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在林健嶽遊艇上喝茶閒聊半個多小時,他就上岸回創維了。
南哥一走,這邊的局肯定是散了。
一輛輛車子離去,阿嶽還站在碼頭對着車子揮手。
在嶽少後方,蕭嬙激動的對賈婧雯嘀咕,“吳總...
辦公室的燈光在傍晚時分調得柔和,窗外天色已染上一層灰藍,遠處維港水面浮動着碎金般的餘暉。蘇南靠在真皮椅背裏,指尖無意識敲擊扶手,節奏緩慢而沉穩,像在默數某種倒計時。他剛送走常導一行人,桌上攤着《寶蓮燈》動畫劇本的修訂頁——幾處紅筆圈出的段落旁,密密麻麻寫着批註:七郎神動機需重構、王母威儀不等於暴戾、沉香成長線應埋三處伏筆、八聖母“劈山”前夜須有靜默十秒長鏡……字跡工整,卻透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關芝琳推門進來時,正撞見他把鋼筆擱在硯臺邊沿,墨汁未乾,一滴懸而未落。
“又在改別人劇本?”她把保溫杯放在桌角,杯底磕出輕響,“你這手比編劇還勤快。”
“不是改,是‘接骨’。”蘇南抬眼,眸子清亮,“動畫是斷肢,真人是續命。骨頭接歪了,特效再貴也是殘廢。”
關芝琳拉開對面椅子坐下,裙襬垂落如墨色水痕:“接骨?那得先驗傷。你真打算讓焦恩駿演七郎神?”
“阿駿能壓住氣場,但不能只靠氣場。”蘇南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中聲音微沉,“他演小聖歸來裏的七郎神,觀衆罵他‘冷血天兵’,可沒人說他空洞。爲什麼?因爲他眼裏有‘奉命’的疲憊,有‘職責’的鈍痛,甚至有看見沉香時那一瞬晃神——那是人性裂隙。動畫版七郎神連眨眼都帶着程序設定的狠勁,真人必須讓觀衆相信:他拔劍時,手腕會抖。”
關芝琳頷首,指尖捲起一縷垂落的髮絲:“所以你要他演一個被體制馴化二十年,卻突然發現馴化者纔是瘋子的人?”
“對。”蘇南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桌相觸,一聲脆響,“玉帝不是暴君,是守舊派領袖;王母不是妒婦,是規則守門人。七郎神不是爪牙,是他們最鋒利也最困惑的刀。當刀開始質疑鞘的紋路,故事才真正開始。”
窗外忽有鴿羣掠過玻璃幕牆,翅影一閃即逝。蘇南目光追着那道白痕,忽然問:“琴琴開機前,最後見我那次,說了什麼?”
關芝琳一怔,隨即明白他在問哪一句——不是關於風雲雄霸天下的檔期,而是蔣琴琴轉身前,壓低聲音說的那句:“南哥,孔慈要是活不過第三幕,我就把劇本撕了重寫。”
蘇南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早看出來了。王晶給的孔慈,是工具人。可她偏要寫出心跳聲。”
他起身踱至落地窗前,指尖劃過冰涼玻璃:“所以寶蓮燈不能走老路。觀衆現在餓的不是神話糖衣,是嚼勁。得讓他們咬下去,嚐到血絲、鐵鏽味,再嚥下那口滾燙的、帶腥氣的仁心。”
話音未落,祕書敲門,遞進一份加急傳真。蘇南展開掃了一眼,眉峯微挑——是島國東映動畫發來的合作意向書,願以技術入股方式,承接寶蓮燈部分3D建模與粒子特效,條件苛刻:需創維開放小聖歸來所有非核心渲染算法,並派駐兩名主美常駐東京三個月。
關芝琳湊近看了眼,嗤笑:“東映這是想拆你家竈臺,再順走柴火。”
“順走就順走。”蘇南將傳真摺好,塞進抽屜底層,“他們拆得越深,越清楚我們竈膛裏燒的是什麼火種。算法能抄,可‘火候’抄不來——小聖歸來裏哪吒怒目圓睜時,瞳孔收縮頻率、虹膜高光移動軌跡、淚腺微顫幅度,全是實拍演員面部捕捉後,用算法反向擬合的生理真實。東映就算拿到代碼,沒有那套三百小時微表情數據庫,建模出來也是塑料臉。”
他轉身從保險櫃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磨損嚴重,邊角泛黃。翻開扉頁,一行褪色鋼筆字赫然在目:“1994.8.17,於鵬城印刷廠廢料堆撿到,內有殘頁七張,疑似《西遊補》佚文手抄本。”下方另有一行小字:“經比對,此‘補’非董說原著,乃清末某戲班班主據粵劇唱本重編,內有‘七十二變’新解三條,或可爲特效邏輯奠基。”
關芝琳瞳孔微縮:“你真留着它?”
