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瑤是在謝姮行刑那日, 才知道消息的。
玄仙宗將消息封鎖得死死的,她被爹爹的人困在閨房,過伺候她的侍女都奉命不與她交談, 並將門窗鎖死, 不給她任何逃出去的機會。
任她如何哭鬧,都沒有理會她。
他們以爲舒瑤鬧一段間就沒事了。
可他們越是這樣, 越是在告訴舒瑤,這件事並不簡單, 倘若沒有發生可怕的事情,他們又何必這樣關着她呢?爹爹素疼她,如不是發生事, 又何必要她困住?
他們是怕她去找謝姮。
可他們爲什麼怕她找謝姮?
謝姮一定出事了!
舒瑤打傷侍女逃出了閨閣, 翻.牆逃脫追捕她的師兄弟們,到有人竊竊私語。
“你說了麼?今日各派要一處決藏雲宗的謝姮長老,這謝姮長老可不一般, 她可是陵山君的未婚妻,沒想到居然是隻妖?”
“何止是妖, 她陷害雲錦仙子,之前還讓我們小師妹給她作證,小師妹是單純, 如今還鬧着要出去呢,妖生性狡詐, 定是將小師妹給騙了。”
“小師妹雖平日頑劣了些, 但是真性情,就算是妖,說不定是好妖?謝姮長老看着不像壞人。”
“那可未必!人不可貌相!”
他們說着遠去。
舒瑤臉色瞬間慘白,搖搖晃晃扶着樹, 捂着脣不讓己發出哭聲。
她沒想到,她只是離開了天而已,謝姮就被認定是妖了。
陵山君之前明明不是這麼說的!他不是要替謝姮瞞着麼?爲什麼到頭,謝姮是要被處決?!
舒瑤泣不聲。
小姑娘強忍着淚水,惡狠狠磨着後牙槽,收好留影珠,第一次膽持劍搶了宗門的仙鶴,騎着仙鶴甩掉追兵,御劍趕往藏雲宗。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
這個辰,舒瑤甚至不知道謝姮是否還活着,她紅着眼睛,恨恨想:就算謝姮死了,她一定要讓她清清白白死,送江音寧下獄,給謝姮陪葬。
別的一切,舒瑤都強迫己不去想。
一想便鼻尖酸澀,只想哭。
她一路奔波,不眠不休,終於昏迷在藏雲宗山門前。
昏迷前她迷迷糊糊想:謝姮,我終於可以找你了。
舒瑤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她噩夢驚醒,驀坐了,叫了一聲“謝姮”,心跳如擂鼓,一轉頭,看到凌雲子和聶雲袖都聚在牀邊,還有一些師兄們。
家都看着她。
“爹爹……”舒瑤鼻尖一酸,手忙腳亂去抓他的衣袖,仰頭望着他,“謝姮呢?謝姮她怎麼樣……”
凌雲子嘆息一聲,不知從何說,他身後的一名弟子溫聲安撫道:“小師妹,你別擔心,謝姮長老她……並沒有死。”
舒瑤眨了眨眼睛,又破涕而笑,可環視一週,沒有找到謝姮的身影。
她茫然問道:“那謝姮爲什麼不見我?我都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她了。”
聶雲袖欲言又止,凌雲子嘆息一聲。
那些弟子面面相覷,都沉默不語。
舒瑤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瞪得的,蓄着淚水,惶恐不安道:“她到底怎麼了?謝姮她是受傷了嗎?我說鬼都王出世,難道她被魔抓走了?”
事情瞞不下去,凌雲子身走了出去,那些師兄們安撫了句,退了下去。
屋內只留下聶雲袖和舒瑤,聶雲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上前坐到牀邊,耐心事情的前因後告訴舒瑤。
“謝姮在牢的候,以爲己難逃一劫,託我轉告你,不要因爲她的遭遇而得罪旁人。”
聶雲袖拿着帕子,心疼爲舒瑤擦去眼角的淚水,己着實忍不住酸澀之意,閉目啞聲道:“她就是個傻子,老是想着保護別人,那日我以爲她……真的會死,我不忍心去看,便中途離去。”
“如我沒有離開就好了。”
聶雲袖傷心垂着頭,怔怔道:“謝姮拿我當朋友,如我還在那裏,我就可以保護她了,如她難過,我至少可以抱抱她,不至於讓她和別人刀劍相向,鬧得那般難過。”
舒瑤呆呆坐着,眼角的淚早就無聲無息流乾了。
她咬牙道:“以,謝姮跟着鳳凰飛走了,她還會再飛回嗎?”
