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涔之作爲“奴隸”, 被關押在無人的房間裏。
他修習辟穀之術,須進食,他受的大多是皮外傷, 也可以自愈, 這樣一來,他就完全成了一個好看的擺設, 被隨手丟在一邊,完全可以聞不問。
他索性閉目冥想。
偶爾他能出去隨意走走, 只是他禪定功力非比尋常,每日對着冰冷的牆壁發呆,像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子, 也覺膩味。
謝涔之沒什麼消息, 衛折玉也一連消失了好幾日,宛若人間蒸發。
汐姮沒有過問他的去向。
他要走要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她並沒有認爲,衛折玉必須要留在她身邊。
汐姮開始把目光放在更遠的地方。
周山。
她接下來, 要去滅了周山。
周山和瀛洲蓬萊一樣,傳言周山也有上古遺留下來的古老族系,與神族的瓜葛很深, 還有蟄伏着許多強大的仙獸,日夜守護不周山, 防止外人入侵。
這是個硬茬。
汐姮暫時按兵不動。
打從蓬萊也覆滅之後, 界徹底陷入大亂之中。
謝涔之落在汐姮手中後,效果遠遠超出了她的意料——他的投降宛若一個訊號,讓這些仙門從內部開始瓦解割裂。
一部門仙門以他爲恥,自發團結起來抵抗神族, 誓死不從。
而另一部分仙門,覺既然連陵山君都選擇了放棄抵抗,他們也過蚍蜉撼樹,還如早些認清形勢,反正槍打出口鳥,天下人要罵,也會先罵藏雲宗。
自此,汐姮的勢力擴大了許多。
人間一半都收入囊中,那些小仙門甚至帶着珍寶過來主動拜見,以示誠意,祈求神族庇護,說日後願意供奉神族,爲之效命。
垠之海的慕氏一族,逐漸取代昔日藏雲宗的地位,了幾大仙門追捧的對象。
汐姮幾乎已名副其實,爲這界將來的主宰。
只是,他們還記得當年的謝姮,可在下方抬頭時,見到的是一張高貴又冷淡的臉。
傳聞不如一見,只有真正地見到了神族的汐姮公主,他們才肯信,當初那個謝姮長老是真的死了。
也信,昔日高高在上的陵山君,如今真的了堪的階下囚。
這一切簡直像做夢一樣。
有幾個隨着掌門過來拜見的小弟子,打從第一眼見到汐姮之時,就怔怔的回過神來,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他們的掌門心頭慌亂,壓低嗓音叱責,“還快行禮!莫要放肆!”
那幾個小弟子連忙行禮,等到離開那裏,終究還有人忍住,小聲道:“我記得這位公主,當初就是她救了我們。”
邊上也有弟子附和道:“對對對!我也記得!那時鬼都王要攻打仙門,我們被魔抓了,就是她突然出現在魔族大營裏,把我們放走了。”
“她真的是要滅世的神嗎?”
“她好像和傳聞中太一樣……”
這些弟子來自小門小派,曾去過藏雲宗,也認識謝姮長老,卻記那一瞥而過的溫柔身影。
這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啊。
掌門不知如何解釋這因果,只好沉默。
那些弟子年少知,還是以爲汐姮是幫着他們的好人,還未離開蓬萊時,偶然看見汐姮站在山頂,和從前一樣喂着幾隻仙鶴,便打着膽子上山拜會。
“嗯?”汐姮轉頭,雙瞳晶瑩透冷,道:“救命之恩?”
“是的!”有個弟子紅着耳根,壓抑着激動道:“您可能不記得了,當初是在魔族大營,您突然出現……”
汐姮打斷他們,轉身背對着他們道:“你們找錯人了。”
她背影孤寂冷漠,彷彿高可攀。
那些弟子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些措,他們很想說沒有認錯,記憶中的恩人就是這個模樣,就連神態、動作、背影、嗓音都是一樣的,即便多了一層冷漠,那也還是一個人啊。
可他們也感覺到了恩人的疏離,糾纏便是無禮,只好低聲告退,臨走時說:“您的恩情,弟子們會一直記的。”
汐姮不爲所動。
汐姮還回了北域一趟。
她趴在哥哥膝頭,只有在疼愛她的親人跟前,全然放鬆下來,滿頭銀霜的玄縉撫着妹妹柔軟的發頂,聽她說着那些發過的事。
“衛折玉一直都對我很好,他還救了很多次我的命,以他擄走謝涔之,我並沒有怪罪他,只是稍加暗示,他的確收手了,可一連很多日不曾見過我了。”
“那些仙門大半已向我投誠,我將管轄他們之事,全權交給了廣隱,廣隱似乎也很喫力,遇到了一些麻煩,可我喜歡管束着這麼多的人,可是做界之主,難道整日都要管着他們麼?”
