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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情海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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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

  ……

  “拿下!”

  再轉身時,她盯住了緋羅。

  別了,這同樣狂奔而去的青春。

  和婉望着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輕輕眨了眨眼,清冷月輝下,淚盈於睫。

  紀一凡頭也不回地狂奔,他母親早逝,由長姐照顧長大,彼此感情很深。

  “姐姐!”紀一凡發瘋般地向內宮奔去,護衛想阻止,和婉擺了擺手。

  御林軍暗中埋伏的暗弩手,向來用來對付挾持人質者,出箭向不空回。

  他的阻止被遠遠傳來的一聲慘呼截斷。

  “不——”

  聽清這句話的紀一凡愕然抬頭,眼神震驚。

  “是。”

  和婉微微閉眼,再開口時聲音決然:“暗弩伺候。”

  嘶喊聲漸漸弱了,御林軍的將領臉容酷厲,滿身鮮血來向和婉回報:“啓稟公主,叛亂者已多半伏誅,現在王後挾持國主闖入內宮,請您示下如何處理。”

  唯有宮胤端坐不動,甚至一直在喝茶。還有和婉,這個以往有些天真的公主,此刻一直站在人羣最前方,鮮血濺臉,斷臂撞裙,她一步不退。

  巨大的圈子漸漸縮緊,不住有鮮血潑灑飛濺出圈,伴隨着撕心裂肺的慘叫,偶爾或有殘肢斷臂蹦出,落在圍觀者的腳下,鮮血染紅院中紅毯,紅毯漸成紫色。來賓大臣們漸漸後退,不敢再靠近廝殺圈。

  御林軍已經向王後的護衛隊撲去,將那一羣人緊緊困在中央。襄王後也是悍厲性子,絕不肯在此刻讓步,指揮着護衛隊一步步向內宮深入,滿嘴胡言亂語說要找到什麼神丹,救醒國主,斬殺篡權奪位的公主,還襄國朗朗青天。

  陌生,是因爲,這樣的姿態,原本從來不屬於她。

  熟悉,是因爲見過那許多掌握權力的女子,便是這般姿態。

  紀一凡怔怔看着她背影,只覺得此刻她脊背筆直,長長的裙裾在鮮血中緩緩逶迤,這般高貴姿態,熟悉又陌生。

  和婉卻已經繞過他,決然向前走去。

  紀一凡一怔,抬頭深深望定她,眼前堅毅漠然面容,令他震驚又覺陌生。

  “紀卿!”她厲聲道,“你要犯上作亂嗎!”

  她深深吸一口氣。

  她以前不懂,此刻懂了,紀一凡以前懂,此刻卻似不懂。或者他懂,但裝不懂,所以妄想以情意來阻攔?

  擁有並不稀罕,可失去便面臨地獄。

  如果她此刻優柔寡斷,或許他就會將一切收回,一個擔負不起重任的利益代言人,他不需要。

  事情還沒定局,國師還在等着看她的表現。

  她不用回頭,也感覺到身後宮胤的目光淡淡瞥來。

  這樣的抉擇。

  對面是他姐姐憎恨的敵意的目光,一如往昔充滿戒備,一直都是她和他之間的壁壘。

  眼前是他哀切的求情的目光,一如往昔深情款款,一語不發已足夠令她沉迷忘言。

  眼前是深愛的男子,和她對抗的是他的長姐。

  和婉腳步一頓。

  “和婉!”紀一凡撲上來,攔在她面前,“你不能!那是我姐姐……”

  幾條人影爆閃而出,攔向襄王後,又有幾條人影從宮內衝出,和這邊接戰,護住王後向內宮退去。和婉立即道:“御林軍!攔住王後,違抗者,”她頓了頓,“格殺勿論!”

  “王後失心瘋了!來人!攔住她!”和婉厲喝。

  她忽然發出煙花信號,星彩一線直入長空,襄王後和她的護衛抱住襄王便往後退,和婉看了看宮胤,宮胤在椅上喝茶。

  “不!”襄王後忽然抱住襄王,一躍而起,“女子不可以攝政!王位只能是定兒的!我不允許!大王你醒來!大王!來人!救護大王!”

