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插在靈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爐內,細如遊絲的青煙由香頭而出,裊裊上升,在靈堂中繚繞徘徊後,凝滯着不願散開,彷彿暴斃而亡的黎帝凝舒的三魂七魄,不肯隨着青煙升到三界之外,遲遲地踟躕在宮閣的上空,久久不願離去。所有的官員都止不住這樣想着,於是在這冷冰冰白茫茫靈堂,不僅沒感到一絲的涼意,反而讓人滿頭的汗水,心裏透着一股瘮人的驚悚。
正在衆人忐忑不安之時,夜宴一身素白的衣裙陪着錦甌由裏而出,百官急忙躬身趨迎。
他們來到黎帝凝舒的靈位上香,行三叩九拜大禮。
皇家的喪禮,本來就是天底下最隆重的喪禮,不僅有一整套的哭臨、祭奠和繁縟儀式,而且等級嚴格。
錦甌起身後,作爲皇長女的夜宴剛剛跪在靈柩前,伸手要接過宮人奉上的祭紙,就聽見了一聲可以稱得上淒厲的哭喊。
“皇上!!!先皇臨終之前曾給老臣一道密詔!”邢部尚書萬青雲不顧禮儀地撲在了錦甌的繡着龍紋的靴下,枯枝一樣的手指,顫抖着呈握一卷明黃,哭泣道:“長公主夜宴,目有重瞳,必爲妖孽,禍害社稷蒼生,先皇有旨,賜死靈前!”
站在靈柩之側的錦甌一驚,急忙抬眸看向夜宴,而夜宴依舊跪在靈前,不驚不動,只是那殷紅的嘴角輕輕勾起,隱約地露出了一絲似殘忍又似苦楚的味道。
這樣的意外,錦甌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黎帝凝舒竟然還有這道旨意,如今萬青雲當着文武百官之面宣讀了出來,萬事幾乎已經無法挽回。
太極殿內本就潮溼燥熱,錦甌的汗,一滴滴就順着額角落了下來,落在了麻衣之上,暈出斑斑如淚痕一般的痕跡。
“萬大人,你這是僞造先皇遺詔,意圖不軌!”夜氏鏡安的宗族,不惑之年的世襲一等侯夜松都也站了出來,在錦甌面前三拜九叩之後,朗聲說:“皇上,這是萬大人僞造的密詔,他假傳聖意,罪犯滔天,當誅九族。”
“皇上!這是先皇親手交給微臣,先皇屍骨未寒,您就要違逆他的遺詔,您不怕先皇的英魂來找您嗎!”
“各位卿家以爲如何?”
好似沒有聽到萬青雲的哭叫,轉眼看向殿中所有臣子,錦甌眉睫微微一挑,輕輕地笑了出來,幽灩的眸光如飛雪初落,讓人摸不透心思。
“臣等相信,此乃僞昭,萬青雲其罪當誅。”
錦甌的話音剛落,靈堂上赫赫然除了邢部、戶部、兵部的一些官員,其餘的全都白茫茫地跪了一片。
錦甌心中又是暗暗一驚,隱含在薄脣邊那縷笑意已經隱隱含了戾氣,精光四射的眸眯起,許久才又朝着未下跪的官員問道:
“那各位卿家以爲如何。”
兵部尚書蘇上遠,戶部尚書李柏年看着黑壓壓下跪的人羣,還有錦甌冰冷的面色,沉默片刻便都俯下了身軀。
“臣等聽憑皇上旨意。”
真是老奸巨猾啊,錦甌的心中冷笑着,但同時也爲夜氏的力量暗自心寒,正在想着,卻覺一道柔灩的眸光掠過,心中一怔,低首凝神看去,依舊跪在靈前的夜宴正淡淡地抬首看着他,她眉目間隱隱透着清冷,一雙似笑非笑的墨瞳掩映於濃濃的幽睫下,眼波流轉間竟令他莫名心驚,神情卻依舊閒雅。
錦甌並未躲開她的目光,直直的一對墨色的瞳有着火焰一般的灼熱,心思百轉之間,已經做了決定。
於是,他開口時,聲音已如冷澈燦霜的梅。
“萬青雲,你僞造先皇詔書,本應凌遲處死,可是念在父皇屍骨未寒,你又是先皇肱骨,朕從輕處置,萬家九族發配邊疆,即刻啓程。”
“皇上!!!”