聶雲袖輕輕搖頭。
舒瑤哽嚥着,抬手抹去淚水,揉了揉哭得痠痛的鼻子,翻身下牀,動作麻利穿好鞋,又冷冰冰的問:“謝涔之在哪裏?”
她連陵山君的尊稱都不叫了,直呼名。
縱使是聶雲袖,都被她嚇得瞪眼睛。
聶雲袖遲疑道:“他、他在掩霞峯。”
舒瑤轉身就去了掩霞峯。
謝涔之去了一趟謝姮昔日的住。
這裏的一切還是原的模樣。
他從前拜師學藝,是和謝姮都居住在掩霞峯的,只不過他們住得不近,他住在山頂,謝姮住在半山腰上,每日一早,她會披着晨露,順便在路上折一簇花枝,坐在他屋外的那棵樹上,晃着腿等他。
她穿着潔白的弟子服,長髮隨意扎,初連裙子都穿不習慣,走路會摔跤,後索性用繩子捆着麻煩的裙襬。
“涔之早上好。”她老是笑盈盈朝他笑。
少年冷聲糾正:“叫師兄。”
她點頭:“涔之。”
“既拜入師尊門下,便不可不講規矩,要叫師兄。”
“好的涔之。”
“……”
稱呼上面,他糾正不了她,每日從早到晚,她總是尾隨他一路,他想盡辦,都驅逐不了她,習慣之後,偶爾她遲了些,他還會毫無意識坐在屋裏等她,待她了,他便佯裝才的樣子,推門而出。
他們之間的相處平淡,但回憶,總值得細細咂摸。
後他離開掩霞峯,她還住在這裏,還是半山腰己搭的那座小破屋。
他第一次到她的住處。
屋外沒上鎖,推門而入,簌簌落了一層灰。
謝涔之在門口駐足。
屋子狹小,一眼便能看看清裏面的一切,一張桌子,一張木板牀,角落裏是劍架,牆上掛着一盞她常用的燈籠,旁邊是一個有些破舊的木櫃。
這便是她的家。
比藏雲宗外門打雜的弟子還要簡陋。
謝涔之有些驚愕望着這一切。
隨即他抿緊薄脣,抬腳進去,指腹從桌面滑過,落了一手的灰塵。
打開衣櫃,只看見整齊疊放兩件衣物。
一件黑衣,一件白衣。
黑衣是斬殺妖魔穿的,白衣是在他身邊穿的。
她過的,比他想象中清苦多了。
細細回憶這些年,他似乎從未給過她什麼,她未曾動索要,平在他跟前,看着好似什麼都不缺。
“我還記得,第一次這裏,謝姮炒了一桌子好喫的飯菜,我、謝姮、白羲,還有容清坐在一,家喫得都很開心。”
舒瑤走進院子裏,看着男人清冷的背影,不客氣道:“只是那樣的快樂,被你親手摧毀了。”
謝涔之轉過身,冷淡的目光落在舒瑤臉上。
舒瑤從前很敬畏他,他一個眼神,便足以讓她退,如今咬牙迎着那目光,“謝姮真的很喜歡你,我還記得在禁的候,我說那四個弟子會不會是你派去殺她的,她很快就說‘不是’,她從未懷疑過你。”
可是他呢?他一直在懷疑謝姮。
舒瑤強忍着眼底的酸澀,吸吸鼻子,又說:“就算是妖又怎麼樣,就算謝姮她是妖,我覺得她是個好妖,不管她是誰,她都是我的朋友。”
“可是你呢?”她聲質問道:“她就算是妖,難道會害你嗎?”
外面的人到動靜,快步進,爲首的殷晗見她言行無禮,沉聲呵斥道:“對君上呼小叫,你放肆!”
“你才放肆!”舒瑤扭過頭,冷冷盯着殷晗,毫不客氣罵道:“謝姮好歹是未的宗夫人,她平日到底是對你多寬容,才讓你有膽子一次次放肆,反覆針對她?”