  “是。”和婉心領神會。

  “稍後帝歌會有旨意傳達。”宮胤淡淡道,“請長公主先行處理好此刻事務。”

  她轉身,對宮胤躬身,姿態端莊而尊貴。

  沒有任性的權力,只有拼搏的人生。

  正如國師所說,王者無私事,你要的也許只是小小一件東西,但最後蔓延出的結局,很可能就是一宮,一國,他人一生。

  那些都不重要,不再重要了。

  人走到一個位置,便會順應那位置的高度去做重新思考,此刻她再去想一日之前自己關於逃婚私奔以及在儀式上殺了雍希正的計劃,和自己一刻之前還心心念唸的愛情,忽覺遙遠而可笑。

  這是屬於她的小智慧。

  在一些人如天人一般的智慧謀算之前,只需要臣服等待便好。

  那未來是什麼,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探究。

  似乎這一步,是許多人精心計算的結果,有人設計,有人蔘與,有人推動,有人因勢利導,最後成就她,而成就她似乎也不僅僅是爲了成就她,是爲了更深遠的未來。

  見證了這一刻,衆人依舊心中茫然,連和婉自己心中都朦朦朧朧,不明白怎麼忽然就發展到了這一步。

  誰也沒想到,一個公主的定親儀式,最後竟成爲一個朝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朝代的開始,襄國政權將在今日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公主攝政的時代,此刻開端。

  有人帶頭,有宮胤坐鎮表態,後頭的效忠便順理成章。來客退到一邊,屏息看襄國的大臣們流水般上前參見長公主。

  雍希正對她微微一笑,只覺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小女孩,在這一刻終於長成。不勝欣慰。

  她彎下腰,攙起雍希正,輕聲道:“多謝雍相。日後便要多多依仗雍相了。”

  恍惚中似明白了什麼。

  少年浮華輕佻的感情一霎間如水流過。

  以爲的愛摻雜了太多阻礙和功利成分,以爲的恨卻在現實前被真摯擊碎。

  和婉心中長長唏噓一聲,忽覺只一日夜,地覆天翻。

  她目光轉向紀一凡,紀一凡也大步要來,卻被襄王後死死拉住了衣袖,這平日裏瀟灑自如的男子,此刻便如當初茶樓相會她要他私奔時一般,眼神殷切,卻又滿臉爲難。

  而自己愛的那個人……

  這個男人深重的愛意她到此刻才知,只覺千鈞之重,承擔不起。

  癡心與真愛,深情與無奈,這世上情意二字從來不講緣分,一出出都是啼笑姻緣。

  和婉低頭看着那人烏黑的發頂,袍角殷然的血跡,一時竟至癡了。

  第一個效忠的副相,足夠分量,也足夠號召。

  一個頭磕下去,砰地一響,決然。

  “臣雍希正,拜見護國長公主。”

  雍希正忽然推開攙扶他的人,緩步上前,掙扎着對和婉拜下。

  官場忌諱應聲蟲,卻也忌諱出頭鳥,一時衆人目光閃爍,面面相覷。

  話雖這麼說,畢竟局勢未定,此刻帶頭向公主效忠,事後出現反覆,引起清算怎麼辦?

  而國師要求指定輔政大臣,公主之前沒有嫡系,此刻誰先擁護她,誰就可能成爲新一代主子的新寵臣!

  國師已經表態,公主將會成爲護國公主,國主一日不痊癒,她就會是國家的最高統治者,而世子才兩歲,等他長成,最起碼有十年,襄國會是和婉公主的。

  一直嗡嗡嗡的人羣,議論聲戛然而止。

  “天不可有二日,國不可無一主。”他說話還是那麼簡單,“本座回帝歌後,將會請女王王命,封和婉公主爲襄國護國長公主,於國主重病期間代理國事。當然,公主年輕,諸般國務當有指定重臣輔佐,不可獨斷專決。重臣人選,此乃襄國內政,本座不予置喙。由公主自決。”

  雖然他口口聲聲不幹涉襄國內政,但他每句話都分量極重,因爲只要他出行,上萬玉照龍騎就會在襄國邊境待命,一個時辰可直下崇安。除了襄國國主外,沒有任何人能在此刻調動軍隊來抵抗宮胤。

  此地最有話語權的,還是他。

  他聲音不帶絲毫煙火氣,衆人立即凜然不敢說話。

  “本座尚未發話,你們爭什麼?”