“留着。”蘇南指尖撫過紙頁褶皺,“當年印刷廠破產清算,工人當廢紙賣,我花二十塊買下整捆。七張殘頁裏,有一頁畫着‘大聖拔毫毛吹氣,毫毛落地成猴,猴再拔毫毛……’底下批註:‘變非憑空,乃裂變遞歸,故每變必耗神一分,愈變愈虛,終至形銷。’”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翻江攪海是力之極,大小如意是形之界。可真正的天罡法,從來不是炫技——是代價。”
電話鈴聲驟然炸響,打斷思緒。蘇南接起,聽筒裏傳來周蕙敏壓低的嗓音:“南哥,剛收到消息,米國那邊,漫威律師團正式發函,要求《蜘蛛俠1》停拍。理由是……你註冊的改編劇本,版權鏈存在‘不可追溯性瑕疵’。”
蘇南沒立刻回應。他盯着窗外漸濃的暮色,忽然想起昨夜練習大小如意時,曾將一枚銅錢縮至0.5毫米,再緩緩放大——銅錢表面氧化層剝落,露出底下嶄新赤金,彷彿時光被強行摺疊又展平。
“瑕疵?”他聲音平靜,“告訴山姆,把卡梅隆·迪亞茨的試鏡錄像,連同我手寫的‘彼得·帕克高中物理筆記’掃描件,一起寄給漫威法務。筆記第十七頁,有我用鉛筆畫的蛛網受力分析圖,標註了‘韋伯定律適用邊界’。”
關芝琳揚眉:“你真寫了?”
“寫了。”蘇南扯了扯領帶,“還畫了三種不同蛛絲的分子結構簡圖。其中一種,參考了去年港大生物系發表在《自然》子刊上的蜘蛛毒液蛋白論文——漫威自己都沒這數據。”
電話那頭周蕙敏愣了兩秒,爆發出短促笑聲:“懂了!這就發!”
掛斷後,蘇南走向立式文件櫃,抽出一疊泛藍的A4紙——那是燈火出版社剛送來的《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中文譯稿初校樣。他隨手翻到“九又四分之三站臺”章節,指腹摩挲着印刷油墨未乾的紙面:“阿敏推書節目下週開錄,清霞姐答應做首期嘉賓。她說……要穿霍格沃茨教授袍來。”
關芝琳失笑:“她衣櫃裏怕是有五套。”
“不止。”蘇南將校樣放回櫃中,轉身時袖口掠過櫃門,帶起一陣微風,“我讓陳好去趟倫敦,替她訂製一套真絲混羊絨的,內襯繡銀線星辰圖——清霞姐喜歡細節。”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又被推開。冰冰探進半個身子,馬尾辮甩得活潑,手裏舉着個透明密封袋,裏面裝着幾片曬乾的紫色海藻:“南哥!今天衝浪教練誇我平衡感進步了!他說這叫‘海葵附礁’反應,還送我這個……說喫了補碘,對聲帶好!”
蘇南接過袋子,湊近聞了聞:“海帶?”
“是紫菜!日料店老闆娘教我的!”冰冰眼睛亮晶晶,“她說我練臺詞時總破音,得補碘——您說我要不要順便學點日語?以後拍島國合作戲方便?”
關芝琳忍俊不禁:“你先別想着拍島國戲,先把鯊灘裏那場暴雨夜潛水戲的閉氣時間,從一分四十秒提到兩分半。”
冰冰吐舌,卻認真點頭:“芝姐說得對!我今早已經泡在泳池裏練了……”
她話沒說完,蘇南忽然抬手示意噤聲。他凝神側耳,窗外維港方向隱約傳來低沉轟鳴,由遠及近,如雷碾過雲層。關芝琳也抬頭,眉頭微蹙:“直升機?”
蘇南卻已大步走向窗邊,一把拉開遮光簾——
夜幕徹底降臨,但維港上空卻亮起一片刺目白光。一架黑色塗裝的AW139正懸停於三百米高空,機腹探照燈如利劍劈開黑暗,光束盡頭,赫然是創維總部大樓頂層平臺!平臺邊緣,不知何時架起三臺巨型LED屏,此刻正同步閃爍,幽藍光暈中浮現出動態水墨字:
【大聖歸來 · 港島終章】
字跡未散,第二行小字浮現:
【3月15日 20:00 · 維港實景 · 最後一場放映】
關芝琳呼吸一滯:“他們……把終映禮搬上天了?”
蘇南望着那束刺破夜穹的光,忽然想起昨夜練習大小如意時,曾嘗試將整棟創維總部縮小——念頭剛起,額角便突突跳痛,視野邊緣泛起黑霧。他及時收手,卻記住了剎那間俯瞰維港的視角:樓宇如積木,貨輪似火柴,而他自己,渺小如塵埃。
“不是搬上天。”他輕聲道,聲音卻異常清晰,“是把天……拉下來。”
冰冰仰着臉,海藻袋在手中微微顫抖:“南哥,這算……算不算囂張?”
蘇南沒回答。他轉身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枚銅錢——正是今早縮放過那枚。指尖用力,銅錢無聲裂開,斷口平整如刀切,內裏竟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芯片,電路紋路纖毫畢現。
“囂張?”他將銅錢置於掌心,輕輕一握。
再攤開時,銅錢完好如初,芯片卻已消失無蹤。
“等你能把這枚錢,縮進自己心跳的間隙裏——”他望向窗外那束不滅的光,眸底映着星火與海波,“那時再問。”
維港的風穿過未關嚴的窗縫,拂動桌上《寶蓮燈》修訂稿,紙頁翻飛如蝶。最後一張稿紙飄落至地面,背面朝上,一行硃砂小楷赫然在目:
【沉香劈山前,當有七日靜默。山不言,人不語,唯風過鬆林,聲如萬古長嘆。】
遠處,直升機引擎聲漸次低沉,而維港水面,倒映的燈火正一寸寸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