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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外話
耶律祁二話不說，跟着她姐的馬頭，耶律詢如策馬卻不快，走出幾步，又停住。
耶律詢如快意地一笑，大聲道：“好極，咱們走！”
耶律祁看了一眼，隨意地道：“你弟弟的情敵。”
她耳目靈敏，已經聽出前方動靜。
耶律詢如聳聳肩，忽然道：“被困住的是誰？”
耶律祁笑笑，道：“這不去纏她了麼？”
男子側首對她一笑，立即脫下披風要給她披上，給她一手擋住，不耐煩地道：“小祁，心思不要只用在你姐身上，有機會多纏纏小波兒就行。”
他身邊，蒙着眼睛的女子，靈敏地四處轉頭，抽抽鼻子，道：“好冷。”
聲音肯定，又若有憾焉。
“就知道他一定會去……”
領頭的兩人，騎在馬上，都披着青色的大氅，男子風流繁豔的眉目中，有種慵慵的懶，看一眼那些冰雪，輕輕一笑。
“還有人和我們選擇一樣的路……”有人喃喃道，“不過他看起來遇見麻煩了。”
遠處一隊同樣匆匆趕路的人，都仰起臉，有點驚訝地望了過去。
夜色中看來是一幕奇景。
白蒲林茸毛與雪花同浮。漫天星光下，是霧氣一般浮沉的茸毛，和光芒璀璨的冰雪飛星，旋轉浮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又似一座星團，在黑暗的背景中熠熠地亮着。
……
你在哪裏？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於我，於你。
只因我內心深處，依舊選擇信你。
我抗住如山壓力，我肩負兒郎生死，我拼死任性這一回。
宮胤。
在所有人的不安和驚疑之中，只有她呆在殿頂，天風之下永不後退。
爭執求情勸說焦灼……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我敢信，你不敢信？守！”
“陛下，可知世事多有變數，便縱想操縱棋局，也難免潛藏大龍暗中生事，還是不要太過逼迫自己的好。”
“大統領，你勸勸陛下！”
“我會保住他們！我還會奪下這沉鐵，信我！”
“陛下！砸爛了沉鐵王宮，也不可能阻擋兩軍合圍。您請不要再逞意氣，請爲我上萬兒郎性命着想！”
“所有人不得出城接戰，不得擅離隊伍。守好宮牆便行，必要的時候，我允許你們砸了沉鐵王宮，拿所有可以用來對敵的東西來殺人！”
“陛下，此刻佔據後宮，從後宮破開道路突圍，正好借後宮後山地利，還有機會從山道出城！”
“報！亢龍和沉鐵軍已經形成合圍，現正向宮城逼近！”
……
橫波！橫波！
他心急如焚。
時間一分一秒過，月色走一半蒼穹。
宮胤身形閃動，如翩飛的雪花，那些也如雪花的茸毛，也沾不着他。但四面鬼影幢幢，星轉物移，他一時卻也出不去。
對方果然還有後着，根本沒指望以陣法殺了他，只求絆住他的腳步。
多困一刻，景橫波就多一分危險。
有陣法沒關係，沒有陣法能夠真正攔住他，但此刻他不能睜開眼睛，無法判斷方位，會很容易被陣法困住。
護衛身下聯動陣法，他先前就看出來了，但，不得不爲。
陣法！
他聽着聲音不好，振臂將護衛遠遠送出，自己向後便撤，這一撤忽覺身後似有物體，而他明明還駐馬在道路上，四周根本沒有任何東西。
他衣袖一振，冰雪鎖鏈一飛三丈，栓住護衛的腰向外拖出，護衛被拔出，身下卻連起一道黑色的線，那線似乎還拖拽着什麼東西，嘩啦啦一陣響，隱約軋軋之聲和衣袂帶風之聲不絕。
