分,保住朱門大戶爲重。大姑說得有理,有個朱門大戶在後面,我們在外做事,踏實得多,放心得多。再者,如今朱家上下,還是聽信你的,沒有哪個說你不是。爸爸,莫負重望。至於‘抽租之股’,爸爸大概不清楚,省城規定,只交一年,我說實話,省衙那麼做,也是無奈之舉,不得已而爲之。我們川省至今沒有一條鐵路,東部諸省早已有之,強國富民,必須有路。當今華夏,洋人欺侮,當今朝廷,積貧積弱,加之貪官中飽私囊,哪有財力興修鐵路,要麼,向洋人貸款,要麼,向百姓舉借,要麼,由洋人直接修路,賺我國人銀錢。川省要自強,百姓要富裕,非此一舉矣。我常說,此籌劃乃川省之遠見,川人之卓識。爸爸,爲川省自強,爲川人富裕,爲川省鐵路不給洋人掠走,不被列強欺侮,該交租股就交,盡點綿薄之力。”
一席話,說得長輩頻頻點頭。大姑哈哈一笑:“繼宗,你到底是讀書人啊。庚子,你爸爸說得好不好?”
“好!”庚子手舞足蹈。
大姑用水煙杆敲敲庚子腦殼,說:“算了,老孃安心當那個卵股東!”
二爸站起來,說:“大哥,莫再說分家了。”
大姑再逗庚子:“庚子,你公公再提分家,就用煙桿敲他腦殼。”
庚子跳起來,吼:“你敢!”全屋大笑。
朱順成下輩總算沒各立鍋竈,二十七口人之大戶保住了。近鄰多誇朱家到底是讀書人戶,知書達理,祖傳家風沒丟。羅秀才常誇朱家鄰里表率鄉人楷模。
次日,二爸端個雪白陶瓷的“大肚羅漢”,走進朱舉人睡屋,說:“繼宗,送給你。“
朱舉人接過嘴巴笑裂的彌勒佛瓷像,心裏一樂,說:“二爸,你要我凡事一笑了之,領你心意,我抱回城去,好好供起。”
二爸看着繼宗,神色轉而嚴肅,道:“繼宗,我看你凡事過於認真,不願退後半步。比如,往日死心踏地,發奮攻書,謀名謀官,一心修身治國,非常執着,不破南牆不回頭,結果如何?朝廷領你情了?反而廢除科舉考試。此次川漢鐵路,你仍然爲朝廷着想,爲川省考慮,爲官吏幫腔啊。你看得過於認真,過於相信官府了。鐵路修通,川人真能富強?爾虞我詐,人心不古,官員洋人,一丘之貉。他們是爲川省自強,還是中飽私囊,你曉箇中底細?我勸你多長個腦殼,躲遠一點爲好,不然,遲早要碰釘子。侄子,你讀書太多,莫讀呆了啊。你該學學你老丈人。”
朱舉人沉思良久。
二爸見他不語,一抹長鬚,說:“學學彌勒佛,‘開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間難容之事’,人之高境界呀。還有句偈語,‘名也爭利也爭,須知終有禍福是非’,值得深思。”二爸成出家人了。
第十八章保路潮起
這年“秋老虎”發威,天氣畸熱,晴空萬里,烈日似火。連續三十餘日,灸烤山丘田壩。田裂縫,土燙腳,人畜喘氣,草禾枯死。老人皆說,五十年沒見過。
然而,發源於川西北岷山的涪江雪中送炭,不管太陽公公多惡,它仍以清澈冰涼的雪山水淌過涪州城腳,居民經不住引誘,紛紛跳進涪江,任河風拂面,由雪水泡身。油坊街後面江水稍淺,每到下午,數百人泡在水裏,密密麻麻,如同鍋裏餃子。
朱門上有樓屋抵擋,下有陰溼地屋,仍難抵擋炎熱,再者,離河很近,暑期又閒,庚子哪經得住誘惑,再三要下水,朱舉人無奈,只得帶上大兒仲智和庚子泡進屋後淺水中。仲智很規矩,緊繞爸爸身邊,不去遠處。庚子可沒那麼聽話,看着別人鳧水,幾次想往深處遊,急得爸爸趕忙拉住,可也嗆了一口水。朱舉人本不會遊水,十足“秤砣落底”,那敢再任庚子下水?朱舉人乾脆把兩個兒子關在西睡屋。開初,庚子睡在鋪地涼板上,總算耐住。
這天晚飯時,吳媽把綠豆稀飯和炒葫豆擺上桌,轉臉喊:“庚子。”無人應,再喊,依然。她看羅玉蘭一眼,羅玉蘭驚覺起來,提高聲音:“庚子,庚子。”
仲智說:“開先還在屋裏嘛。”
羅玉蘭慌了,急忙跑進巷道。朱舉人方纔恍悟,大聲道:“還不快找!”
