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依照夜璣端的囑咐,只是讓僕人把書信帶給了謝流嵐,自己並沒有再見他。
這樣也許出於對自己身份的驕矜,也許出於對自己血脈裏延續的瘋狂的害怕,她想這不定的未來中充滿了變量,也許不見他便能忘記,這樣也會給彼此一條出路。
三月十五,依例是夜宴去清涼寺拜佛爲夜璣端祈福的日子。馬車平穩地走在路上,夜宴的心卻系在了夜璣端的身上,這幾日舅父老毛病又犯了,每到夜晚就發熱,昨夜又是燒得一整夜都無法安歇,直到她出門時,方纔睡下。早晨的陽光透過了多寶格輕輕地灑落在他的身上,那面色異常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如果不是睫毛隨着呼吸的抖動,就好似……
驟然停下的馬車,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麼了?”
“小姐,前面有一個書生擋路,說無論如何都要見小姐一面。”侍衛在車旁回稟。
夜宴的心莫名地一緊,潛意識中沒有任何緣由的已經知道了是他。
“帶他過來吧。”
“小姐,在下謝流嵐,冒昧叨擾還請見諒。”
透過車中的竹簾,她看見他來到車前,還是那襲青衣,只是衣襬上似乎多了些塵土。柔和的音色,舉止優雅而有禮。
夜宴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就覺得春風拂過,吹皺一池春水。
“在下此次前來,只是想感謝小姐,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在下決不會忘記小姐的恩德。”
他似乎有些疲累,連話都說得有些喘息,可是簾帳恍惚,她無法看得真切,心似被文火煎了一般,難掩一陣煩亂。
“你今日還有事嗎?”
“沒有。”
愣了一下,他方纔回答。那突兀響起的有些暗啞的聲音,讓謝流嵐記起那日在清平侯府的書房中見過的紫砂茶杯,並不光滑的手感,有着細細的磨沙,可是卻細膩得彷彿盈潤到心脾一般。
“如不嫌棄的話,可願陪我去趟清涼寺?”
不合禮數的要求,讓他和一旁的侍衛都是一呆,那年長的侍衛已經輕喚出聲:“小姐!”
“無妨,只是去一趟寺廟而已。你上車吧。”
“小姐!”
侍衛又是一聲驚喚。她還未出閣,孤男寡女共坐一車,那即使是貴族夫妻間也難有的親密。
“好了,繼續趕路吧。”
“是。”
馬車裏很寬敞,兩人的軟座間還有一個小巧的茶幾,上面放有青瓷描花茶壺和茶碗,仔細看才發現,那小幾上,按着底座的形狀挖出了凹槽,茶壺茶碗鑲嵌在裏面,所以馬車的晃動也無法使它們滑動。
打量完車內的擺飾,謝流嵐的視線無可避免地落到了對面女子的身上。
今日的她似乎和那日便服有些不同,嫩綠到近似淺黃色的衣裙,一把青絲挽起,那金鑲玉步搖上的蝶翅,滿飾銀花,鑲着精琢玉串珠,長長垂下,隨着馬車的行進而輕輕搖擺。
她看向他的時候,依舊是毫不迴避,直直地彷彿看到他的魂魄中。
此時此刻,謝流嵐方纔看到她長長劉海遮蓋下的左目,竟是重瞳。
“你一早就在那裏守候?”
目光掠向他的衣衫,上面除了塵土似乎還有未乾的露水。
“啊,是。聽說小姐今日會去上香,清早就特地等在那裏了。”
被她如一潭清泉般凜冽的眼盯着,他的心似乎偷偷漏跳了一拍,竟不能迴避,只是靜靜地回視着。
用淡銀白色的線繡了精緻的曇花衣袖下,纖細修長的指尖拿着絹帕遞了過來,他無端端心口一驚,微微後退仰,背已經靠在了軟墊上,卻不敢接過。
“你滿面的塵土,擦擦吧。”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帶着些冷凝,神色依舊。
謝流嵐這才接過,草草擦完後,雪白的絹帕已經有些微黃,自己的面上似乎也沾上了帕上的薰香,一縷一絲,縈繞不散,令人心慌。
他想要遞還回去,卻又覺得不好,不遞回去有有些不合禮數。遲疑着反倒是握到手中,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怔怔望着手裏絹帕,上面用淺綠的絲線繡着繁瑣的圖案封邊,右下角則是銀白的絲線繡着的一朵曇花,這樣的花也就是小的時候看過一回,潔白如月光的花朵午夜盛開,轉瞬即逝。
謝流嵐看着這樣精緻的絹帕,和他的一身布衣是那樣不諧,又抬頭看向高貴的她,‘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便出現在腦海中。
這樣想着,謝流嵐便癡癡地看着她,有些發起了呆。
“怎麼了。”她好似沒有看見他的窘態,只是含笑着問道。
“沒有,覺得你的眼睛很美。”
下意識地說完,謝流嵐的心臟似是突地一緊,這話本就有些微調之意,且她的眼有重瞳,想必更加避諱纔是。咬了咬牙,等待着她的怒火。
夜宴只是恍惚了一下,整個人似乎籠在一片淡淡的雲煙裏,既遙遠,又觸手可及,似乎只是一個影像。然後有些苦澀垂下眼,這左目重瞳歷來都是她的心病,連舅父都每回看見都下意識地迴避,久而久之,她已經習慣性的用劉海擋住。
“女子目有重瞳,皆爲妖孽。我得奉勸你一句,此次您到都城千萬不要提及見過我。”
“是,在下知道。”謝流嵐緩緩鬆了一口氣,一邊看着她,嘴脣一邊彎出一個溫潤的角度:“其實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而且你的眼真的很美。”
夜宴不禁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後留有茶水的餘溫的手指下意識伸展了一下,想要伸出,卻不知道自己伸出手去是要做什麼,終是又收了回來,放在了腰畔繫着如意結隱隱泛綠的玉佩上。