“咔嚓”一聲，吊住護衛的樹被擊斷，隱約似有轟隆一響。
隨即他騰身而起，並沒有撲入林中，半空中身子一旋，一道冰雪之光自腰間掠出，夜空裏絢爛如圓盤如新升的冷月。
他一停，那些被他行動間氣流拂開的茸毛，立即紛紛擁簇過來。宮胤撕下一截衣襟，綁住了眼睛。
他看了看那護衛的位置，眼神一閃，有一霎的猶豫，但終究停住。
宮胤一伸手，勒住了馬。
護衛眼睛紅腫，雙淚長流，卻努力堅持不發出聲音，以免驚動主上。此刻看還是被發現，不禁連連掙扎，示意主子快走。掙扎中茸毛不斷落下，眼看着眼睛腫如桃子，連睜都睜不開。
再一抬頭，就看見林中最高一棵樹上，吊着自己的首席護衛。
林中有異響。
夜空中無數白色的茸毛緩緩飛舞，越靠近林子越多，宮胤自然要避開林子，正打算遠遠繞過，忽然目光一凝。
夜色被歸鴉喚醒，天幕漸漸換了沉凝的色彩，一騎快馬衝破黑暗，眼看就要接近白蒲林。
此時，另一個方向，也有一羣人，正往這條道路上疾馳。
宮胤選擇了這條路。他沒有時間。
玳瑁靠近沉鐵的邊境，最近的一條路很少有人走，因爲那裏有一條白蒲河，附近有白蒲林，這是玳瑁獨有的一種樹，終年不凋零，樹上會生一種白色的茸毛，秋冬季節尤盛，這種茸毛看起來和白花一樣，開得繁茂的時候擁擁簇簇，很美，但一旦被那茸毛沾上，會出現眼睛紅腫刺癢，難以視物，嚴重會導致失明。這種樹很少，只在玳瑁邊境有，以前很多人趕近路會從這裏走，喫多了虧後便很少有人從這裏經過，這段地域成了廢棄的路，只能容小部隊通過，所以當初景橫波帶兵穿越玳瑁沉鐵邊境，也沒從這裏走。
那價值千金的錦衣，又落了一層灰塵，穿着衣裳的人，甚至來不及撣一撣。
放在平日，他不在乎和誰慢慢鬥智，但此刻時間就是生命。
他要做出已經回去尋找家族祕密的姿態，以免暗中之敵，一着不成，再來一着阻攔。
在下一個路口，宮胤打發走了一半的侍衛，下下個路口，又有一半侍衛離開，到快要接近玳瑁邊境時，他身邊已經沒有一個人。
他在疾馳。
……
你在哪裏？
一生只犯這一次傻，這次輸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說不定連命都沒了。
我在一步步進入死衚衕。
宮胤。
她卻只在殿頂沉默，紅衣飄飛，將自己站成不動不言的雕像。
她還有機會，在兩軍還沒合圍的時候突圍。
她在崩塌高殿之上，遙望玳瑁方向，過往與現實交織，鐵軍伴血火同行，前方，城門處，亢龍和沉鐵果然早有默契，一個及時攻城，一個打開城門，兩隊精兵，如兩柄尖刀，同時插向她的兩肋。
……
“守！”
“陛下！”
“你是女王還是我是女王？”
“陛下，這是下策！現在出去還來得及！”
“傳我號令，全軍收縮，退入內宮，憑藉宮牆死守！”
“陛下！我們必須現在出戰，趁他們立足未穩，還有一線機會衝出城外，絕不能在城中等死！”
“報！一支沉鐵騎兵忽然出現，打開城門，聯合亢龍軍，已經進城！”
“報！亢龍軍忽然出現在城外！即將攻打城門！”
……
“虧了！”
半晌，風中傳來一聲怒哼。
錦衣人頓了頓，險些從半空掉下來。
此刻才發覺，素來白衣如雪的宮胤，這次的衣裳竟然像是三天沒換，看似還是白的，但衣裳邊縫裏，滿滿是土。
錦衣人疾行在風中，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不對勁，他低頭看看身上。
