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起來,盛子元需要將時間倒回到今日大早兒,才能說完所有始末。
成德帝草草結束了早朝,怒氣衝衝到了御書房。還叫上了一同在朝爲官的盛子崖三兄弟,另外更是喚來了王皇後、盛子元和盛子杉。其他宮女內侍一律屏退。
這陣戰只單單看着,就該是大事!
果然。是雷霆之怒。
“你看看你看看!朕當初同意你去俊州就是爲了今天你給朕鬧出這麼大的笑話!”幾本今早呈上來的奏摺已然摔到正下首站着的盛子杉腳下。
成德帝已然是怒不可遏,又對側首站着的王皇後劈頭蓋臉道:“還有朕的好皇後,鳳朝的國母啊!先有做了二十二年儲君培養、卻一朝被貶的幽王。如今子杉也受人話柄。你自己一無所出,膝下撫養的一子一女也是如此令朕擔憂!”
這真真是扇了王皇後好大一個耳光,也是說到這個可悲女子心底最深的痛上。而王皇後本人卻只能一張玉顏青一塊白一塊還不得反駁。
盛子杉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除開幾個皇兄,在衆多皇女中成德帝素來偏愛她,幾時有過這樣摔東西、重話苛責的時候。但還是將地上的三本奏摺都一一撿了起來。
參與過早朝的盛子凌斟酌道:“父皇,此事如今不過是坊間傳言,如何能當真?”
一向在此種事上最是有己見的盛子豐卻是沒有開口。與衆人所想不同,他思索的不是關於盛子杉一事的真假,而是盛子杉一事的幕後推動者。
“如何只是坊間傳言,一個個言官的所說得。怕是現在鳳朝百姓都在戳着朕的脊樑骨痛罵朕顧不好家如何能顧得了國!”
帶着詫異將奏摺拾起又匆匆看過,少女臉色早已身子滑落、沒有意識的坐在地上。
三本奏摺雖來自不同的人,但所奏事情都是大同小異的。
雖沒有明確點出所說皇家長輩的名姓,但鳳朝人都知道,放眼整個俊州,除了樂俊王一個皇室中人,再無其他。
韻欣公主離宮數年逗留俊州,以悟丹青之藝爲由,與皇家中長輩行不倫之事爲實。有辱天家禮數和顏面。
她面上變換了多重顏色,先是難以置信,而後又是突然的領悟,油然而生的欣喜,這欣喜如同在卻千尺寒冰下得以萌發的白花,但這來之不易的花骨兒又在一瞬之下無力枯萎。原不過是這寒冰太堅硬。以她一己之力如何去以卵擊石。
原來對他的心情,是比喜歡、敬佩和不服氣更深的心情。原來這就是男女之情!原來他就是我心上的白月光。
此時十五歲的盛子杉還不知道,在皇家隱藏自己的心思是最必不可少的事情。
在場幾人都將盛子杉的反應看在眼裏。久在皇家浸淫的衆人都是眼力不淺的。自然看得出盛子杉的一番心思流轉。連方纔說着坊間傳言的盛子凌都心下一嘆。
盛子凌知道成德帝還是氣頭上,不再多話。
成德帝又看向下首的盛子杉,靈光一閃間想到盛子杉前一段時間還道子崖兩人的婚事之後便回俊州。當時自己只是懷疑盛子杉對齊貴妃一事上並未說實話,故而沒有鬆口。如今想來,更是擔心這一條**的罪名啊。
他本來還抱着一絲僥倖之心,也希望只不過是蜚語流言,但此刻只覺得自己的僥倖當真是諷刺至極!
桌案上的文房四寶被明黃衣袖憤然拂落,成德帝赤眼吼道:“子杉,你太讓朕失望了!一個是朕的好女兒!一個是朕的好皇弟!”
盛子杉如今反應過來了,被衆人知道自己的少女心思卻是沒有在一瞬顯出害羞和難爲情,急道:“不!樂俊王並不知道我心思。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父皇,這件事與他無關,是我,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是我才知道自己的心思,纔會將他至於如此境地。
“你還有臉替他說話!那你可知他對你的心思是否如同你這不潔心思一般無二?你可知爲何朕這個俊逸傑出如今早過弱冠的皇弟、你的好皇叔爲何至今未成家立室?”
