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下面所有人抬頭, 仰視着空中的劍,凌雲子第一個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這好像就是……傳說中的上古神劍, 天衍君的命劍靈渠!”
幾乎所有修仙界各大仙門的掌權人, 在繼位掌門之位時,都會知曉一部分從前從未聽說過的祕密。
而他們身兼的使命, 是保護整個人族,斬妖除魔, 守護天下太平。
凌雲子至今都記得,數百年前他成爲太玄仙宗掌門時,聆聽數千年祖師殘留下來的識遺訓。
其中有一句是——
“上古神劍現世, 必有祗重臨世間。”
上古神劍現世, 必預示着天道命格發生變化,註定的浩劫命格即將開啓,早就被天道排斥, 無論是降臨的是好是壞,天下都即將大亂。
凌雲子滿眼難以置信, 喃喃着說完了那些話,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扭頭, 盯着佔星臺上的人。
是誰?
覺醒了一半的謝姮雖是神族,卻已剜心斷氣, 根本沒有掀起任何風浪。
而陵山君已是滿身魔氣。
難道是陵山君?
除了凌雲子如此震驚, 其他的所有人也都驚疑不定,完全摸不清狀況,就連那些原本衝破護山大陣打算殺上藏雲宗的妖魔,都被劍威壓震懾, 靠近一步便灰飛煙滅。
就連鬼都王衛折玉,此刻也感覺到了許難受之意,停下了攻擊謝涔之的動作。
劍在空中發出陣陣嗡鳴。
劍氣折射銀色神光,向四面八方滌盪而去,半透明的銀光籠罩天地間,刺得人不敢直視。
而那些光在飛快地向衛折玉和謝涔之湧去。
謝涔之身上的魔氣越來越淡。
而衛折玉,臉色已逐漸青,身爲妖魔,在如此強橫的力之下無所遁形。
謝涔之本緊緊抱着懷中的人,滿心都叫囂着殺意,雙目赤紅如血,突然便感覺一股奇異的清氣匯入心口,將四肢百骸的痛苦滌盪乾淨。
他有茫然,尚未反應過來,而下一刻,他卻看到,懷中的人心上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這速度極快。
而她身上的血跡,被神光吸收,逐漸湮滅成無數赤色光點。
與此同時,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着奇異的光,屬於凡塵的肌膚如蛋殼一寸寸剝落,露出原本的光潔無暇。
原本蒼白的容顏寸寸化爲灰飛。
更爲精緻的輪廓又在灰燼下逐漸顯露,纖細秀眉、水潤紅脣、小巧的鼻樑。
眉心的火紋流轉着淡淡金光。
謝涔之目睹着這一幕,微微睜大眼,眼底光亮迭起,撫着她臉頰的手微微顫抖,難以置信:“阿姮,阿姮你……”
她還沒死。
他還沒有完全失去她。
巨大的狂喜瞬息之間將他淹沒,謝涔之用力地抱緊她,心底如被點燃了一把火,驅散所有的冰冷,熾熱瘋狂,焚燒一切。
他又是高興到顫抖,又是發出難以抑制的低笑聲。
可他還未笑上一刻。
一股神光突然又朝他匯聚而來,同時包裹着他和謝姮,竟將他懷裏的人強行拉走。
“阿姮!”謝涔之伸手去抓,指尖卻從她的衣角上劃過。
他慌亂地站起來去追,可受了太重的傷,往跑了前幾步便摔了下來,只能趴在地上,眼睜睜着她離他越來越遠。
風將濃郁的血氣捲走。
雙目緊閉的少女浮在空中,長髮在空中亂舞,如浮動的水藻。
空中的那把靈渠劍突然發出“錚”的一聲清響,剎那間殺氣畢露。
好濃郁的殺氣。
“爲何是殺氣……”
下方圍觀的衆人喃喃,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四周圍觀的很弟子突然都大聲驚叫一聲,在他們驚懼的叫聲中,那把劍赫然朝謝姮刺去!
靈渠劍要殺她?!