全套劇本不需演練，智慧人物的選擇，本就差不多。
片刻，一道白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似乎猶豫一頓，隨即向反方向離開。
護衛帶着的物事，自然也有些重要物件，當然不能這麼被搶走，當即護衛便追了上去。
兩人“交手”一招，各自折身，錦衣人做踉蹌狀，宮胤則直撲自己的護衛隊伍，一伸手奪了首席護衛鞍韉上的包袱，向前掠去。
他們也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人監視，既然做戲就做個全套。
都是高手，模仿一兩招經典招式，還是能做到的。
他這一招，看起來竟然也有宮胤幾分神韻。
錦衣人冷哼一聲，聽起來也是宮胤那清冷的聲氣，一抬手蘆葦斷裂，唰地凝上一層冰雪，漫天雪影，直刺宮胤。
宮胤換了他的衣裳，二話不說掠出蘆葦蕩，半空中冷笑一聲道：“你已經是強弩之末，還敢和我對招！”一伸手掌風一卷，蘆葦蕩蘆葦嘩啦啦倒了一片，赫然和剛纔錦衣人施展的那一掌，看起來差不多。
他們這種人，出來混，這些東西都是有備無患的。
但宮胤的話很有道理，他竟無言以對，只得脫下錦袍和宮胤換了，順手也扔了一張和自己近似的面具給宮胤。
錦衣人低頭看看自己特殊織料製成，閃着暗藍淡紫斑斕色彩的長袍——哪裏噁心了？
“扮成我，怎麼能不穿我的衣服？”宮胤語氣清淡又嫌棄，“我什麼時候會穿你這樣顏色噁心的衣裳？”
“嗯？”錦衣人抓下頭上衣服，眼神頗有些不善，似一隻被隨意挑釁了的大貓。
“換上。”
複雜的大腦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宮胤已經把自己的外袍扔在了他頭上。
小蛋糕會怎麼想？
這下有點麻煩，那自己插這一腳，是不是被他誤會爲示愛？
難道宮胤其實不愛景橫波，真正目標是他？
錦衣人趕緊向後一讓，目光頓時由散漫轉爲警惕——嗯？有特殊愛好？此乃雙刀？
宮胤也不理他，把自己外袍脫了，順手一扯，把錦衣人外袍也扯開了。
這下輪到錦衣人驚愕了，“你要做什麼？”
他忽然起身，開始脫衣服。
賭錦衣人真心幫他，賭他有幫他的理由。
此刻他也打算賭。
他一生行事謹慎，步步爲營，然而自從認識了她之後，他開始學着和人生做賭。
宮胤又默了默，轉頭看了看沉鐵的方向。
“真好，我就喜歡危險。”
“對方既然有備而來，那麼，去查探那件事，也一樣危險。”
這人足夠智慧武力，卻未必有忠誠和道德，又無制約。誰知道他玩心一發，又搞出什麼來？
宮胤默然，他當然看得出，但交託給錦衣人，那一樣不靠譜。
“你當我是景橫波，好哄？”錦衣人笑意譏誚，“第一，你的護衛對這種事肯定沒有什麼辦法；第二，你怎麼知道對方猜不到你會這麼做？對方也許就是故意要調走你護衛，等你孤身一人了，自然還有後招絆住你。”
“不需要。”宮胤立即拒絕，“我可以另派護衛前去查看。”
“因爲我要代你去。”錦衣人指指懷中綢緞。
宮胤默然，半晌道：“爲何要給你？”
“人皮面具。”錦衣人挑起另一邊眉，“你不是很會僞裝嗎？你身上會沒有近似你自己的面具？”
“嗯？”宮胤挑眉。
錦衣人回頭手一攤，“拿來。”
“真的？那我拿去玩了。”錦衣人當真將那綢緞收起，宮胤看他動作，神色複雜。
宮胤轉頭不看，冷冷道：“你喜歡，拿去玩。”
宮胤落地便要起身，錦衣人卻撲過來，壓住他的肩，手中半截綢緞對他面前一晃。