  宮胤忽然開了口。

  躺在地下的國主,至今沒有人管。

  兩相對峙,和關乎自身利益,如怒眼雞各不相讓。

  她的睫毛,忽然蒙上細細水光。

  和婉望着面前雍希正背影,他衣衫染血,卻在她身前一步不讓。

  他臉色蒼白,聲音卻堅決狠戾。緋羅咬牙大恨——她正是因爲在老國主面前失寵,被罰思過,纔不得已奔帝歌尋求盟友,本以爲這是老王私下處置,無人知曉,誰知道雍希正竟然知道!

  “女相!”忽然發聲的竟然是雍希正,他正由人扶起,臉無血色,卻堅持着慢慢走到和婉身前,“你已經由國主暫停女相職務,在府思過。待罪之身,有何資格咆哮金殿,對公主不敬!”

  “國主病勢未明,公主你怎可在此刻欲圖竊奪大權!”緋羅厲聲道,“當真以爲這朝中無人,這天下無人麼?來人——”

  紀一凡停住腳步,望着和婉背影,心中滿是苦澀,恍惚中覺得,不知何時,那個嬌俏靈動,爛漫不知人間事的小姑娘,一夕之間,忽然陌生。

  她背影的姿態,寫滿拒絕。

  他剛想挪動腳步,那邊和婉已經決然轉身。

  紀一凡苦笑——往日千方百計攔着不許他和公主接觸,此刻倒讓他主動去勸了。

  “一凡!一凡!”襄王後急聲呼喊她的幼弟,“公主得了失心瘋,大逆不道胡言亂語,你去勸勸她!她一定聽你話的!你去!你去啊!”

  王室護衛夾在兩個女人之間,面面相覷,左右爲難。

  王室護衛想動,和婉也厲聲道:“不許動!”

  她被宮胤護衛攔下,她急聲道:“御衛!”

  “不!”襄王後終於醒過來,爆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喊,張手撲上,“不!國主之位是定兒的!只能是定兒的!你不過是個公主,你沒有資格竊取大權!”

  她還沒說完,襄國羣臣就已經爆發出轟然之聲,掩掉了她下面的話。

  “襄王室女和婉,在此向佑聖國師大人請求,”她朗聲道,“宮宴生變,國主驚厥。王後荏弱,世子幼齡。天不可失日,國不可無主,若無人一肩擔之,王室將如大廈將傾。和婉斗膽,請求以未嫁適齡王室長女之身,於父王未痊及世子尚未長成期間,暫代國務宮務……”

  和婉霍然轉身,在宮胤椅前下拜。

  “你說誰就是誰?你以爲你是誰?”

  和婉心亂如麻,咬咬牙道:“何止需要查清開啓機關的人是誰?還得查清,是誰在池底做了手腳,放了黑螭!”

  她隱約聽見,靠紀一凡更近的雍希正應該聽得更清楚,她看雍希正一眼,他半身染血,正在包紮,低垂眼睫,一言不發。

  先前機關開啓的事情,別人不清楚,她在池中還是聽見了的,應該是紀一凡移動的第三步,踩到了機關,洞口打開,才放出了黑螭。

  她按捺住想要轉頭看紀一凡的衝動,咬脣不語。

  和婉一窒。

  “公主爲何不查問,是誰打開了機關,放出了黑螭?”緋羅冷笑,“還是公主明知那人是誰,有心袒護,才故意轉移目標,嫁禍於我?”

  “我是受害之人,我的話就是證據!”

  “我還是那句話,公主指控,證據何在?”

  “當然不是!”和婉立即想起先前景橫波大喊的話,傲然道,“我欲出刀時,被黑螭驚醒,那一刀和雍相一樣,也是想爲他殺死黑螭,結果我學藝不精,誤傷雍相而已!”

  “那公主剛纔是意圖殺害雍相咯?”緋羅脣角笑意冷然。

  “因爲你希望我殺了雍相!”

  “我和公主同樣無冤無仇,爲何要暗害您?”

  “我的話就是證據!我和你無冤無仇,爲何要冤枉你?”

  “證據何在!”

  “憑你對我下手!”和婉一步不讓,“憑你在我的刀鞘之中做手腳,換了其中含刀的刀鞘,又以控神之術蠱惑我意志,誘惑我出刀!”

  “住手!”緋羅退後一步,怒喝,“公主!你幹什麼!憑什麼對我忽然下手!你有什麼資格對我下手?我是襄國女相!”

  王宮護衛們一愣,所有人都一愣,但隨即王宮護衛們就撲向緋羅。

  她忽然指住了緋羅,對王宮護衛們厲聲道:“拿下!”