“哥哥從前也很累吧。”她趴在男人膝頭,指尖纏繞着帝君流瀉下來的白髮,喃喃道:“哥哥永遠是帝君,我永遠都是公主。”
她似乎在說傻話,卻也害怕一語成箴,在外面她越冷漠,在玄縉跟前,便越依賴親人。
她本性並非情,偏偏在人間,總有千絲萬縷的事情,堪其擾。
好想永遠都呆在北域。
永遠用操心那麼多事。
男人溫柔地理着她鬢邊的發,“妹妹想長大。”
“嗯。”她含混地應了一聲。
玄縉微微一笑,說:“那便長大。”
“可以長大嗎?”
“爲兄永遠都在,爲兄做帝君,妹妹做公主。”
汐姮沒想到哥哥會這樣說,身子一僵,定定地瞧了他許久,露出一絲開心的笑來,親暱地挽住玄縉的胳膊,脆地應了一聲:“好。”
“可是,哥哥不能做的,我卻是要努力爲哥哥做到。”
她在玄縉這兒待了整整一夜,藉着哥哥的龍息恢復神力,翌日一早,回到人間。
她做了一件事。
汐姮學着哥哥護住北域的做法,站在天地之間,燃燒着體內盡的混沌之力,在天地間鋪開巨大的結界,遮蔽陽光,抵抗意欲摧毀她的天道。
如今毀了兩顆天劫石,僅僅剩下顆,天地間的靈氣已然稀薄少。
燭龍即日之名。
她要爲新的太陽,永遠護住自己的族人。
剩下的顆天劫石,她勢在必,只是在此之前,她更想讓族人看看如今的天下。
神族得以徹底重臨三界。
那些人族,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神族,越發敢反抗,當年的火鳳凰已是震撼人心,而如今天地間漫天神族,隨手一個,都是如此的強大駭人。
神力重建蓬萊,平地生出無數華美的宮殿,參考着他們在北域的家。
萬年來的第一個宴會,便定在蓬萊。
那夜的蓬萊很熱鬧。
汐姮仍舊是一襲紅衣,在熟悉的家人跟前,須什麼隆重的打扮,她也只是個小輩而已。
連慕家人都來了,只是廣隱有些掃興,將厚厚的一沓卷宗擺到了汐姮的面前。
汐姮眼皮子一跳,“……這是?”
廣隱說:“大多數事情,屬下已處理完畢,這些是無法定奪之事,比如妖族與依附於您的仙門爭奪領地,新發現的靈脈祕境,以及一些仙門發生內亂,新的掌門繼位,想要向您投誠。”
汐姮:“……”
連廣隱身後的容清都聽不下去了,把那厚厚的一沓卷宗挪開,忍住道:“爹爹,這件事以後再說吧,阿姐如今神力消耗少,這些日子也累了,這些事重要,也及阿姐休息來得重要。”
這少年嘴甜很,一番話說的讓汐姮滿意。
她正要順着容清給她找的臺階下去,還在思忖怎麼對付廣隱這頑固的個性,誰知廣隱突然頷首,“清兒說的有理。”
說着,廣隱振振衣袖,轉身而去。
汐姮意外地揚眉。
這是廣隱?
容清見她不解,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小聲對她解釋道:“阿姐知,我爹爹近來決定重新將之前的心放回去了。”
“爲何?”她蹙眉。
容清露齒一笑,“當年我娘與我死不明,爹爹傷心之下,這決定挖心斷情,如今我回來了,爹爹說,他想記起當年的感覺。”
當年的感覺……
汐姮說:“你爹與你娘,想必有一段令人難忘的感情罷。”
世間的感情也有很美好的。
並不是人人像她這樣慘淡收場。
容清怕她想起好的回憶,說到此處,便禁住仔細觀察汐姮的神情,想起聽到的傳聞,據說阿姐反過來囚禁了陵山君,想必是再任何真情了。
容清想着也好。
阿姐很好,何須再付出真心,那些付出真心的事,便交給他們罷。
容清環視一週,發現今日一直未曾見過阿姐身邊的魔頭。
那魔頭應是不在的。
容清想了想,揚起脣角,露出一個清風霽月的笑來。
他道:“只是我爹爹如此,於阿姐,容清卻希望,阿姐永遠像現在這樣,便是容清喜歡的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