“砰”。一聲，宮胤和錦衣人，齊齊落入蘆葦叢中。
……
一片灰暗混沌之中，只聽見砰啪兩響，有勁風從頭頂捲過，護衛急忙向中間靠近，再睜開眼時，就見兩條人影如彈丸擲過長空，沒入了遠處的蘆葦叢中。
護衛睜開眼，就看見一道人影捲過，唰一下掠走了那半截綢緞，那人影並不停步，直卷向主上馬匹上方，半空裏揮出一掌，掌力雄渾，四周草木如被狂風吹起，嘩啦啦飛了半天，衆人都忍不住閉上眼睛。
那股風忽然一停。
他閉上眼，不忍看。
這一毀，就毀了多年心血，只剩越發渺茫的希望。
護衛露出遺憾和痛苦之色——主上心志堅毅，決定放棄就不肯再動搖，真相機會擺在面前，爲了避免自己受不住誘惑，乾脆打算毀了。
一股勁風捲起，卷向那半截軟綢。
然後衣袖一拂。
他目光從那半截綢緞上掠過。
設這個局的人，根本不願意給他放棄的機會。
這東西，足以證明這個錦囊不會僅僅是個騙局，必然有一些極其重要的線索。
是當年他襁褓的布料，獨一無二的世家銘文，上面會有一些關係真相的家族密記！
那半截綢緞……
他下意識轉目，但眼角餘光已經看見那東西，那一霎他心中巨浪又起。
未及策馬，錦囊卻忽然一震，自動裂開，一張輕薄的東西，飄了出來。
“走！”
這天下之大，萬事之重，不及她安危一半。
決定了就不後悔。
他已經轉過頭去。
這鐵打的漢子，並不是爲主子放棄線索，自己接下來還得苦苦尋找而流淚，他只爲這人生裏多少的無奈和放棄而震撼——那些沉默做出的犧牲，甚至不能爲人知。
只有他知道，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只有他知道，主子爲這個線索所付出的代價，而那代價還將繼續付下去，直到生命終結。
一直凝視着他的首席護衛，唯一一個知道一點內情的人，忽然淚流滿面。
自始至終，他沒有打開錦囊。
錦囊慢慢落下他的五指。
然後，五指鬆開。
他捏緊的手指，微微一動。
半刻鐘後。
他巋然不動，心卻被巨浪一波波衝擊，在前進與後退中飽受折磨。
半刻鐘裏，翻江倒海，驚濤駭浪，無數回憶和舊事紛至沓來，那些艱難的歲月，苦熬的人生，窮盡心力的尋找，爲了尋找所付出的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
他維持着捏緊錦囊的那個動作，足足半刻鐘。
護衛們凝神看着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被他此刻眉間神情所驚，屏息等着下一個影響重大的決定。
無比的誘惑，以至於冰雪般的人，掌心也漸漸汗溼。
打開，會有更有力的證據，告訴他線索在哪，只要他親身前去，就可以解決多年疑問，可以結束多年尋找，可以獲得自己和家族的生機。
捏緊錦囊，他遲遲沒有打開，他有預感，打開會更爲難。
縱知這是陽謀，也不得不停駐。
窮盡多年才得這一絲線索，如果錯過，也許這一生就再也沒有機會。
他甚至不能派遣他人前去，屬於他家族的祕密，是他最大的祕密，除了他本人，也無人有能力真正鑑別。
往前或者往後，都可能影響她生死！
往後的局，同樣事關她生死，甚至關係更多人生死。
往前的局，事關她生死。
一生裏最大的爲難，忽然這麼寒光森冷，逼至面前。
冬日風冷，他是冰雪之軀，從不知寒冷爲何物，然而此刻他捏緊錦囊，只覺得從髮絲到足尖，都瞬間冰涼徹骨。
並沒有看清楚那送信白鷹，到底是不是雪山訓練出來的，雪山向來這麼神祕，首尾無蹤。