  事已至此,只有走下去。國師說了,只會幫她這一次。

  以前她被保護得太好,今日國師,以這流血一幕,讓她懂。

  身在王室,婚姻愛情也是利益交換的工具,是階層用以博弈的刀劍,一旦想要掙脫,不是傷己,就是傷人。

  她當時不懂,愛情是兩個人的事,關別人什麼事?此刻這半池鮮血,和那躺倒的父親,終於教會了她懂。

  “身在王室,並無私事。身在王室,愛情奢侈。想要擁有它,你可能要付出比你想象更多的代價,不僅是你自己,也許還有你的親人,你的一生,你,可曾想好?”

  恍惚中想起先前大宅裏,他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些權力的寶座,浸透了傾軋的血雨,每寸經緯都吸滿了失敗者的靈魂。

  不,沒有人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看着這樣一個令人凜然的人,和婉心中湧起一陣奇怪的感受——永遠鎮定、永遠冷靜、在位數年,經歷數次宮廷政變部族叛亂,就在前不久還面對了幾乎半個朝廷的反抗,卻從不失敗,從來都將權力牢牢掌握在手中的這個男人,這個看上去幾乎沒有弱點的男人,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

  小姑娘臉上淚痕未乾,眼眸裏卻已經沒有了淚水,她目光先落在宮胤臉上。大荒第一人沒有表情。姿態永如千萬年不變的巍巍雪山。

  和婉慢慢抬起頭來。

  然後他不說話了,但他坐在那裏,就沒有人再敢靠近一步,沒有人再敢說一句話。

  “公主。當日我和你說,要想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必須自己先掌握自己的命運。”宮胤向後一退,乾脆在護衛搬來的太師椅上坐下了,“要不要在你自己,本座在此,但也僅,此刻在此。”

  有相當一部分人臉色變幻,咬牙思量,但看見巋然屹立的宮胤和他那一片同樣如雪森涼的玉照護衛,便不得不將心中慾望打消,暗恨爲什麼偏偏國師在。

  襄王後驚嚇地抬起頭,一臉不可置信,隨即明白了什麼,便要撲向紀一凡,卻被宮胤護衛攔住。

  襄國羣臣轟然一聲,一臉震驚——大王倒下,繼承人尚幼,現在……已經國內無主!

  “大王受了驚嚇,應無性命之憂。不過短期內怕是難醒。”

  “我父王……”她低聲道。

  和婉又是一震,轉頭看看倒在地下的襄王。

  “公主。”他道,“前因後果,你應該已經想明。這是你襄國內政,本座不會干涉。該怎麼做,是生是死,前進後退,你自己斟酌。”

  宮胤立在池邊,看也不看她一眼。

  緋羅臉色一變,回頭看出手的宮胤。

  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煙氣從和婉眉心緩緩散出,和婉渾身一震,眼神漸轉清明。

  那道指風彈開她的手腕後,並沒有立即消失,詭異地向上一掠,擊中了和婉眉心。

  “咻。”一聲,她的手腕被一道指風彈開。

  她一上岸,緋羅就趕緊迎上來,一邊急急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一邊伸手來把和婉的脈。

  被紀一凡抱上岸的和婉,眼神只恢復了片刻清明,又轉爲癡癡的。

  ……

  “誰知道呢,沒見國師已經下令圍住了池子?說明兇手就在人羣之中,你我還是離遠點,小心被牽連……”

  “等等,這東西到底怎麼放出來的?池底都經過檢查,洞是怎麼來的?”

  “所以這黑螭是被困在這裏的。你沒發現這條黑螭威力不如傳說強大,而且特別煩躁啊?剛纔護衛不是說底下有洞?這黑螭一定已經在池子底下洞裏關了幾天,被香澤的香泥壓制逼迫,威力大減的同時也無比躁狂,嘖嘖,香澤底下關了條黑螭,保證了這東西不會提前作亂,不能對其餘人發生太大的威脅,但又足夠害死雍相和公主……這誰這麼陰狠巧妙的心思!”

  “是這東西!黑水之澤最可怕的三毒獸之一!黑螭毒液天下奇毒,不過據說如果中毒霧而不死,以後便對黑螭有了抵抗能力,大荒最可怕的黑水之澤,便對那人危險性大大降低。不過這東西不是最不喜歡香澤的香泥嗎?當年開國女皇將香澤之地賜給第一代襄王,就是因爲第一代襄王在黑水澤曾被黑螭咬傷,傷勢多年不愈,而香澤的香泥提煉的藥丸對這種傷有效。才令她就近封地休養。按說黑螭不應該在香澤池子裏出現啊。”

  “這好像是黑水之澤的黑螭啊!”有人看見,悄悄驚歎,“天,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池底!”