轉頭透過窗簾的縫隙裏往外看,那路邊一路的楊柳,隨風婀娜擺動。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兒的聽馬兒行進的聲音,彷彿地老天荒。
“小姐,清涼寺到了。”
侍衛的稟報似乎驚醒了兩人的綺夢。下了車,謝流嵐看着她緩步走進大殿,虔誠地下拜上香。威嚴的佛像下,青銅的香爐香火漸溢,日光透過窗欞,在她的淺碧的衣裙上留下一條條水波似的光影。嫋嫋的氤氳裏她是那麼的縹緲,清秀的容顏也似雲霞一般絢麗動人。
他大步上前,承諾似地跪在了她的身側,仿若喜堂之上夫妻行禮一般,並排相依。夜宴僵了一下,然後便拜了下去,一旁的他也隨着一起拜下,誓言似乎在一拜之間完成。
拈香完了,年邁的主持請她到側殿品茶,卻在看到緊隨夜宴身後的謝流嵐時喫了一驚,然後那睿智的目光便有些深意。
側殿有些偏暗,只有長窗裏透進一縷斜暉,春日的寒意如水,透骨襲來。方丈沏的普陀茶極爲考究,第二開之後好似碧螺春之形的翠綠葉面都已經伸展了開來,襯着天藍釉茶盞,色澤更加綠潤。更難得的是茶香清淡宜人,只是殿中的鎏金爐中焚着天竺的紫檀香,太過濃郁,暗香不只散入衣袖髮間,似乎連茶香都蓋了過去。於是夜宴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了下來。方丈也不介意,捋着雪白的鬍鬚含笑開口。
“難得施主孝心,每月此時都來爲侯爺祈福,不知侯爺最近身體可好?”
“舅父最近還是夜裏發熱,輾轉難眠。”想起夜璣端的病情反覆,夜宴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勉強露出了一個稀薄的笑容。
一種無法說清楚地智慧在方丈有些發福的身體中透出,目光亦隨着幽深起來。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多謝大師指點。”習慣了主持說話的含糊不明,夜宴也沒有太在意,起身留下香火就要告辭。
“施主留步,剛剛在大殿上的年輕人可是你的意中人?”
這話即使是得到高僧問起來也是極爲不妥,夜宴的面便漸漸暈出了一抹桃紅,低着頭輕聲說了聲告辭便急急轉身離去。
“施主,老衲只是想勸告你一聲,有份無緣,強求無福。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一念之善,吉神隨之;一念之惡,厲鬼隨之。”
那聲音如同暮鼓晨鐘一般,一直在她的身後迴響。
回程中謝流嵐見她面色有些蒼白,以爲她不舒服,便也一直體貼地沒有開口。
馬蹄聲還是沉悶地響着,風似乎大了起來,車內兩面的細竹簾子像被一隻頑皮的手不住地掀起,從外面隱隱的透過塵土的氣息,消散了他們的默默沉寂。謝流嵐側着臉看着窗外,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無意識的一敲一敲的,輕快有節奏。許久才靜靜地開口,聲音中透着幾許溫柔。
“在下,明日就要啓程去鏡安應考了。”
“祝你金榜題名。”
離情的苦澀自心底升起,但她知道,功名從來都是男兒立業的根本。
“真有那時,我定會到清平侯府提親。在下身無長物,以此爲信。”
小小的一枚田黃螭琥印章放在了幾上,夜宴拿起,手感溫潤細滑,印上面的還殘留着幾許硃砂,她一時興起,便印上自己的掌心。如玉的掌心中,赫然出現殷紅的三個大字“謝流嵐”,好似烙下了定下終身的痕跡。
夜宴沒有想到這殘留的硃砂還能印上,且如此清晰,連忙把手掌藏到紗羅的長袖中,感覺他的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她只覺頰上發燙,輕輕地垂下了頭,只看着自己的影子,斜斜正和他的影交疊在一起。
謝流嵐的脣角若有若無浮上淺淺的笑,墨似的眸子深處彷彿有火光微爍,情意微漾地開口道:
“印上了我謝家的印,你便註定是姓謝了。”
她連忙轉過頭,藉由伸手掠起細竹的窗簾,掩住羞窘。
窗外碧藍晴空下,夾着沙塵的風裏,可以看見一枝花枝搖曳,燦爛的杏花開得如煙如霞。此時風兒順勢頑皮地溜了進來,扯拽得她衣袂飄飄。
驀然她直望向他,本如秋水一樣波瀾不驚的冷清雙眸,忽然竟似煙花一樣綻放出流光飛舞。
“也許不久我們能在京城見面。謝流嵐,你知道夜氏的女子,一向都很執着,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夜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謝流嵐,凝視着他情深意切的眼。然後看向冰白色的掌心中的田黃螭琥印章。
這句詩的全句是‘結髮爲夫妻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有他這句話,她願意等,等到他金榜題名。
回到清平侯府,洗漱更衣後,夜宴直接便來探望夜璣端。早春的季節,院子裏有幾株盛開的紅杏,在微風中搖曳着開放,暗暗地香着。
春寒料峭,夜璣端半閉了眼,倚在榻上,身上蓋了錦被,鮮紅的絲綢上交疊着那雙修長而形狀優美的手,拇指上帶翡翠的扳指,越發顯得手白如玉。似乎沒有感覺到夜宴進來,依舊安靜地倚在那裏,似乎正在思念着什麼人,那樣的神情那樣的憂鬱,帶了一點哀傷的無奈。
不知道爲什麼,看到這樣的夜璣端,夜宴便止住了腳步,沒有出聲,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有着這樣表情的舅父。佛手柑的青煙在黃昏的光下微微泛出一種淺紫的顏色,繚繞中他那單薄的身體有着隨時可能會消失一般的脆弱。
“回來了,方丈還好嗎?”