頓時,吳媽黃夥計和朱家老小四出奔跑,樓上街上,前堂後院,邊喊邊看,依然不見人影。突然,吳媽驚呼:“哎呀,老天爺,後門開了!”
全家臉色驟變,猛然湧出後門,紛紛撲向河灘。朦朧中,吳媽猛見沙石岸上甩着庚子一條短褲一把蒲扇,卻無人影,江水滾滾而過,不見半點漂物。
“天啦!只有他褲子!”吳媽尖叫。羅玉蘭發瘋一般,轉身朝下遊狂跑狂喊:“庚子,庚子,庚子,……”四人跌跌撞撞尾隨:“庚子!庚子!”
回應他們的,夜空中的老鴉聲,還有遠處的黃牛“昂——”。
羅玉蘭一頭栽在沙灘上,不省人事。吳媽跟在其後,哭喊:“朱太太,”
朱舉人扶起玉蘭,他亦站立不住,吳媽背起玉蘭便走。朱舉人剛走兩步,一頭倒地,黃夥計背上朱舉人跟在吳媽後面。仲智哭道:“爸爸,爸爸。”
從沙灘揹回夫妻,放倒牀上,羅玉蘭依然不省。朱舉人癱倒椅上,呆目呆眼。只有吳媽挺住,流着淚給太太喂水,黃夥計則揉朱先生兩額,搖扇。仲英抱着小弟弟,哭成淚人。
蒼天啊!不到兩月,朱家連走兩個,一老一小,沒說上一句話。尤其庚子,走得突然,轉眼時間,一條命不見了。朱舉人和馬大姑如大病一場,身體幾乎垮塌。羅玉蘭躺了兩天,只喝水不喫飯,身子瘦了一圈,逢人便哭:“他才六歲,該讀書了。老天爺,你瞎了眼呀。”
二爸放下廟裏手藝,安慰他們:“想開點,‘生死由命’。庚子太聰明,難成器啊。”
來朱家看望的人很多,有許監督和老師,有學生家長和街民,不少人幫着流淚。李安然和大太太亦在其中,說了不少安慰話。
馬大姑拿着庚子短褲蒲扇,獨自走到庚子下水地方,放好短褲和蒲扇,對着江水大哭一場,邊哭邊說:“孫子,是姑婆害了你。我只曉得心痛你,沒有教你,大河哪裏下得呀!”哭完,她把短褲和扇子逐一甩進滔滔江中,喊道:“庚子,來拿你的褲子,莫打光條條,還有扇子,熱了就扇風。”
羅玉蘭質問仲智:“喊你管住弟弟,你哪麼管的?”
“媽,那天,我屙屎去了,他,”仲智很委屈。
“你早不屙晚不屙,偏偏那陣去屙,不怪你嗎?”
