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想裝作打錯電話就這麼掛了,沒想到他還是聽出了她的聲音,“鄭微?你又想幹嗎?”他的意外和戒備隔着聽筒也清清楚楚。鄭微的大膽和厚臉皮在這個時候終於發揮了正常的水平,“我找你有點事,就在樓下,你下來吧。”她沒給他拒絕的時間,咔嚓一聲掛了電話。
然後對着公共電話的小窗口,雙手捂着臉發呆。
“五毛。”想必是看多了這樣的小男女情懷,看宿舍的老伯,在她思考着人生重要問題的時候,大煞風景地提醒她。
鄭微掏出了錢拍在窗口,自己走到了宿舍樓前的一棵樹下,路燈下的樹葉黑黝黝的,有好多隻飛蟲盲目地在路燈旁盤旋。她覺得自己像是等了一個世紀,算了吧,他纔不會那麼傻,自己送上門來。她那麼想着,卻又不急着離開,就這麼在那棵芒果樹下轉來轉去。
“你又玩什麼花樣?”她聞聲驀然回頭,他雙手懷抱着書,在距離她兩米開外的安全距離,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他是本地人,在鄭微的印象中,嶺南人大多黝黑、矮小、顴骨高且嘴脣厚,陳孝正膚色也偏深,不過個子高挑,臉龐消瘦,有着南疆人特有的略深的眼眶,鼻樑挺直,雙脣菲薄,顯得眉目疏朗而清癯。
她沒意識到自己此刻是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皺了眉,“如果你沒事的話我要走了,我希望下次我們再見的時候能夠回到互不認識。”
他見她不答話,轉身就走。
“等等,我有話要說。”她連忙叫住他。
他忍住不耐地回頭,看着她一反常態的期期艾艾,“你到底想說什麼?”
鄭微垂下了頭,一片芒果樹的葉子掉落在她的肩上,她也沒有心思拂開,“陳孝正,我發現我喜歡上了你了。”
若幹年之後的鄭微對涉世不久的小年輕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爲人切莫張狂,凡事三思而後行。”她無數次回想過去,連自己也不喜歡從前那個被寵壞了的女孩,那麼年少輕狂地自以爲是,以爲誰都得愛她,以爲沒有什麼得不到。然而,當她想到這個晚上,校園裏昏黃的路燈下,肩膀上還停留着一片落葉的女孩茫然失措地對着自己愛過的少年說出了心裏的那句話,她忽然原諒了當年的自己,那不過是一個太渴望去愛,卻不知道到該如何愛的傻孩子。從小人人都疼愛她,但那些愛都不能讓她感到安全和滿足,她期待一份完全的、值得託付的感情,並且錯誤地以爲只有自己爭取來的,纔是她想要的。如果說年少莽撞是錯,那麼她後來幾年時間裏漫長的孤獨已然是代價。
她口齒清晰,字字入耳,陳孝正嚇了一跳,一向冷淡自持的表情都出現了裂紋,他目瞪口呆了一會兒,騰出一隻抱書的手指住鄭微,“你,你……別玩了。”他說完這句話,立刻走開,竟有種落荒而逃的味道。
鄭微揮頭趕走失落感,不要緊,他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一切纔剛剛開始。她用手圈在嘴前,朝着他的背影大聲喊道:“陳孝正,我是認真的!”
她似乎感覺到他微微趔趄了一下,自己滿意地笑了笑。她不明白,爲什麼有人喜歡玩暗戀,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卻沒有告訴他,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這不是小飛龍的風格。她來過,她愛過,她努力過,得之是幸,不得是命。當然,年少時的我們如何會相信會有得不到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