萬青雲還待哭叫,卻被奉旨而上的侍衛轉瞬拖出了大殿,只留下那顫抖的餘音,繞樑不散。
等到他們消失,衆官員才驚魂未定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氣,開始竊竊交談。
夜宴這才從容自若地起了身,若照水閒花般接過何冬遞上那封密詔,看也不看,轉手便扔進了燃燒着紙錢的火盆。
看着那明黃的詔書,一點一點被沸騰的火焰吞噬,蘇上遠、李柏年等人俱是一陣心驚,但對上她冷得彷彿能把他們剖析開來的目光,便都別開了眼,暗自冒着冷汗不敢言語。
這邊的夜松都再次俯下了身,朗聲道:
“讓長公主受驚,臣該死。”
而他身後的官員,亦都是俯身齊聲道:
“讓長公主受驚,臣等該死。”
素色靈堂上,錦甌夜宴的的目光再次交視在一處,夜宴娥眉輕挑,眼波盈水,斜斜地一瞥,然後他們互有深意地一笑。
陽光在他們的身上灑下漣漪,殿內被嫋嫋的煙香浮動了一層霧氣,地上他們的影一樣的親密相依。
永曆四十九年五月十七,黎帝凝舒薨於乾涁宮,廟號梨寧宗。三子吳王錦甌立,逾年而改元,即清曇元年。同日清平公辭世,餘德妃等人殉葬。長公主夜宴於帝靈前悲極而吐血,世人謂至孝。
酷暑來臨之際,黎帝錦甌登基,開始大規模排除異己,網羅培植心腹。
國喪後,夜宴一直留在旒芙宮中養病,現在的宮中按例全是素色的白,連服侍的宮人都身穿孝衣,恭敬地站在一旁,很安靜。
纏綿病榻數日,這一日她終於可以勉強起身,倚在窗前的軟榻之上,閒看漫天白雲雲捲雲舒,滿樹的芙蓉花開得像鮮紅的絨雪,清風吹拂庭前殘花飄落,金燦燦的陽光下,那紅更是妖異而嫵媚。
“公主。”
驀然清越的聲音響起,回首望去,身後的男子,青服角帶的喪服。他正對着夜宴,雖然不近,但是夜宴已經看見謝流嵐寒星似的眼睛。
“是你。”
“聽聞公主悲傷成疾,微臣…我…特來看望您。”
有那麼一瞬,謝流嵐幾乎是以愛戀的神情看着她,可是也只是一瞬間便消失無蹤。
“流嵐,你坐。”
他坐到軟榻旁紫檀幾側的椅上,芙蓉樹影,淡淡地映入碧羅窗紗上。風搖影移,花枝顫顫搖曳。幾上的青銅鼎爐正燃着沉檀香,由鏤空的蓋中向四面絲絲吐着輕煙。朦朧的煙霧好似層層紗罩,溫柔地撒在他們身上,此時他方纔敢側頭打量着好似在低頭沉思的她。
她瘦多了,病了多日,原本單薄的身體此時薄如紙張,那面色竟比身上的喪服還要白上幾分。
“你愛我。”
也許覺得這樣的沉默實在是太孤寂了,夜宴緩緩的沙啞的嗓音響起。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他一驚,猛地對上了她深深凝視着的眼。
“……爲什麼這麼說?”
不知爲何,即使陽光極盛,她依舊覺得很冷,下意識地把自己裹緊,脣角彎起苦澀的笑,然後輕輕地開口:”因爲我愛你啊,所以我知道……”
因爲愛着你,
所以注視着你的每個眼神,
留意着你的每個動作,
所以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正如我愛你,
所以我知道你思念着我的,
正如我思念着你。
玉簾輕卷,宮人都沉靜地退出,青銅燻爐裏的那一抹檀香似乎燃盡。那細細軟軟的香灰,隨着入室的清風,嫋娜如絮,瀰漫在華殿之中。
夜宴慢慢地從榻上站起,走在了窗子前。
“你想要這個身體嗎?”
掩脣而笑,雪白袖子掩着纖細得幾乎可以被陽光穿透的的指尖微微晃動着,映在她芙蓉面上,更添清冷。
“我不要求你什麼,只想讓你抱我一次,哪怕只有這麼一次。”
夜宴伸出手去,慢慢地解開了腰中的絲絛,白晰的手帶着顫抖而絕決,然後搭在他的肩膀上,緙紗的外罩滑落在烏磚的地上,在他懷中的是隻身穿著月色抹胸美麗的身體。
“錦甌不會知道,我只求你這一次,求你……”
這一刻她可以不要他的心,但她要他的身。
夜氏的血液裏沒有犧牲和放棄。
她要他,她要一點點的蟬食。
“……公主……”
他猶豫着,那冰涼的脣便已經覆了上來,隱隱的還有一次顫抖,勾起了他心底最隱祕的柔情。
慢慢放縱自己沉醉到極處時,恍恍忽忽中,他的手已經早一步抱上了她柔軟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