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維法洛又氣又急的怒瞪下,關妮拉緩緩抹了把臉,渾身散發出淡淡的死意。
“這麼激動做什麼,口水都噴我臉上了。”
“啊?有嗎?!”
他連忙捂住嘴,表現得有些羞窘,但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爲什麼會生氣,臉色又難看起來。
“還不是你說我像蜥蜴人!你到底有沒有見過蜥蜴人啊?!”
他攜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指着自己的臉湊過來,勢必要讓她看個清楚。
“看仔細一點,我到底哪裏像了?我有那麼醜嗎?!”
他越說越來勁,一雙睜得圓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瞪着關妮拉,一副得不到合理解釋就誓不罷休的樣子。
關妮拉這才反應過來他更多的不是生氣,而是真心實意的感到傷心和委屈。看來被說是蜥蜴人真的給他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完全沒想到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居然能迎來這麼激烈的反撲,關妮拉暗自後悔,連忙找補,“我還真沒見過蜥蜴人……對不起我剛纔就是開個玩笑!”
維法洛瞪她瞪得更兇了,腮幫子也鼓起來,“一點都不好笑!”
有點像青蛙,關妮拉不合時宜地想。
她忍住笑意,竭力維持面無表情,沒再爲自己辯駁什麼,只安靜地埋下頭。
視線的盡頭一下從她的眼睛變成了黑乎乎的發頂,維法洛張了張嘴,突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如果她笨口拙舌繼續爲自己解釋,那他還能得寸進尺的和她打嘴仗,但她做出這樣逆來順受隨他怎麼說的架勢,他就覺得自己再這麼罵下去好像有點過分。
像被兜頭潑了盆冷水,他一下變得興致索然起來,總覺得有一口氣不上不下的堵在胸口,讓他憋悶極了。
就在這時,已經調整好面部表情的關妮拉再度遞來一串烤肉,語調柔和。
“還喫嗎?”
維法洛乜了她一眼,從鼻腔裏發出聲狀似不屑的哼吟。
看來是不打算再喫了,這個念頭在關妮拉的腦中一閃而過,但等她收回手,就發現手裏的烤肉已經沒了。
“這次就算了。”維法洛往嘴裏塞着烤肉,含含糊糊地說,“以後說話注意點。”
關妮拉:“……”
關妮拉:“好的。”
她轉頭從篝火上拿起一串烤肉,吹了幾下就大口喫了起來。再和他嘰嘰歪歪下去,她真怕自己不夠喫了。
肉還是有點燙,但真的很好喫。
她嘶哈嘶哈地咀嚼起來,心頭忽然湧現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滿足感,乾涸的眼眶也緩慢浮起酸澀的熱意。
這個世界光怪陸離危機四伏,隨便路過一隻魔獸就能攮死她,因此她時刻膽戰心驚不敢鬆懈,神經敏感得像一條被繃緊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斷掉。但隨着空落落的胃袋逐漸被美食充盈,長久以來縈繞在她心頭的陰霾似乎也消散了許多。
不過她本身並不是心思多細膩的人,稍微感慨了一下自己的悲慘命運就痛痛快快的繼續喫起了烤肉。
多想無益,當下還是填飽肚子才最重要。
喫着喫着,她發現肉還沒被烤透,裏層的肉上還糊着黏黏的血絲,雖然喫着沒有腥氣,反而還帶點甜,但她喫不慣那股味兒,就把剩下的烤肉繼續放火上烤了,轉而拿起了另一串。
這時候,早就把烤肉喫完的維法洛又湊了上來,彆彆扭扭地撞了下她的肩膀。
“我真的有那麼像蜥蜴人嗎?”
關妮拉:“……”
怎麼還在糾結這個。
一時間,她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在意這個問題,還是在藉此由頭問她要烤肉喫了。
但扭頭對上他不服氣的執拗的雙眼,她就知道是前者了。
她無語凝噎了半晌,才說,“你是蛇?”
短短三個字簡直比千言萬語都要有用。
他的眼睛被瞬間點亮了,一掃之前的低迷氣場,高昂起頭,神采飛揚地說,“你的眼光也沒爛得太離譜嘛!”
“……”
我求你了消停點吧,讓我安生喫個飯行嗎。
關妮拉也不敢再搭話了,悶不作聲地往嘴裏塞着烤肉,任誰看了都覺得她是餓急眼了。
但維法洛顯然並不是那麼有眼力見的人,當然就算看出來了也不會在意。
他做什麼事只憑自己的心情,拉着她繼續說這說那,“你真的沒見過蜥蜴人?不至於吧,那些傢伙不該是大陸各地都有的麼,我和你說牠們長得可比我差遠了,你剛纔那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點。”
他捧起自己的臉,飛給她一個得意的眼神,自賣自誇地說,“哪怕是在同族裏,我也是最漂亮的那條。”
關妮拉看他一眼,覺得又被刷新了認知,“我還以爲你們會更注重戰鬥力而不是外貌。”
他理所當然、大大咧咧地說,“長得漂亮也很重要啊,不然等成年了要靠什麼來求偶呢?要是沒競爭對手好看,肯定會被笑話的……”
“咳咳!”關妮拉被嗆了一下,連忙擺手示意他打住,“好了好了說到這裏就可以了,我們好像也沒熟到能聊這種話題的地步吧?”