殷晗被她兜頭罵得一怔。
他從未被人如此當面罵過,當即心頭火,恨不得教訓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厚的小丫頭。
但一到舒瑤提及謝姮,他嘴脣動了動,欲言又止,一要反駁的話未曾說出口。
殷晗攥了攥拳,低頭不語。
舒瑤眼底滿是血絲,惡狠狠瞪着他,又不顧禮數,驀上前去拽謝涔之的袖子。
“你看這裏。”舒瑤拉着他,走到後院的靈池邊,指着那靈池道:“謝姮指認江音寧的前一夜,我過這裏找她,她那候傷心極了,整個人沉入了湖底,我努力她撈出,她便在我懷裏哭。”
指認江音寧的前一夜。
謝涔之站在靈池邊,想了那一日。
那一日江音寧過找他請教劍,正好他處理完公務,便隨便指點了招。
她一直跟在他身後,說多年未見,很想找他說話,他懶得驅趕,便偶爾回應句。
江音寧害怕問他,若是此景被阿姮看到了,阿姮可會生氣,他那覺得是無稽之談,阿姮從不會因此而生氣,更何況,他要做什麼,誰又能干預?
他那說:“幹她何事?”
她定是到了。
他極少見她哭,可她哭的次,總是因爲他。
謝涔之垂袖站着,狠狠閉目,眉宇間竟染上一層疲態和慟意。
舒瑤說:“謝姮告訴我,江音寧的那一招劍,是你教的。”
“你說她怎麼能不難過呢?”舒瑤哽咽道。
但再說什麼,爲已晚。
舒瑤深吸一口氣,又從袖中拿出了留影珠。
瑩白透明的珠子,靜靜躺在掌心。
舒瑤說:“希望這一次,你能給她一個清白。”
舒瑤拿出的留影珠,爲了最後一個證據。
留影珠是某位弟子悄悄交給舒瑤的,裏面記載了江音寧取後山靈獸之血的畫面,鐵證如山,可見那日容清指認江音寧吸食魔石裏的魔氣,的確是真的,江音寧取靈獸之血,只是爲了掩蓋魔氣。
試劍會上,謝涔之曾說,還缺最後一個證據,證實爲何江音寧沒有魔氣。
要麼她非普通人,要麼她有旁的方式。
後江音寧冒認神族,便因此洗脫了嫌疑,如今留影珠出現,將一切線索完整的串了。
容清是無辜的。
謝姮是無辜的。
他們何止無辜,從一開始,他們就在暗中調查,怕江音寧與魔勾結,傷害到其他人。
他們是在保護有人。
可是其他人呢?
得知真相的每一個藏雲宗弟子,當日都極爲消沉,有人甚至想要下山去尋找謝姮的下落,還有人因此遷怒蓬萊。
藏雲宗弟子與蓬萊弟子私下鬥毆之事發生了好,蓬萊滿門頭一次如此羞恥,皆龜縮屋內,避而不見。
謝涔之下令要殺華芸道君,處決當日,他親出現監刑,再命人帶了江音寧,讓她親眼看着己至親的人被她連累。
江音寧的臉上溝壑縱橫,是被火燒出的疤痕,她怔怔跪在上,看着每個看到她的弟子,對她露出無比嫌惡的眼神。
他們說:“當初真是瞎了眼,纔會相信你,你不如謝姮長老強,心思比誰都歹毒。”
殷晗走到她的面前,江音寧害怕抓着他的衣襬,不住哀求道:“殷晗哥哥,救救寧兒……寧兒不想死,寧兒只是、只是不喜歡謝姮,可是寧兒從未想過害別人啊……”
殷晗抽出衣襬,冷眼看着她。齊闞走了過,居高臨下俯視着她,冷笑道:“你死有什麼用,你死了,謝姮就能回麼?”
