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貴如油,地滑得讓人摔跟頭。
下雨天不用出工。很多人都戴著鬥笠披着蓑衣在自留地裏補種菜苗。
陳勁草住的小院裏,菜已種上了,靠牆那一排, 種上了五棵絲瓜, 十棵南瓜, 十棵冬瓜。門外的牆邊種上了豆角和黃瓜,這幾類菜是需要爬架的,靠着牆邊,就不用搭架子了。
就連水溝邊都種上了紅薯。春天種紅薯,是需要在苗牀上裏先育苗移栽到地裏的,他們沒有苗牀,就拿紅薯去跟村民換苗。
現在種的是春紅薯,到6月中旬和7月上旬,還要種一茬夏紅薯,可以從春紅薯的上直接剪一截,趁着雨天往地裏一插就行。
知青點大門兩邊的荒地都被開墾出來了,這邊地方大,種的蔬菜種類也更豐富,韭菜菠菜小白菜空心菜茄子辣椒,全都有。
爲了防止雞鴨肯食,他們還用竹子作了一層籬笆, 在門邊開了個小門。
掛麪廠後面也有一片荒地,也被大家給開墾出來種上了花生和向日葵。
陳勁草挺喜歡向日葵,要了幾棵種子種在廚房旁邊。
種完菜,秦宛青和呂慧她們又提議要種花,大家又紛紛去尋找花種,在院子裏和菜園外邊種上了月季、芍藥、鳳仙花。
菜有了,花有了,還差果樹。雨停後的第一個大集,大家又湊錢去買果樹苗。
鄉親們一聽說他們要種果樹,就勸道:“桃三杏四李五年,等到果樹結果,說不定你們都回城了,不是白種嗎?”
大家一聽要這麼長時間都不禁有些氣餒,陳勁草卻說,“也不白種,我們喫不着,就留給你們喫。現在種得高興就行。”
知青們一聽也對啊,管他呢,計較那麼多幹啥,喜歡種就種。
大家到了集上,看見梨樹苗想買,桃樹也想要,最後梨桃杏棗李全買了,蘋果樹和石榴樹也各買了兩棵。
陳勁草還覺得差了點什麼,還差兩棵葡萄藤,這個倒不用買,看村裏誰家葡萄長得好,直接剪來兩根樹枝扦插就能活。
陳勁草她們三個住的小院中央有了一棵葡萄,不遠處有一棵梨樹一棵棗樹一棵桃樹。其餘的都種在了知青點的大院裏。
他們還給雞鴨鵝各搭了一窩,之前顯得空蕩蕩的院子裏,現在滿滿當當的。
院子裏的地都是泥地,一下雨就泥濘難走。
陳勁草趁着大家有幹勁,下了班就領着他們去河邊撿鵝卵石鋪地。
從堂屋到大門口鋪一條,再從中間岔開,鋪到廚房,小院子裏也鋪了一條。
村裏的孩子看見他們去撿石頭,也跟着去撿。
有的孩子聽說陳勁草喜歡石頭,直接背了半笙送她。
胡秋連家的三個孩子聽說知青們喜歡花,直接從外面挖野花給他們。他們院子外面又種了幾叢牽牛花和迎春花,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
菜苗經過雨水的滋潤,一天一個樣兒,雞鴨鵝們也在一天天長大。大家沒事就喜歡叉着腰站在院子裏看着這一切,心裏充滿滿足和自豪。
知青們的生活熱氣騰騰,充滿幹勁。工作上也是如此。掛麪廠正常開工,雨天也沒耽誤生產。房子由於提前修過,也經受住了考驗,沒有漏雨。
等到天一放晴,道路不再泥濘,運輸部就開始往外拉掛麪。第一供銷社送三百斤,第二供銷社送二百斤,第二供銷社是自己主動找上門的。造紙廠那邊也要了二百斤。
掛麪廠賬戶裏的錢越來越多,大家的幹勁也越來越足。
時不時地就有人來打聽,掛麪廠什麼時候招工。
陳勁草回道:“等麥收後再招一批工人,要求仍跟以前一樣:乾淨衛生勤快手巧,沒有小偷小摸的不良習慣。”
還有人問道:“姓啥的都行嗎?”
