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嗎?”
封釋雲目光怔怔地望着那懸浮於石臺之上,且通體散發着耀眼白光如同一塊掉入熱鍋中的油脂般正在不斷融化變形的精鐵,他現在大致明白,爲何他所見到的符兵乃至廢兵無一例外都是盤形,而那形似鬼畫桃符般的神兵咒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當真神異無比。
“騷年,高興激動雀躍麼?”
“嗯!”封釋雲不由自主地點頭應到,而他的目光卻始終未從那發光變幻的精鐵,不!應該說是符兵上移開。
“現在高興是不是早了點?”
“嗯!”封釋雲再度點頭,可他遂即便意識到,這話似乎很有問題,“師父,您說什麼早了點?”
“爲師是說呃,你自己看不就得了。”
言及於此,人形光影卻是囁嚅不語,未等封釋雲完全喫透這話裏的蘊意,那懸於半空的發光精鐵卻是釋放出一陣類似數千只螞蟻同時將鉗牙要在某塊軟骨上的聲音,且伴隨着陣陣忽閃忽明,使人心裏不禁暗暗發緊。
“怎麼會這樣?出了什麼事!”
極力瞪大着雙眼,然封釋雲卻仍覺眼前一片模糊不清,額前那綹曾爲他擋下過無數次異樣眼神的劉海此刻竟然變得如此礙眼,封釋雲卻連想也沒想,手中刀芒冷冽一閃,無數青絲頓然傷情流連飄飛落地。
“難道沒成功?不可能”
閃爍不定的光芒愈發黯淡,就如同深夜無屏之地裏點亮的一盞幾近油枯的明黃,搖搖曳曳隨時可能被那一縷無妄的殘風所熄滅,封釋雲兩眼欲眥伸手妄圖阻斷這次突如其來的覆滅,可人影光影的話,卻如同在那即將熄滅的油燈旁重新燃起了一簇旺盛跳躍的火把,將封釋雲心頭那股無緣的絕望瞬間驅除至那目不能及光不能至的幽暗地域中。
“爲師有句至理名言,叫:失敗乃成功之母,這是你第一次煉製符兵,即使不成功也不能說明什麼,年輕人要將目光放遠一點,你眼下正值豆蔻之年,就算活到八十貌似多了點,活到六十歲也還有幾十年的光景,難道這幾十年的光景裏,你還練不出一枚‘護’級符兵,你相信嗎?反正爲師不相信”
人形光影的話,既似勉勵卻更勝打擊,不過在封釋雲聽來,卻不免有些冗長多餘,閃爍的光芒不斷閃爍且頻率越來越快,可光芒的強度卻是越來越弱直至瑩若晨星,沒有了光芒的環繞懸浮於石臺上的精鐵似乎也有點無以爲繼,緩緩自空中降下,最後便已黯然落在了封釋雲那伸出的倆手裏。
“師父,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已經成功了,可是卻”
看着手裏那微微有些變形的精鐵,封釋雲以爲那並不是塊精鐵,至少不是一塊非常純粹的精鐵,而是他的心血結晶,據手札上記載,這種現象明明已示符兵成型在即,可最後爲何卻是一敗塗地。
“唔爲師以爲,你這次離成功只是一步之距,你不妨再試試,說不定下一回就能成呢?”
人影光影的判斷甚是合理,連封釋雲也不得不在心下偷偷贊上一句,待得氣息稍穩心緒略略平靜,封釋雲復又將另一塊完好如初的精鐵拿在手裏,準備如光影所說的那般,從哪兒跌倒便在哪裏爬起。
失敗!
失敗!
還是失敗!
一而再再而三的連連受挫,就如同人形光影那千篇一律的戰後誓言又或者是至理名言般,毫無新意可言,封釋雲滿臉頹喪地躺倒在石臺上,所有的精鐵已然耗盡,即便他此時想要東山再起,又哪裏去尋那東山之後的再敗,何況他眼下根本就沒那心情。
“師父,爲何徒兒每到關鍵之時,卻總是失敗,您博學多才,這次能夠說得明白點嗎?”
封釋雲的聲音極其平靜,宛如在述說着一件與他毫不相乾的事,而他對光影的態度也顯得格外客氣,在光影那極其短暫的記憶裏,還從未享受過如此高等的待遇,當然,光影此時也很清楚,眼下並不是他享受各種高檔待遇的時候,而且據他以往多年的江湖經驗看來,這等客氣就彷如那鋒利魚鉤上所掛着的香豔魚餌,若是稍不留神一口吞嚥下去,則極有可能萬劫不復,悔之晚矣。
“這個嗯嗯,爲師以爲”
人形光影吞吞吐吐,思索着該如何措辭才能平息封釋雲心中的怒意,如果放在以前,他斷不至於爲了這等區區小事而犯難遲疑,談笑揮扇間即可輕鬆搞定,只是眼下他卻只是一縷殘魂,很多事情都記得不是那麼清晰,不是那麼清晰
“以爲什麼?”