他手指捏緊錦囊，抬頭看天際，剛纔雪白一角翅膀早已不見。
一生追逐，謎團終結，生死攸關，家族承續，乃至整個大荒，甚至可能影響他和她未來和結局的最重要線索，忽然在此刻出現！
遍尋多年不獲，卻在此刻忽然得見！
這麼多年，他在尋找家族，其實也就是在尋找徽記。家族的人，必然和含徽記的東西在一起。
當年開國女皇打擊家族，在她的遺命下，大荒皇族世世代代封殺毀滅和家族有關的一切傳說和物件。家族徽記，他也就機緣巧合看見過一次，據他這麼多年查訪所知，現在只有家族剩下的最後一批人，還可能攜帶帶有徽記的東西。
這是家族的徽記！
他接住，是一個小小的錦囊，已經十分陳舊，邊緣發暗，錦囊上，白龍浮沉於雲霞之上，五爪金光閃閃。
一角雪白羽翼從視野從掠過，一樣東西啪在落在他掌心。
身後忽然有翅膀撲扇聲，伴隨一種特殊的韻律，那聲音熟悉，他霍然回頭。
只望沒有人故意刺激她……
那麼，就只好祈禱，她能忽然想通放開，不再拘泥於知道真相，不再選擇用這樣決絕的方式，逼自己，逼所有人。
他和她，其實都是倔強自我的人，誰也拿誰沒辦法。
他苦笑一聲。
然後我行我素。
八成紅脣一撇，眼眸一掠，說聲：“呵呵，我好怕呀……”
忽然便想，景橫波如果知道此刻他心中所想，會什麼反應？
如果她真敢那麼做，他一定要好好懲罰她！
如果她真敢那麼做……
他現在唯一祈禱的就是，她不要腦子被門擠了又擠，找到人了，還硬生生要故意留在王城，等人來圍剿她。好逼他出來。
她破城極快，這讓他心中生出一絲希望——破城快，她進入是要找人的，如果亢龍軍沉鐵軍趕不上她的速度，她還來得及找到人再安全撤出王城……
她果然越來越厲害了，都會用這一手逼他了。
他聽着，面無表情，和他猜測的一樣，唯一意外的是，景橫波入王城的速度，比他想象得還快很多。
騎士呼叫聲音高亢，“報——女王橫戟軍已入王城！與此同時，沉鐵邊軍調動，讓開關城，放亢龍軍入境！”
身後馬蹄聲雜沓，可憐的傳信騎士坐下訓練有素的駿馬，都已經趕得口吐白沫。
他怎敢不瘋狂打馬？這時候連停一停等信報都不敢。髮間滿是灰塵，他都來不及擦一擦。
她竟以天下國土爲棋局，執軍隊爲子，操兵鋒爲盤，將他入死角！
她竟以死相逼。
她爲了保證三縣的安寧，只帶走了一萬人，不能不孤軍深入，直入沉鐵王城。而沉鐵的軍力和亢龍軍的軍力，最起碼也有五萬左右，何況她還是客場，這一場，他如果不能及時趕到，她必死無疑。
一路疾行，報信的跟不上他的速度，他並不太清楚沉鐵境內現在怎樣了，但他卻瞭解景橫波看似好脾氣表象下的瘋狂決斷，她如果真的要也來一場宮城相逼，那一定也會做得淋漓盡致，絕不會給她自己留退路。
集結七峪和寶田兩支騎兵的命令已下，他要立即趕去匯合，帶領兩支騎兵進入沉鐵境。
他的雪衣已經染上風塵，胯下駿馬的速度卻絲毫不減。
一隊輕騎，疾馳在山間窄道上。
……
“大王中風，速傳太醫！”
驚恐的呼叫，瞬間傳遍了上元宮。
侍衛們大驚，急忙來扶，眼看明晏安臉色發僵，啊啊地張着嘴，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剎那間明晏安臉色一僵，砰地向後一倒。
一點點淡黃的灰，隨他盡情的呼吸，沒入他鼻中。
他一驚，下意識要屏住呼吸，但已經來不及。
門框上似乎原本有粉末，一遇上風就會散開，而明晏安吁氣吸氣，本身就會引動氣流。
然後他看見門框上忽然騰起一股淡淡的煙氣。
因爲憋氣太久，胸肺欲炸，明晏安這一口氣便籲得狂放，吸得深長。