盛子杉沒有回話,或者說她不知道如何回話。如果不是自己父皇的咄咄逼問,或許她會羞怯想的是他不娶可是與自己有毫釐關係。
可此情此景,只落無奈。
當今聖上排行第四今年四十有三,樂俊王排行十七今年二十有五,雖都是當今太後一母所出,但兩人年齡相差甚大。故而樂俊王雖輩分整整高出盛子杉一輩,但年紀只是相差十歲。更加之樂俊王是當世皆知的俊美兒郎,又驚才之名傳之於世,如今二十有五卻仍舊孑然一身,着實有些不符合常理。但因爲樂俊王本身身份處境尷尬,遂也沒有真的急於讓他成家立業。或許可以的話,有人還是希望,樂俊王這個皇室優渥男子不要留下血脈。
坊間有人曾說當年鳳朝先帝最喜歡的皇子其實樂俊王這個幼子,儘管當時這個幼子只有五歲,卻是有意培養成爲儲君的人選。但如今穩坐鳳朝江山的真龍是成德帝,而樂俊王只是偏居俊州的閒散王爺。
明白人都知道,成德帝所有兄弟,除了這個胞弟還是個閒散王爺,其他人不是不明不白而死就是各種罪名負身而死。而樂俊王五歲時離京到了俊州,至今安然無恙,除開年幼,或許還多虧了太後多方庇護。更有樂俊王年長後自己的通透,讓自己是一個低入塵埃的隱形存在。
不得不說,樂俊王是成德帝心頭一根經年日久、融入骨血的刺。
成德帝一瞬想到什麼,像是坐到熔巖之上詭異離座,驚然看向王皇後,呼吸呼吸不順,沉了一口氣道:“你去看看她的手臂。”
當下宮女和內侍全無,當然得在場除開盛子杉唯一的女子去驗證。
王皇後久在後宮,一瞬便反應過來成德帝這一句話的真正意思。王皇後如何還顧得宮規禮儀,一改平日蓮花碎步,快步到了少女身邊,一把撩起少女手臂上的衣袖。直到她看到少女白玉手臂上一點硃砂,對成德帝露出了一個放心的神情。
成德帝一顆懸在臨淵之上的心纔算放回肚子裏,身形也一瞬放鬆又無力的貼合到了龍椅上。
盛子崖等人及盛子杉就算再年幼也該知道成德帝一句話所懷疑的事。
“陛下。”站回書案邊的王皇後語氣平穩,看來最初被成德帝斥責的驚慌和心痛已然緩了過去,“子杉雖年幼,但天下皆知樂俊王不世神童聰慧無雙,而且樂俊王這些年在俊州恪守本分從無一處過失和不當之舉。縱然是子杉心似有所偏差,但只要樂俊王知曉和恪守本分,我鳳朝這顏面便不會有失。”
果然不愧是穩坐一國之母鳳位的女子,可不只是有良好家世和絕美樣貌就能行的。
是呀!成德帝心想。
自己這個胞弟別人不瞭解自己還不瞭解嗎,就算是他也喜歡,以他光風霽月的心性斷然也不會明知自己身爲長輩卻與自己侄女有什麼逾越之舉。看來自己當真是被這一件事驚得昏過頭了。如此想着,緊繃難看的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皇後,你最好將子杉這件事好好處理。”成德帝沉聲道,過了半晌,“朕這個弟弟,不知有多少年未見了。”
這後半句話音太輕,只有距成德帝最近的王皇後模糊得聽了個大概。
“陛下,老奴有急事稟告。”殿門外,是奇公公尖細又帶焦灼的聲音。
才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成德帝聽着這話平白不悅,“若是朝廷之事,推遲到明日。”
“陛下。是、是後宮的事。吳總管在此等候稟告。”雖隔着一扇門,但還是能聽出奇公公猶豫裏的不安和惶恐。
吳總管是負責後宮安全的內侍官。
盛子元如墨眉眼動了動,看來暗鋒做的手腳如願發揮作用了。可是,他一瞬去看仍舊跌坐在地、雙眸渙散的盛子杉,只覺心頭壓了一塊重石。
成德帝對着那扇門挑了挑眉,要是奇公公此時在殿內必然額頭不住冒汗,因爲這個動作表示這位九五之尊又不悅了。
“看來是朕對後宮縱容太久了,糟心事接踵而至。都進來回話。”成德帝話音裏明顯不悅,且暗有所指,王皇後因爲這句話臉色一白。
成德帝自然捕捉到了自己髮妻這一神色,又趁着殿門沒有被打開之前略低聲道:“還不起來?要所有人都來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嗎?”
盛子杉卻是沒有半絲反應,好像此時已然對周遭人和事沒有半分感官意識。就在此時,一隻手從旁列無聲而來,將她拉了起來。
仍舊神遊九天的盛子杉許是沒有看到拉起自己的人是誰,但其他人卻是看得清楚——拉起盛子杉的人竟是素來對什麼事不管不問的盛子元。
上首帝後和盛子崖三人都將他看了一眼。但盛子元將盛子杉扶起到一旁站立,就再也沒有其他反應。衆人便是有心窺探,也只能作罷。
瞬間,宮女和內侍魚貫而入。殿內原有的人,除盛子杉之外,都已然神色如常。
吳總管跪地俯首道:“啓稟陛下,御花園西邊一口荒井中發現一名男子的屍身。男子身份不明,但左眼正下方有拇指大小的黑色蝴蝶刺青。屍身一旁還有……”他目光移向一旁站立的盛子崖等人方向,“還有齊貴妃貼身宮女翠袖的腰牌。”
盛子崖和盛子豐因爲這一句‘齊貴妃’,都有變色。
“什麼?”兩字,帶着震驚,由成德帝脫口而出。
盛子杉在此時猛然抬頭,死死盯着回話的吳總管。
讓這父女倆同時失色的原因相同:因爲他們都知道這個男子是誰。
不同的是,成德帝只在第一瞬覺得威脅,盛子杉卻是擔心。
久久,成德帝說了一句話:“朕去親自看看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