朱舉人勸道:“玉蘭,你氣糊塗了,哪裏怪仲智。仲智不屙屎,他也要去的。要怪的話,怪我們嬌生慣養,事事由着庚子性情,想哪麼就哪麼,越來越犟。公公在世愛說,‘小時不管,長大造反’。庚子早遲都要出事,不是現今就是往後。子不教,父之過,怪我呀。”
羅玉蘭聽罷,不再吵仲智,少了些悲傷。
一反往常,朱舉人咬着牙,從沉痛中直起腰來,不流淚,強作顏,有時還得寬慰妻子,安慰鄉下老父老母。幸而日久,小兒已滿週歲,聰明伶俐,爸爸媽媽不離嘴,甜甜笑容不離臉,加之面目俊俏,朱舉人夫妻樂得心顫,悲痛方纔慢慢消失。只是,寶貝歸寶貝,心肝歸心肝,羅玉蘭吸取教訓,不再嬌慣小兒,心頭疼愛,嘴上不露,該管必管,不得任性。後來兒子稍大,若不聽話,輕則斥責,重則痛打,誰也不得阻攔。於是,小兒仲信變得溫馴可人。
朱舉人雖然挫折再三,光景尚遠,日子得過,節憂樂業,方爲上策。
轉眼已是宣統三年。欲挽狂瀾於既倒之光緒,西赴瑤池千日有餘,大清猶如西下落日,氣息奄奄。面對國憂家愁,朱舉人時而感慨萬端,不禁自嘲:“本給他取名庚子,長大爲朝廷效力,他卻先光緒而去。”
朱舉人依然忠誠執教,仍教“修身”“讀經講經”,抱定孔孟,不離其宗,彷彿與世隔絕,桃源中人。雖然五年前,光緒駕崩前兩年的四月二日,下詔公佈教育宗旨:“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實”,可朱舉人明白,古訓聖言,經學典文,多少人不再相信,當耳旁風者多矣。一句話,孔孟不再時興,古風越離越遠,益漸日下,人心不古。況且縣城學堂增多,中級學堂開辦,內容加進西學,初高兩等學堂不再唯一。“無可奈何花落去”啊。
不過,朱舉人並非等閒之輩,胸有大志,哪能氣餒?他詳觀細琢,萌生不便言明的預感,強烈感覺時勢將變。他與泰山交談,果然不謀而合。有次,可能泰山多喝了酒,說出話來滔滔不絕,飽含滄桑世故。
“賢婿,‘家貧出孝子,國亂出忠臣’,古來歷史寫照啊。你既然看清世勢,何不順勢而爲?當此之際,你若壯志未滅,還想爲國效力,不妨投入潮流之中,試上一試。或者忠臣,或者梟雄,或者賊子,任它歷史評說。你還年輕,切莫墨守陳規,錯過良機。自古以來,成則爲王,敗則爲寇,哪有多少理由?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歷史。我看了不少重慶報紙,感覺大同小異,恐怕真有一場暴風雨啊。你若拿不穩,可討教你三爸,他在大地方,看得清楚。當然,不是要你衝鋒陷陣,一介書生,拿刀拿槍非你份內。可憑你之刀筆,著文撰章,搖脣鼓舌,或曰煽動。如此,既無礙生命,又不無功勞,於你性情,完全相符。哎,老夫喝多了,信口開河,瘋言亂語,不無投機。賢婿,莫往心裏去。老夫是看你壯志未達,還沒甘心。哎!我是老了。嗨!話說回來,即便不老,我也要學陶公,‘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不問世事了。喝!”
一席酒話,令朱舉人琢磨良久。他總覺得,老人雖不求謀官,卻眼未閉心沒閒,看世事既深且準還及時,非迂夫子哩。老人當然不是要女婿赴湯蹈火,捨命硬拼,前仆後繼,在所不辭。只是,希望賢婿用筆作刀,爲國效力,了卻志向罷了。當然,確有酒話,不全當真。
朱舉人雖然如此想,哪敢冒然行動,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他馬上給三爸去信。三爸立即覆函,寫了三張,原來三爸一手工整小楷,並非孔方兄弟。三爸尤爲激進,直言不諱推翻滿清,改朝換代,洋務大臣上臺,離民主共和不遠了。三爸勸他莫再教書,才學用來幫助洋務大臣,日後前途無量。從此,朱舉人一改猶豫不決瞻前顧後之習,決意投入潮流,不然,謹以綿薄之力,救民於水火之熱誠,也要付諸東流。
他畢竟不是膽大妄爲之人,冷靜思索,多方權衡。真要投入,從何做起?不能與“亂黨”合謀,朝廷恨不得斬盡殺絕呢。加入幫會?一幫俗不可耐的混世者,不屑同流合污!聚集三五讀書人?可跟自己一樣,膽小怕事,只有空談,扶不起的阿鬥。洋務派可能成大器,然而,唯洋臉是瞻,數典忘祖,甚而取代大清,卻又不敢苟同。餘下只有改良立憲老臣可靠可依,革除弊端,西爲中用,固守本體,勿動勿亂,道亦相同,得道多助,可他們有氣無力,……
羅玉蘭一當知道他的心思,立即勸他:“安心教書,少給許監督找麻煩了!教書也是報國,非要爲官嗎?澹泊明志,一家平安,有何不好?”
朱舉人笑而不答,妻子之言不無道理啊。
循規蹈矩的朱舉人,想終歸想,毫無動作,報國無門,處於極度矛盾和彷徨中。
然而,朱舉人做夢也沒想到,中國的政治風雲從此緊緊纏住朱門,擺脫不得。朱門不得不走上一條獨特的社會賢達之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