真是謝天謝地。
好在沒有。甚至看起來很正常。
他一走，一直憋着氣的明晏安就籲出一口長氣——他生怕剛纔那傢伙惡性發作，一巴掌拍過來，或者一把毒粉先撒了。
他帶着護衛出宮，特意繞道從明晏安門前經過，特意去和明晏安道了早安，對着明晏安慘白心虛的臉，說了一大堆關心的廢話，還和周圍如臨大敵的侍衛們微笑點了點頭，最後摸了一把門框，走了。
院子裏有雜沓的腳印，有血跡，有一道道拖拽的痕跡，護衛們有老大的黑眼圈，他就好像什麼都不知道，踩着那些血跡去洗漱喫早飯，喫完之後道：“出門。”
不過夜裏搞出再多動靜，似乎都沒妨礙某人的睡眠，天亮的時候錦衣人打開門，迎着陽光，仰頭呼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氣。
這樣的聲音循環了好幾次，幾乎貫穿了整夜，寶月宮的燈光始終沒有亮起，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
隱約有噗通之聲，也不知道誰墮落了誰的陷阱。
衣袂將風割裂，風將夜割裂，夜又將生死割裂。
深夜裏似乎有貓在叫，隨即斷絕，空氣裏瀰漫淡淡的血腥氣，將夜色侵染得越發迷離。
夜半的時候，錦衣人暫住的寶月宮殿頂，忽然有嗖嗖的風掠過。
……
他就是欠砍！
老明，趕緊派人來殺主子吧！
他笑一笑，笑得充滿期待。笑得中文又出了一身冷汗，禁不住在心中祈禱。
中文眼睛裏寫滿了“什麼情況？”，錦衣人瞥了一眼愚蠢的人類，難得肯耐着性子解釋道：“要我出手，得有理由。明晏安如果今晚老老實實，看在他對我供奉殷勤的份上，我不想壞他的事；如果他真的派人來滅口……”
錦衣人託着下巴，半晌道：“我又不喜歡景橫波，爲什麼要幫她？要我幫她，看情況。”
“那您再幫幫女王？”中文總覺得主子的邏輯不大對勁，有心想要幫他彌補，“文姑娘知道，會更歡喜的。”
老實屬下老實點頭，覺得這樣說也是沒錯的。
“將來如果小蛋糕知道了，你務必得把這事和她說清楚，就照這樣說。”錦衣人忽然想起這件要緊的事，關照他的老實屬下。
中文想了想，似乎還真是這麼回事？可是爲什麼覺得哪裏不對？
“我什麼時候和她做對了？”錦衣人奇怪地道，“我幫她救了人質，最後全部還給了她，還送了她一副我精心製作的男歡女愛雙人棺，哪裏對她不好？”
頭髮還沒長出來呢！
明晏安此時若聽見，一定會出一身冷汗，但現在出汗的是中文，“主子，您可別再和女王做對了……”
“聽不見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錦衣人無所謂地道，“聽說女王攻打沉鐵，被堵在了王城，有人一定會去幫她，明晏安想做的，就是堵住幫她的人唄。”
這就是個愛故意找事的！
中文默了默，想着果然！
他正想着主子武功似乎又進步了好高興，就聽見他家主子悠悠道：“那麼遠哪裏聽得見？”
中文應了，想了想又問：“您真的聽見了明晏安和客人的密談了嗎？”
錦衣人走了一陣，忽然道：“今晚可能會有殺手，好好招待。”
他怕煩又怕不煩，寂寞太久他會生鏽。
錦衣人心情似乎不錯，中文知道，每次有樂子了，主子心情都不錯。
錦衣人悠悠在道上走着，中文拿着他的披風，迎了上來。
……
他既然還在自己地盤上，那麼，先下手爲強！
事情重大，不能有所閃失，他既然已經聽見，就不能再留！
明晏安凝視他背影，臉上神情變幻不休，一忽兒猶豫一忽兒陰狠，半晌，終於狠狠咬咬牙。