  灰黑色,滿身細小鱗片,頭小腹大,似蛇非蛇,頭頂有一個圓圓的小包。看上去像沒生出來的犄角。

  此刻所有人都用畏懼和厭惡的目光,看着地上那東西。

  ……

  但這猶豫只是一霎,隨即他身形一閃,追着那羣帶走景橫波的護衛而去。

  耶律祁微微有些猶豫——如果沒有他在,緋羅怕是要倒黴,但如果他不跟去看着景橫波,他也不放心。

  但景橫波不走尋常路,還是開了機關,和婉傷了雍希正,自己沒事,等和婉清醒過來,哪裏放得過緋羅?

  緋羅被宮胤拎出來之後,爲免暴露,就臨時取消了放池底怪物的計劃,改爲趁機親自蠱惑和婉,和婉自己出手殺雍希正,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看一眼場中——如果不出意料,緋羅很快就要倒黴了。

  只有耶律祁,眉頭微皺,覺得宮胤此舉頗有些奇怪。

  景橫波被抬了下去,此刻沒有人關心她的情況,都盯緊場中。

  和婉仔細看了看景橫波,眼神中掠過一絲疑惑,剛想說話,卻被宮胤一個眼神阻住。

  “此人可疑,先行關押,稍後再審。”宮胤語氣不容置疑。

  “回主上,應該是禹國少師薄寒。”

  宮胤漠然看了景橫波一眼,道:“此人是誰?”

  他腳下蜷縮着一條黑色的東西,剛纔先襲擊和婉,後嚇倒襄王,再一口灰霧噴倒了景橫波的,就是這玩意。

  他淡淡看着這困於三角之中的癡男怨女,眼底神情似遠似厭惡。

  所有人中,完全正常的只有宮胤。

  被抬上岸的雍希正閉上眼睛,似乎不想再看這一幕。

  和婉沒有如平時一般,立即撲倒在他肩頭痛哭,她還是怔怔的,身軀甚至是僵硬的。

  “和婉!”紀一凡跳下池,將她摟入懷中,“快出來!池裏可能還有危險。”

  “小心!”立即有人將他拉開,“小心再出來一條。”

  “這裏有個洞!”有護衛發現了池底的玄機,腳踩了踩池中的地面。

  她心中似乎亂糟糟的,塞滿了不得其解的情緒,又似乎完全空了,只留下那一刻近乎狂亂的一刀。

  她卻在那一刻,將刀送入他腹中。

  這個男人舉起的刀,是爲了替她劈開危險。

  喋血的不是她,是雍希正。

  結果,結果卻是這樣。

  先前腦中迷迷糊糊的感覺已經過去,她終於清晰地記起發生了什麼,記起自己對雍希正拔刀,希望他死了,他死了她就可以和紀一凡雙宿雙飛了。她拔刀那一刻看見雍希正也拔刀,心中還在狂喜——這下更有理由對他出手了!這下拼着受點傷也能解除婚約了……

  他一直看着和婉,眼神悽然而又堅決,和婉一直怔怔看着他的傷口,看着鮮紅的淤泥,再看看自己滿是鮮血的手。

  幾個護衛下池,將雍希正扶出來,他的鮮血,已經將身邊淤泥染紅。

  襄王倒在地下,沒能爬起來。臉色發青,襄王後撲過去,想要抱住他的頭呼叫,被宮胤一個冰冷的眼神盯住,縮手不敢動,惶惶然東張西望。

  池子邊幾個人各自惶然。

  羣臣驚惶地奔出,聚集在宮胤護衛人牆外,探頭探腦,拎着心,不知道裏面到底怎樣了。

  耶律祁只好站住不動,隔着人牆,心急如焚地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景橫波怎麼樣了。

  他剛想闖,人牆裏宮胤聲音已經冷冷傳來,“誰擅闖一步,本座立即將人質投入池中。”