感覺到她的到來,夜璣端馬上恢復那從骨裏滲透出的冷酷,他就這麼笑着開口,可是卻感不到一絲感情的存在。
“還好,他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習慣性的,夜宴的面容也馬上變得毫無表情的冷漠尊貴:“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是嗎?”夜璣端愣了一下,然後低低嘆了一口氣,許久纔開口道:“你見到謝流嵐了。”
心頭一驚,便覺得如鍼芒刺在背上,密密的汗便冒了出來。
“是的,夜宴今日見過他。”
“你要知道,他愛的並不是你,而是夜氏的權勢。”
平淡的口吻聽不出任何責怪的端倪,好似尋常人家的長輩談天的口氣。
“沒有關係,總有一天他一定會愛上我的。”
夜宴清澈的黑眼裏帶了一層堅定的顏色,彷彿是黑夜中最深邃的濃重。
夜璣端默默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到了懷裏,用手輕輕地摩挲她烏黑的發。
“他現在不愛你,但也沒有愛別人。但如果有一天他愛上了別人,你該怎麼辦?”
夜璣端的懷抱裏隱約有中藥的味道,有一種病態的枯萎。她在他的懷裏抬頭,隱約看見他清寒的眼裏似乎有一片的朦朧水氣,夜宴覺得眼前的夜璣端好似被絕世的孤獨所擁抱,心裏因爲這個念頭而酸澀了起來,她垂下眼,不忍再去看。
夜璣端身上蓋的錦被上,繡的是海棠春睡圖,每一瓣都是春深似海的嬌豔無邊。一針一線,千絲萬縷,多少心血方織就這浮華的美麗。
“舅父,今日方丈對我說強求無福,如果我們真的沒有緣分,只怕是天意吧,那麼我希望他能幸福就好。”
啪!
一個耳光,火辣地打在她的面上,夜宴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翕動着嘴脣,似乎不知應該說些什麼。夜璣端雖然脾氣火爆,但是自小到大都極爲疼她,捱打,這是第一次。
夜璣端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對着面前愣住的她露出了哀傷欲絕的微笑,然後身子一晃,全身好似失去氣力一般,靠在了引枕上。他只覺得從氣管裏心臟中湧出一股撕裂的疼痛隨着每一個呼吸,蔓延到整個魂魄,連聲音亦帶了絲崩潰般的顫抖。
“沒有出息!你要記得,這世上任何事物只有你不想要,絕沒有你要不到。只要想,就要不擇手段地得到。謙讓,犧牲,奉獻,那都是弱者爲了掩飾自己的無能而狡辯的行爲,我們夜氏的血液裏從沒有這幾個詞,明白嗎!”
窗外的風垂落了片片紅杏的花瓣,血色的,彷彿雪花似的從昏黃色的天空中,落在碧草青青的地上,看上去,也有些蕭索的零落。
夜宴看着那雙眼,眼中不知是被受傷所點燃的怒火,還是難以抑制的痛苦,她無法分清。無論是什麼,在這強烈到可以把一切都燃燒殆盡的火焰中,夜宴彷彿預見了自己的命運
她看着那在黃昏的風裏帶着血腥味道的手向自己緩慢地伸出來,夜宴笑着,逐漸無法思考,瞪大着慢慢渙散的眼睛,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是的,舅父。”
“只要想,就要不擇手段……”
她的耳邊一直在迴盪着夜璣端如斯溫柔的聲音。
也許,命運之門在這時就已緩緩開啓,這次的邂逅是否註定了以後的悲傷?可是在他們相遇的那一刻,她沒有注意到,只是知道,她喜歡他,真的很喜歡。
那一年她十六歲,正是豆蔻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