所有人氣血上湧,四週一片譁然。
凌雲子徹底忘記了動作。
齊闞等人更是被力壓制得無法上前阻止。
就連謝涔之,都只能目眥欲裂地看着這一幕。
劍意鋒芒畢露,劍鋒對準眉心。
“唰!”
那把劍卻在少女眉心一寸之外停住。
那把劍瘋狂顫動,出“哐哐”的聲響,劍氣陡然大盛,帶着毀天滅地的力量。
它企圖更近一步。
卻無論如何無法靠近一寸。
“轟隆——”
天邊有雷光閃爍。
黑雲滾滾,紫色天雷“滋滋”作響。
四周狂風迭起,原本散開的黑雲,又次聚攏而來,在空中少女的頭頂匯聚,形成極高的黑色漩渦。
有古老的聲音,伴隨着低低的吟唱,彷彿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接着一聲,如同堆疊的風浪,吹散至天地間的每一處。
“恭迎汐姮殿下歸來。”
少女遽然睜開眼。
她的眼睛黑漆漆一片,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卻只剩下一片冷漠。
少女目光一掃,紅脣冷冷一勾。
她驀地拂袖,袖底掠出一道赤色神光,嘩啦一聲,將面前的靈渠劍震開。
靈渠劍在空中一轉,像是極其憤怒一般,不住地嗡鳴着。
像是在對她叫囂。
少女下巴微抬,瞥了一眼那把劍,出一聲輕蔑的冷笑,“不自量力。”
說着,她黑眸一轉,平靜地掃向下面這人。
“謝姮長老!”
“師妹!”
“謝姮!”
衆人眼睜睜着她氣息斷絕,又突然甦醒,驚喜異常,都在下方叫着她的名字。
謝姮?
她睥睨着他們,眼底泛起一片極淡的霧氣。
“遇見阿姮,比得道成仙,更是難得的幸事。”
“謝姮長老,對不起,我們之前不該懷疑你,害你受了這麼傷。”
“謝姮,我捨不得你,我想讓你好好活下去。”
“……”
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在她的眼底淡去。
那些所謂的愛恨難過,她都感受不到了,記憶裏的那一切血與淚,像是黑白幕一樣蒼白無力,如同一灘死水,無法對她勾起任何的波瀾,她再回想一秒,都覺得如此無聊。
不是可笑,也不是噁心。
而是無聊。
黑張揚的少女睥睨着他們,冷漠道:“我是汐姮。”
她的嗓音極冷極涼,空得如同這四面灌來的風,卻聽得人背脊寒。
汐姮。
不是謝姮。
凡人謝姮已死,而現在站在上空俯視着他們的,是神族公主汐姮。
她看着他們,又好像沒有他們。
如着這世間的一草一木,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既無暖意,也無恨意。
下方衆人遲遲等不到回應,只聽到如此冷漠的四個字,俱是一怔,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沒由來得感覺到了許心慌。
這……
爲什麼會這樣?
謝姮最後的那段時光,即使每日昏睡,安靜冷淡,卻也始終不會說任何重話,她看着每個人的眼底都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潤剔透,從不會用如此冷漠的語調說話。
她骨子裏是個溫柔的人。
而眼前的人,像看着螻蟻一樣看着他們。
紛飛的赤色光點環繞四周,她就是高貴的祗,不染一絲塵埃。
衆人沉默間,還在神力下掙扎的少年用力握着輪椅扶手,抬起頭,露出滿是青筋的額頭,惡狠狠地咧着嘴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越來越放肆張狂,笑聲透着一股滲人的恐怖。
刺耳的笑聲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少年脣色染血,黑眸醞釀着癲狂之色,驀地抬手,將什麼東西朝汐姮擲去。
“接着!”