  宮胤的護衛,已經迅速出現,比王宮護衛更早一步佔據了有利地形,將池子整個包圍。

  一道冷風襲來,重重打開了他的手,耶律祁借勢一個翻身,人還未站穩,已經被撲過來的人牆遠遠擋在外面。

  又是人影一閃,大驚的耶律祁閃出,看景橫波倒下,伸手就去抓她後心。

  見宮胤一次倒黴一次,果然這傢伙是我剋星……

  她噗通一聲倒下,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剎那間她只覺得氣息一窒,從咽喉到肺部,忽然就不能呼吸,隨即眼前一黑。

  正在此時景橫波撲到,她一邊奔一邊試圖大叫和婉避開。嘴正張着。那口灰色霧氣,直直撲入她咽喉之中。

  雪白衣袖一甩,一股寒氣迅速在半空中凝成冰晶,那黑影似乎對這冰晶很是忌憚,身子一扭避開冰晶,一口灰霧噴出。

  宮胤終於出手!

  那黑影一彈即起,張口發噝噝之聲,就要對襄王咽喉咬下。

  “啊!”一聲大叫,襄王向後便倒。

  “啪。”一聲,那黑影再次被擊中,景橫波卻感覺那東西極其滑膩力大,迅速從她意念掌控中脫身,借勢一甩,撲向離池邊最近的襄王!

  景橫波一邊撲來,一邊雙手用力一揮。

  此時雍希正重傷,和婉發癡,其餘人都在岸上,無人可爲她遮擋。

  景橫波心中大急——剛纔那被劈飛的黑影,忽然又彈了起來,再次撲向和婉。

  一聲驚醒夢中人,所有人剎那都恢復活氣,襄王後推開紀一凡,疾步上前,雍希正眼底閃過一絲希冀隨即又是一絲黯然,和婉還是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依舊沒能反應過來。

  景橫波忽然撲了出去,大叫:“啊!公主!你想殺那怪物,失手誤傷駙馬了!”

  只是一霎。

  和婉雙手滿是鮮血,怔在池中已經呆了。

  雍希正捂住小腹,傷口血流如注,他仰起頭,緊緊盯住和婉,眼神沒有怨恨,卻悵然苦痛綿長。

  襄王目瞪口呆,顫抖地伸出手指,指着和婉。

  紀一凡霍然抬頭,瞪大眼睛。

  襄王後抓住紀一凡的手頓住。

  所有人僵住動作。

  時間空間在一霎凝固。

  “嗤。”一聲,和婉手中的刀,刺入了雍希正的小腹。

  “啪。”一聲,雍希正下劈的鈍刀,劈在那黑影背上,將黑影劈飛。

  “唰。”一聲淤泥四濺,一條三尺長的黑影忽然從兩人之間躥出,一張口猙獰獠牙閃亮,撲向和婉。

  她手一抹,手中刀鞘忽然掉落,現出一把寒光閃閃的薄刀,一刀捅向雍希正!

  “去死吧!”

  正在這一刻,和婉也發出一聲大叫。

  衆人驚呼。

  雍希正霍然舉刀!劈向和婉!

  淡黃色的淤泥池中,忽然出現隱隱的波紋,似乎還有粘膩的氣泡出現。

  他一低頭,臉色微變。

  “啪。”一步跨入池中心的雍希正,腳下忽然發出異聲。

  ……

  此時所有人都在看王後或者那對新人,只有宮胤,一直低頭看着淤泥池中。

  此時襄王莫名其妙看着王後。

  此時雍希正與和婉面對面,雍希正一步即將跨入池子中心。

  此時襄王後已經走到紀一凡身邊,拉扯住他。

  景橫波一怔。

  和婉愣了愣,隨即似乎反應過來,但她並沒有按照景橫波的吩咐停下,反而抓緊刀鞘,繼續向前。

  池子中和婉似乎已經聽見,一怔之下四處張望,景橫波迎上她目光,微微點頭。

  耶律祁點點頭,默默動了動脣,景橫波心想這就是所謂傳音?以後她一定要學。

  景橫波忽然想到什麼,急急和耶律祁道:“想辦法告訴和婉,速速離開淤泥池!尤其不要靠近中心!”

  “咔嚓。”一聲輕響。似乎發生在淤泥池底,但此刻衆人目光都被忽然怒氣衝衝的襄王後所吸引,忍不住站起身相望,無人聽見那聲異響。

  景橫波霍然扔杯而起。

  緋羅變色。

  第三步!