你好意思講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聽了。
維法洛一臉懵,“什麼意思?你們人類都不聊這個嗎?”
“有點邊界感吧拜託你。”關妮拉嘆了口氣,怕他又說出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搶先開口,“我們才認識一天而已啊,認識的層面只停留在名字年齡和種族上就可以了吧。”
維法洛抓了抓頭髮,慢半拍地哦了一聲。
眼神裏依然透着顯而易見的茫然。
關妮拉若有所思,先前只覺得他情商不高,現在看來,社會化程度也很低的樣子。
“你是不是……”她斟酌着措辭,“是不是以前生活在比較封閉的環境裏,纔出來不久,也沒怎麼和外人打過交道啊?”
“算是吧。”他往篝火裏扔了根柴,誠實地說,“反正那一片就只住着我們這個族羣,確實蠻封閉的,然後——”
他皺起眉頭,陷入回憶,“我離開部落好像……剛好一個月?”
才一個月?
關妮拉詫異的同時,又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也難怪他既看不懂人臉色又毫無邊界感。
“你呢?出來遊歷多久了?”
維法洛深刻貫徹‘禮尚往來’這一理念,又反問了回去。
“我?”關妮拉苦笑,含糊其辭道,“前幾天纔來到這裏。”
說着又往他手裏塞了串肉,企圖堵住他的嘴,“再喫點吧,我喫不完。”
維法洛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接過烤肉就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
他似乎很喜歡她烤的肉,喫完後舔了舔脣,就捧着腮幫子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肉串。
這回關妮拉可不敢假大方了,直接無視他垂涎欲滴的眼神,一口接着一口喫的認真得不得了。
或許是餓了好幾天把胃餓小了,她只喫了四五串肉就有種胃被填實、再喫下去說不定會很危險的感覺。
於是她只能遺憾地看向剩下的烤肉,違心地邀請維法洛,“你再喫點?”
維法洛便又喜出望外地拿起烤肉喫了起來,一邊喫還一邊口齒不清地問,“你喫這麼點就飽了嗎?”
關妮拉摸了摸肚子,“喫不下了。”
是錯覺嗎,總感覺肚子在慢慢發熱。
“可是芽兔蘊含的魔法能量少得可憐誒,你才喫這麼點……”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進食的動作忽然一頓,看向她的眼神變得憐憫,“原來你家真這麼窮啊,連魔獸肉都不捨得買,所以稍微喫一點就撐了。”
關妮拉:“……是啊。”
她也沒說這是她第一次喫魔獸肉,估計說了他也不敢信吧。
源自腹部的陌生熱意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面色凝重地揉着肚子,心漸漸沉下去。
一不小心就忘記這個世界的魔獸和她以前喫過的普通動物不一樣了,也不知道他說的魔法能量會不會對她的身體造成什麼不良影響……嘶,她剛剛是不是喫太多了?應該謹慎點只喫幾口,以後再慢慢增加攝入量的,畢竟她以前給皮膚刷酸都還要逐步建立耐受度呢。
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在腦子裏結成一團亂麻,好在這都是她的杞人憂天。
沒一會兒,她就切實感受到腹部的熱感盡數褪去,與此同時,因運動過量而發軟的四肢也像在溫泉裏泡過一圈,被細緻而熨帖地洗去無盡的疲憊,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毫不誇張地說,她這會兒甚至能去運動會跑個三千米。
她狠狠鬆了口氣,“幸好……”
要是連喫幾串肉都能喫出新的事故來,她真是不想活了。
旁邊的維法洛聽着她沒頭沒尾的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便順嘴問,“幸好什麼?”
關妮拉搖了搖頭,“沒什麼。”
這會兒維法洛已經把烤肉都喫完了,他意猶未盡地舔着嘴巴,笑吟吟地說,“我喜歡喫你烤的肉,我們明晚還喫這個好嗎?”
做出的食物能得到這樣的認可,關妮拉深感欣慰,但是,“明晚我們應該已經到託利亞了吧?”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疑惑她的話題怎麼轉變得這麼快,“對啊。”
然後衝她露出熱切而甜蜜的笑容,喜滋滋地憧憬起來——
“今天捉的芽兔還是有點小了,明晚我一定要捉更肥的,再多捉幾隻,不然等夏天到了,芽兔的肉質就沒那麼嫩了……”
關妮拉:“……”
誰問你這個了?
到時候咱倆都橋歸橋路歸路分道揚鑣了,誰還管你喫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