封釋雲步步緊逼再次問到,語調更顯平靜,卻充斥着一股山雨欲來之勢。
“爲師以爲,你對符紋的瞭解已經足夠嫺熟,刻畫符紋時的手法雖顯生疏,但卻找不出太大問題”
人形光影講得頭頭是道讓人聽了甚感有理,就此看來,他也確有幾分本事,可他便即話鋒一轉,又道:“既然這兩方面都沒有明顯失誤,可你卻屢屢失敗,那問題的根結所在,便是你的神念又或者說是你操控神唸的方法出了問題。”
“操控神唸的方法出了問題!?”
聞言,封釋雲不禁愕然,“師父,不會吧!自半月前徒兒擁有神念以來,每日均是勤煉不輟,不管是熄燈拈花又或者是解掉某人褲索,均是手到擒來揮灑自如,而且剛剛徒兒在滲透神念時,已是再小心不過,龐大如湖海般的神念硬是被徒兒化爲了一滴滴綿綿春雨,難道這也有錯?”
封釋雲的話,令光影即感好氣又覺好笑,雖然封釋雲一直都在闡述一個事實,可哪有人會在心情不爽時將自己的長處拿出來顯擺,並且還顯擺得如此波瀾壯闊,所以在暗自非議了一番後,光影便又說道:“爲師這一生吶!可謂才華橫溢驚才絕豔”
但聞此言,封釋雲強忍着即將暴走的衝動,耐着性子聽到,“可爲師卻總結出來一句話,天才常有而人纔不常有,任何事情都有一個從無到有再到熟練最後便是精通的過程,你若只抱着自己的出衆天資而沾沾自喜卻不懂得熟能生巧這麼一個道理,那你最終的結果便是從高高的天上‘啪’一聲掉地上摔成一堆廢材,而不是成長爲一個人才。”
“師父教訓的是,徒兒知錯了。”
本來還想暴走一番的封釋雲在聽完這番話後,忽然覺得自己以往對某殘的認識是如此膚淺,所以在誠懇地道了一聲歉後,他便又聽光影講到:“你這段時間的努力,爲師自然看在眼裏,不過你那些看似花俏的控念手法在爲師看來卻只是屬於細枝末流爾,難登大雅之堂”
“師父,這不是您教導徒”
封釋雲矢口否認,可話尚未講完,卻又被光影打斷,“誒!爲師說話,你不要打岔。”
“煉兵士煉兵,不僅是一個熟練神念操控手法的過程,更是一個鍛鍊增長神唸的過程,其中穩定、細膩、延續三大要因缺一不可,你很穩定,這恐怕要得益於你多年習武所打下的厚實基礎,你也能夠延續,正如你自己吹噓的那般,擁有龐大如湖海般的念力”
聽到這裏,封釋雲的臉頰卻是微微一紅,顯得囧迫至極,不過他旋即正色,繼續聽光影講到:“可是在細膩這方面,你的表現卻是差強人意,所以你會三番四次的遭遇失敗,確也在爲師意料之中”
“不夠細膩!?”
聞言,封釋雲不由凝神沉思到,想當初,怎樣用神念在某人小解時弄得那水注四濺不成弧線,讓其誤以爲是酒色過度導致氣弱體虛從而憂心忡忡以致夜不能眠的爛招是誰教的?趁山莊裏那位徐娘半老長得頗具幾分姿色的送飯大嬸在彎腰時模擬一股狂風驟現吹得裙襬胡亂招展以便某殘睨眼細看最後卻只換來一句‘騷年,好好發展’的爛點子又是誰指使的?
還不都是符中這位腦殘,封釋雲就搞不懂了,自己明明已經神念控製得細如點滴,可爲何某殘卻說他是不夠細膩,如果這樣都不算細膩,他倒想知道,換做某殘他會如何處理。
“師父,徒兒都這樣了還不算細膩嗎?那要怎樣做才能做到您所說的那般細膩!”封釋雲有些不服氣地問到。
“唉!騷年啊,你還別不服氣,現在的你比起爲師當初這個年紀,確實差了不能以道裏計!”
光影擺頭,不甚唏噓到:“想當年,爲師初出江湖之際,便能以浩瀚精妙之神念力控九九八十一枚飛針,拒敵於千裏之外,殺敵於無形之中,後來江湖成名之時,爲師已能使萬劍齊飛,盡皆聽令於某。”
言及於此,光影不禁傲然道:“你說說,爲師厲害否、威猛否、霸氣外露否?”
“哇!九九八十一枚飛針萬劍齊飛盡皆聽令於我”
封釋雲訥訥地望着石臺上那數塊殘廢的符兵,腦海裏卻浮現出了一道充斥着血與火的畫卷,畫卷中的自己長髮飄飄身着一襲如雪長袍,精緻的皁靴行走於淌血的屍海中卻不染丁點猩紅,面對那漫天寒光閃爍,卻只需一個眼神或是輕輕一喝便能使其顫粟不已甚至東水逆流
“嘿嘿!這小子真好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