  他落下的時候似乎覺得不對,身子想要一縱而起,但殿內耶律祁忽然一彈指,咻一聲輕響,紀一凡膝窩一酸,踉蹌落地。

  紀一凡原本有點擔心的看着姐姐,不明白她一再用暴怒的眼光看自己做什麼,看見姐姐竟然怒氣衝衝走過來,大驚之下再次跳開一步。

  襄王後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不理襄王低聲詢問:“怎麼了?”一拂袖,大步向紀一凡走去,準備好好教訓這個無法無天的小子。

  正是她耳環上掉落的那顆珍珠!

  這一看,頓時發現紀一凡托盤上,骨碌碌滾着一顆珍珠。

  襄王後瞪着手指上一抹血跡,抬頭霍然看向紀一凡——是不是這小子!恨她促成和婉和雍希正的婚事,要惡整她這個姐姐!

  “啊!”襄王後耳垂一陣劇痛,伸手一摸,耳垂已經裂開,耳垂上琉璃孔雀墜珍珠串耳環珠子已經掉了一顆。

  景橫波目光,狠狠對襄王後耳垂一掃。

  雍希正與和婉,已經快要行到金案前碰面。

  景橫波默默數一數,又喝下一杯酒,身邊耶律祁搖搖空了的酒壺,順手從隔壁桌上偷渡來一壺。

  兩步。

  襄王後暴怒的眼光射過去,紀一凡打個寒戰,趕緊又向左讓一步。

  她大怒,一摸耳垂,火辣辣的痛。看來看去,這裏沒人能隔空扯她耳朵,也沒人有這個閒心和膽子,除非她那寶貝弟弟!

  襄王後冷哼一聲,轉回目光,忽然覺得耳朵又一痛。

  向來幼弟怕長姐,紀一凡被她一瞪,下意識向左移動了一步避讓。

  想到和婉,不禁就想到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她瞪了紀一凡一眼。

  襄王老來得子,自然將兒子千寵萬嬌,可長女畢竟也寵愛了那麼多年,感情早已根深蒂固,這些年因爲覺得愧對女兒,襄王對和婉的寵愛甚至更上層樓,襄王後爲此已經不滿很久。

  襄王後心中有些不快——襄王早年沉迷煉丹,傷了身體,多年來膝下空虛,早先只有和婉一女,兩年前纔多了個兒子。這幼子是她生的,也正因爲如此,她才從妃子直升爲王後。

  她趕緊摸耳朵,眼角看了看身邊襄王,他正滿懷感慨地看着和婉,眼底隱約有光芒閃動。

  襄王後忽然又覺得耳垂被重重扯了一下。

  景橫波飲酒,目光如流波,掠過。

  殿前殿後皆無聲,人人凝注那一對璧人慢慢接近,前人的艱苦跋涉到此刻簡化成一道短短的池子,跨過便是新路程。

  但按例兩人要同時行到金案前,所以雍希正的步子也很慢。

  和婉就不行了,淤泥阻力大,靴子沉重,走得磕磕絆絆。

  因此,雍希正走路就要方便些,他是男子,步子也大,幾步就能到池子中心。

  池中淤泥,正到雍希正小腿,和婉膝蓋。

  此時雍希正在紀一凡的托盤裏取了刀,和婉在緋羅的托盤裏取了鞘,兩人在池子兩端對望一眼,紮起袍服,各自下池。

  王後怔了怔,想着也許是幻覺,放下手,端然而立。

  紀一凡迎上她眼光,莫名其妙地向她一笑。

  她看看自己右手邊,沒人,只在斜側方,站着幼弟紀一凡,他離自己還有三四步的距離,雙手捧盤,萬萬沒可能伸手來扯自己。

  他一偏頭,王後一呆,這纔想起大王在自己左手邊,怎麼可能伸手去扯她右耳垂?再說這場合大王怎麼會忽然扯她耳環?

  “什麼?”襄王莫名其妙地偏頭看她。

  襄國王後忽然覺得右邊耳環往下一扯,她輕輕哎喲一聲,護住耳朵,道:“大王,您這是做什麼?”