汐姮微微挑眉,抬手接住。
是溯月弓。
溯月弓身爲上古邪弓,在極陰之地滋養萬年,極其難以駕馭,之前有魔用它射穿她的胸口,染過她的血,如今剛一靠近汐姮,就主動發出淡淡紫光,像是想要認主。
邪弓有靈,之前它敢殺弱小的謝姮,卻只能討好強大的汐姮。
少女撥了撥弓弦,微微落睫,目光從少年臉上掃過,突然說:“我記得你。”
“衛折玉。”
當年把她孵化的那個凡人。
她第一個親近過的人。
那時他和她相依爲命,他總是把她護在懷裏,他身上總是冷冰冰的,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行走,需要她給他取暖,爲他續命。
但縱使是爬,他也能殺掉那些追殺他的人。
男孩臉色總是有血,卻總是把她捧在掌心,用新鮮的靈獸血肉餵養她。
只是後來,她被帶回家了,終於與他徹底分開。
“衛折玉”此名一出,在場年紀比較輕的小一輩弟子都一臉疑惑,不知道是誰,但凌雲子卻猛地變了臉色,扭頭盯着少年。
鬼都王是衛折玉?!
他就是當年那個妖皇下的兒子?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如此大肆報復藏雲宗,而當年謝白昀隻身與他談判,卻落得個以身殉世的下場……
可他不應該已經死了嗎?
凌雲子當年和謝白昀有交情,對這件密略有耳聞,只記得那小半妖在妖皇死後,便被封印在籠子裏,謝兄念其是親骨肉,決定永遠關着不殺,卻不曾想那小妖孽活活咬死了守他的弟子,逃了出來。
而最後以他被其他弟子失手推下懸崖而結束。
已經時隔年了。
衛折玉迎着凌雲子震驚的眼神,仰頭靠着輪椅的靠背,笑得無比暢快。
少年這年頂着自己編造的名字,披着一身殺戮和血氣而來,他從未想過還有人能認出他,更從未想過自己的身份還能大白於天下。
少年睫毛顫了顫,“是我。”
汐姮看他被神力壓制得有喫力,突然拂袖,震開他身邊的劍之氣,道:“你是來找我的?”
少年驟然喘過了起來,抬頭着她的側顏。
很久很久以前,他所臆想中的小龍化形,便是這副樣子。
好像是一場來自很久以前的夢,年前那個低賤如泥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個小生命,對它露出唯一屬於孩子般純真的笑。
“你要早點化形呀。”
從前那些被澆滅的希冀,又被春風一吹,重新燃起點點星火。
衛折玉漆黑的眼底有了許光亮,許久,他抓了抓扶手,不太自在道:“我是來找你的。”
汐姮從空中落地,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來。
她居高臨下地和他對視着。
許久,她頷首:“許你追隨我。”
族的小公主,便是如此驕傲,連認同也是這副陳述的語氣。
衛折玉瑩潤的黑眼珠子望着她,又說:“好。”
“我追隨你。”
汐姮點頭,拿着弓轉身,決定離開這裏。
這裏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如此無趣,沒有任何呆的必要。
也不值得她多一眼。
汐姮剛往前走了幾步,準備化爲原形飛走,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阿姮。”
謝涔之不知何時,已重新站了起來,他一身白衣盡是血跡,但仍舊站得如此筆挺,迎着冷風,漆黑的眸子追隨着她的背影。
他現在,才終於接受了她復活覺醒的現實。
到靈渠劍出現攻擊她,他也約莫猜到了什麼。
他身上的魔氣被劍的靈氣鎮壓下去,已恢復了從前的清冷高貴。
可他眸底卻盡是慟意。
“阿姮。”他捧着她的那顆心,朝她走了一步,始終不肯就這樣徹底與她斷絕,固執又自欺欺人地逼問道:“這顆心,你真的不要了麼?”
“阿姮,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已近乎哀求。
汐姮腳步一頓。
她突然轉身,驀地拂袖,謝涔之手中的那顆心緩緩浮起,漂浮在空中。
謝涔之對上她的眼睛,那雙冷漠剔透如琉璃的黑眸,突然蒙上一層極淡殺氣,如刀鋒上的寒光。
只在這一剎那。
她突然挽起溯月弓,指尖紫光匯聚,凝成一支閃爍着電光的箭。
“咻——”
那顆心在他眼前碎裂。
在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她冷淡道:“這把弓,倒是挺趁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