錦衣人卻已經不理他，摸摸已經長出發茬的頭皮，似乎很滿意這一輪曬月亮的成果，自顧自戴上假髮，走了。
怎麼辦？
明晏安表情一僵，心中烈馬奔騰——他果然還是聽見了！
錦衣人對着月亮，抱着膝，淡淡道：“你有我幫忙還不夠，又去找東找西？貪心不足，反受其害，你就自己折騰吧。”
想了想，他還是試探地道：“殿頂太冷了，先生要麼下來，和小王把酒論道禦寒。真不巧，剛纔小王有客，不然早就拉先生一起下來喝個痛快了。”
他看着錦衣人，實在不能確定他到底聽見那密談沒有，這麼遠，換別人一定聽不見，換他，可不一定。
明晏安決定不和這個人糾纏曬月亮長頭髮的問題，每次看他那種“你們愚蠢的人類”的眼神，他就覺得堵心。
錦衣人取下假髮，摸摸頭頂，慢條斯理地道：“曬月亮可以長頭髮，當然你是不懂的。”
明晏安覺得和這人實在很難對話，只得繼續問：“小王不解，月亮有什麼好曬的？”
錦衣人轉頭瞥他一眼，道：“曬月亮。”
“殿頂風寒，先生在此做什麼？”他仰頭高聲問。
明明這傢伙託庇在他宮中，最近似乎很安分，可他就覺得，這人纔是最大變數，是一隻隨時會亮出獠牙的黑水黑螭。
看見錦衣人，明晏安腦袋就嗡地一聲，他覺得剛纔的密談，可以給世上任何一個人聽見，可千萬不要是錦衣人。
雖然離得還遠，明晏安還是心中一緊，快步過去一看，赫然是錦衣人抱膝在殿頂看月亮。
前方宮殿檐角上，似乎有個人影。
他身影沒在黑暗中，如一隻狡黠的灰狐，明晏安看着他消失於幽幽宮道，心中盤算着等下的計劃，正要回身，忽然眼眸一凝。
片刻後，簾子一掀，明晏安親自送客，客人一身灰衣，戴着面具，一雙眸子精光四射，赫然便是之前去成孤漠那裏，給他獻計的那個。
聲音漸低，嘈嘈切切，隱晦和闇昧，暗示和明指，無數關聯天下大勢的陰謀陽謀，沒入深簾後，連風都聽不見。
“您且附耳過來……”
“哦？先生可有教我？”
“可不需要您去攔騎兵，豈不聞擒賊先擒王？”
“如果真的那兩處要出兵，女王所謂的死局就立刻可解。甚至可以一勞永逸解決沉鐵。但我身在上元城，四處有敵虎視眈眈，我無法跨越玳瑁大半疆域，去攔阻那兩支速度極快的騎兵啊！”
“大王糊塗了。您既然覺得那兩處騎兵，停在寶田七峪兩處按兵不動，是爲了監視您和女王公平競爭，又怎麼猜不出，一旦女王真正有難，那兩處騎兵便會出動呢？”
“……你的意思！”
“那寶田七峪兩處騎兵如何？”
“呵呵，山野烏合之衆也。”
“影閣穆先生，最近發急令，點齊了屬下所有分舵，大抵是要開拔沉鐵。”
“哦？難道還有人在幫她？”
“可在下說的後援，不是這個，女王真正依仗的，也不是裴樞。”
“後援？她的後援便是裴樞，他已經被本王絆住了。”
“何須您遠赴沉鐵，您只需要坐鎮此地，絆住女王的後援便好。”
“我？我還在和裴樞打仗，那傢伙看似暴烈，其實用兵狡詐如狐，我哪有多餘的精力，再遠赴沉鐵去攻打女王？”
“大王您，不就是變數嗎？”
“變數何在？”
“她當然另有打算，可惜膽子太大。要知道打算得再好，也難免會有變數是不是？”
“女王平素看來也不是笨人，如何這次大失水準，自尋死路？”
“女王已經在沉鐵被包圍……她一路過來時，亢龍軍就尾隨在後，等她入城後，亢龍軍直接堵住了城門……”
深簾後有人在喁喁低語。
沉鐵的風，攜了那般厲烈的氣息，穿越玳瑁大地，掠過萬千人的視野，同樣拂動了上元宮廷的深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