  景橫波眼神在襄國王後耳垂上飛過。

  他就殷勤給她斟酒,左一杯,右一杯。

  耶律祁一看她那姿態神情就知道她要使壞了,然而使壞的景橫波眼睛光彩熠熠,令人覺得便是攪翻了天地,能多瞧一眼這風流也值得。

  景橫波在看襄國王後,嘴角一抹邪笑,左一眼,右一眼。

  她高挑修長,媚態天生,做女人時令人覺得天下少有女子如她一般女人味十足,誰都可以扮男子唯獨她不能,然而真這麼扮了,卻又是一番新風采,英秀中幾分媚意,活脫脫意態風流紅粉少年,殿中那些年輕夫人們,一多半都在偷偷看她。

  此時在大殿席上的官員們雖然沒有下座跟隨,但都饒有興致地伸長脖頸觀看下方的儀式,景橫波斜斜靠着桌案,拈着酒杯,似乎對那杯中酒特別有興趣,有一口沒一口地喝。

  耶律祁笑容似不在意,眼底光芒幽幽。

  他語氣寵溺,靠在景橫波鬢側吹她的碎髮,景橫波頭一偏,不着痕跡地讓開去。

  耶律祁似笑非笑看着她,懶洋洋地道:“行,你說什麼便是什麼,我總是依着你的。”

  “她說做就做,說不做就不做,她是你媽啊?”景橫波一揮手,“不行,她說不做我非要做,非要紀一凡動三步不可!”

  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景橫波一怔,想着緋羅爲這個計劃已經籌謀了很久,一定要當着衆多來賓的面,殺了雍希正,嫁禍紀一凡,怎麼捨得忽然放棄?

  “計劃有變。”耶律祁道,“緋羅取消了原計劃,不要我們想辦法讓紀一凡移動了。”

  景橫波敏銳地看他:“咋了?”

  耶律祁“咦”了一聲。

  與此同時她看見緋羅手背在身後,似乎在整理腰部衣服一般,對外撣了撣。

  景橫波看見她扶住和婉肩的一瞬間,和婉似乎僵硬了一下,隨即緩緩穿鞋,直起身。

  和婉蹲下身套上鐵靴的時候,緋羅忽然上前,親自幫她穿靴。和婉有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對緋羅沒什麼好感,下意識避了避,緋羅卻微笑着,扶住了和婉的肩。

  有宮人上去給未婚夫妻送鐵靴,所謂鐵靴就是束緊了口子的皮靴,鑲鐵皮靴尖,淤泥池中行走艱難,穿沉重的靴子走更難,以此表示牢記當年第一代襄王渡沼澤之艱辛困苦,不墮先王之志。

  景橫波看了下衆人的位置。和婉與雍希正對面而立,側對衆人。紀一凡站在雍希正身邊的池角處。緋羅站在對面同一位置。宮胤和襄王夫婦三人側背對她,面對殿下衆臣而立。

  襄王夫婦站起,對宮胤伸手一引,道聲:“請。”三人一起下殿,前往玉階下庭院觀禮。

  景橫波想安全是安全了,但如何能逼紀一凡讓開三步?

  等一行人走到那香澤池子邊,景橫波原以爲客人們也該出來觀禮,不想衆人都坐着不動。她問耶律祁,耶律祁道:“按說是該觀禮的,想必國主也怕人聚多了,容易出事,乾脆都不讓動,這樣也安全些。”

  緋羅轉身,端起那放了刀鞘的托盤,走在和婉身後,隊伍又恢復了正常。

  景橫波一臉古怪,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神情若有所思。

  三人暗潮洶湧,宮胤就好像沒看見。

  襄國國主咳嗽一聲,目光有點飄,一旁的王後臉色鐵青,大袖下手指似乎在捏國主的腿,國主的臉色越發難看。

  她只得盈盈轉身,整出一臉榮幸的笑意,嬌聲道:“緋羅謹領聖意。”

  但此刻容不得她拒絕,她一人無力抵抗宮胤,更不能得罪襄國國主。

  用盡心思,不惜和耶律祁交換條件,目的就是爲了等下的計劃中,好讓自己乾淨地摘出去。她已經打定主意今天整個儀式過程,都要處於人羣中,衆人目光下,博個清白毫無嫌疑。

  緋羅立在當地,臉色微微發白,她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但宮胤開口說的話,誰敢違拗?國主臉色也就一變,隨即笑道:“國師所言甚是,不知女相可願偏勞?”

  衆人臉上也多有怪異之色——緋羅高貴是高貴了,可這是個寡婦,還是個嫁了三任夫君的寡婦,襄國更有她殺夫的傳言,這樣的人蔘與喜事已經算是給她面子,算襄國王室開明。還讓她擔任女儐相,別說面子問題,吉祥角度來說,也不妥啊。

  除了王後和公主,就她這女相身份最高貴了。

  襄國國主臉色一變,階下緋羅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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