“死不足惜。”
江音寧絕望發着抖,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割着的皮肉,她從未受過這樣的對待,分明一開始,一開始有人都是喜歡她的,明明一開始,謝姮纔是那個突然插入的外人。
如今了死不足惜。
她用命去換,於事無補。
他們要留着江音寧的命。
等如有一日,謝姮肯回了,再讓她親處置她。
雖然他們不知道,她到底還肯不肯再回。
華芸道君死的極爲冷清。
願意去觀刑的弟子都沒有多少,想她當初是一介道君,位居掌門,最終落得這樣的下場,無人多看她一眼。
行刑結束,謝涔之又絲毫沒有喘上一口氣,緊接着便去加固護山陣。
鬼都王那日被殺的只是分.身傀儡,謝姮那猝不及防的一劍,讓他受了些許反噬,爲這些正道抵禦魔族爭取了間,但並未阻止他的報復,藏雲宗下已佈滿了蠢蠢欲動的魔族,似乎在籌劃着什麼。
謝涔之日夜不休,不顧惡化的右手,商議如何抵禦魔族。
舒瑤陪着聶雲袖一,去探望那些被鳳凰玄火灼燒的弟子。
舒瑤沒有想到,那玄火竟是如此厲害,許多弟子硬生生被燒掉了一層皮肉不說,還有人連胳膊都燒沒了,傷勢極爲嚴重。
舒瑤學着聶雲袖包紮的手,小心翼翼爲他們上藥。
舒瑤發現己變了很多。
從前她驕縱任性,四處找人切磋,還總是愛欺負別人玩兒,不高興當場發脾氣,誰不能她怎麼樣。
那個候不知天高厚,甚至欺負到了謝姮頭上,害得謝姮有一段間,見了她總是繞着走。
可打從與謝姮爲了朋友,她體諒旁人的一舉一動,那些細小的寬容善良,都刻影響着舒瑤。
謝姮曾說是她教會了她如何做己,可舒瑤覺得,如不是謝姮,她一定不會在一夕之間,突然就長了。
舒瑤低着頭,又有些難過吸了吸鼻子,一邊的弟子見她如此,又小心翼翼出聲。
“舒瑤師姐……”他們問:“謝姮長老,還會回嗎?”
“我是真的知道錯了,那個候,我沒有爲長老多說一句話,我怕王乾長老他們會罵我是非不分,以什麼都不敢說,都怪我膽小怕事。”
“我們不該懷疑她的,長老以前是連添衣都會惦記着我們的人,怎麼可能會害我們……”有個弟子紅着眼睛道:“怪我那沒有想通,只是不知道長老受了那麼重的傷,如今怎麼樣了……”
“謝姮長老還肯原諒我們嗎?”
“她是不是再不會回了?”
他們越說越激動,舒瑤的指尖抖了抖,又故作輕鬆抬頭道:“我不知道,不過謝姮肯定在某個方看着呢,我能做的,只能讓她哪天回的候,不會那麼難過。”
那些弟子一怔。
謝姮的確是在某個方看着。
她站在祕境入口,望着山下遍佈的魔氣,思索着鬼都王接下的動作,青羽小心攙着她,心疼道:“小殿下,你現在還虛弱,還是回去療傷,等你的傷好一些了,我們便回去找帝君。”
“帝君?”謝姮想了想,遲疑着問道:“是……哥哥嗎?”
“是哥哥。”青羽無奈一笑,伸手點了點她眉心,“你這小丫頭,忘了青羽姐姐,忘了從小陪着你的赤言,只記得你哥哥。”
謝姮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抿着脣笑。
她快點想有人,每一個對她好的人,她都想記得。
她尾音上揚,語氣逐漸輕快,“雖然我不記得你們了,可是你們,一定是我最喜歡的人。”
青羽笑着點頭。
一邊笑,眼底有些憂慮。
喜歡?
公本無心,從前從不知何謂喜歡。
這些年就是因爲這凡人之心,讓公喪失神力,化爲凡人,隱匿了全部氣息,以整個神族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不知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給她植入了心,害得她飽受七情六慾之苦。
青羽眼底有些殺意。
就在此,那隻火鳳凰從天邊飛了回,落驚一山飛鳥,撲棱棱亂飛。
火鳳凰化爲一個相貌溫潤的紅衣青年,朝謝姮展眉一笑,璨若流星,“公。”
謝姮看了看他空空如的手:“你採的藥呢?”
“……”赤言表情一僵。
糟糕,忘記己撒的謊了。
去藏雲宗殺人的事可不能說出去。
他裝模作樣一拍手,揚着眉梢,恍然悟道:“方纔看了些人世的風景,忘記此事了,我這就去採藥,小殿下等等我——”
說着他就要遛,謝姮又連忙叫住他,“等一下。”
赤言疑惑回頭。
“我養了一隻雪鴞,名叫白羲。”謝姮遲疑着說:“如你方便,勞煩你……去幫我他帶,他應該還在藏雲宗的天澤峯上,我能感覺到他,此刻應該安然無恙。”
說着,她又想了什麼,像是有些難爲情。
“禿的那一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