王家人在私下裏議論,王老鼠這幫人一鬧,陳勁草肯定對他們姓王的社員有偏見,說不定招工時會卡他們。
陳勁草耐心地說道:“上次的事是極個別人有心攛掇,大部分王姓社員都沒有參與,不應該受到牽連。我也相信,經過這件事後,大家會更眼明心亮,不會再輕易被別人牽着鼻子走了。”
“那是肯定的。”
還有人告訴陳勁草,那個王老鼠真的成了過街老鼠,不說人人喊打也差不多了。
朱滿堂想着快換屆了,私下裏鼓動朱家人寫匿名信到公社,舉報王大龍。
這次的衝突他們站到了最前線,王大龍沒準以後會報復他們,還是先下手爲強。
公社接到舉報信,讓人一查,很多情況基本屬實,劉書記便把王大龍叫過去好好教育了一番,王大龍臊眉耷眼地回來了。
一回來,他就忍着氣對王會計和王大鵬說:“趕緊的,讓掛麪廠來領糧食吧。”
今天,劉書記又問起此事,王大龍支支吾吾,推託說,因爲最近下雨,不好搬運糧食,等雨後就給掛麪廠。
劉書記恨鐵不成鋼:“你呀你,把眼光放長遠一點吧。掛麪廠建在朱家窪,對你們有多大的好處你不知道嗎?對了,紅坡大隊的大隊長張紅軍說,他們非常歡迎陳勁草去他們大隊建廠,人家說要把大隊部最好的房子騰出來。
王大鵬接到命令,打開倉庫,稱了麥子1500斤給掛麪廠,陳勁草在隊委成員的見證下,簽字摁手印,約定麥收後還回同等新糧。
掛麪廠有了原料,又開足馬力生產,機器人工一起上。
第一批骨粉也粉碎好了,大家上工時把骨粉撒到油菜田裏和麥地裏,爲了方便看結果,陳勁草建議標記好使用肥料的地塊和畝數,以便將來做對比。
光是骨粉也不行,還需要化肥。可化肥是按指標分配的,每個大隊就分到幾百斤,根本不夠用。
陳勁草就建議做土化肥,就是一分化肥二分磷肥加少量豬糞發酵,堆成三合一口肥。
比簡單的上肥好。
同樣的,這次也做了標記,看後續結果。
時間一天天過去,掛麪廠在穩定運行。一車車的掛麪往外運,再拿回一筆筆的錢。
而那些撒了骨粉和口肥的麥田和油菜,都不用等到收穫時,現在已經能看出不同來。
麥苗和油菜都長得比別的地裏粗壯。
有經驗的老農一眼就看出了區別,大家奔走相告:“陳知青那個辦法真的管用。她咋什麼都知道呢?”
有人說:“我聽說她大姨是化肥廠的廠長,人家家裏有人懂這個。”
“哦哦,我說呢。”
陳勁草的大姨陳春海確實是化肥廠的廠長,剛上任的。實際上,她什麼也不懂,很多專業知識都是現學的。
由於她剛上任,再加上紅山縣也不在歷城的管轄範圍內,她暫時也沒辦法幫到陳勁草。
陳勁草也沒一上來就求助,求人幫忙就不能太讓人家爲難,要不然,下次人家就會躲着你。就算是親姨也不行。
陳勁草抽空給大姨大姨父寫了一封信,說了掛麪廠的事情,十分感謝兩人的幫忙,現在鄉親們都知道她有靠山,對她十分尊敬。
除了信,她還寄過去五斤掛麪,讓他們品嚐一下她的勞動成果。
除了大姨,她也給家裏寄信寄掛麪,甚至連馬藍和李向陽也給寄了。
馬藍收到陳勁草的信後,一臉震驚。陳勁草竟然給她寫信,還寄掛麪!
供銷社的同事們拿着掛麪左看右看,說道:“小藍,你跟那個陳勁草的關係挺好啊,連掛麪都寄。”
馬藍猛然回過神來,說道:“嗯嗯,我們關係好得很。”
李向陽見到馬藍時,迫不及待地問道:“陳同志跟你說她什麼時候回河陽了嗎?她說讓我當他們廠的駐河陽辦事處聯絡員。”
馬藍說:“別急,幹大事就得有耐心。
李向陽:“行行,我有的是耐心。”
晚上,跟朋友一起喫飯時,李向陽已經開始吹上了:“你們知道嗎?我跟小藍有一個好朋友叫陳勁草,她現在當上廠長了。她廠子裏生產的掛麪大家都搶着買。哦,她還給我們寄了幾斤,其中有一款叫黃金掛麪(玉米掛麪),還有一款叫革命掛麪(蕎麥掛麪),你們沒喫過吧?下次來我家煮給你
們喫。”
遠在新疆和內蒙的趙淮海和趙平津,也收到了陳勁草的信和包裹。
在這之前,他們倆還收到了父母的信。特別是父親,在信中狠狠誇了一通陳勁草,並以此激勵他們要好好上進。
“你們三個,她年紀最小,但卻是最能幹的。你倆看看人家,是不是應該知恥而後勇,奮起直追?”
趙淮海一邊看信一邊嘟囔:“她乾的那些壞事我都沒告訴你們,從小到大,我背了多少黑鍋你們知道嗎?”
也就是他大度,一直瞞着沒說。
其實也不是,主要是雙方互有把柄,一旦互相揭發,誰都跑不了。
趙淮海的包裹被兵團的戰友們搶走了,他們這兒早就實行共產主義了,誰有好喫的都得分給大夥。
大家一邊分喫特產一邊議論:“哇,這棗子真甜,雖然沒有咱們這兒的個大,但也挺好喫。這核桃也好喫。大家快來看,這是辣椒醬和豆豉,還有掛麪,快拿到炊事班,今天就喫它了!”
趙淮海扭頭喊道:“喂,都給我留點。”
晚飯是掛麪拌豆豉和辣醬,大傢伙喫得頭都不抬。
趙淮海一邊喫飯一邊吹牛:“我這個妹妹,在鄉下插隊,她打小就特別機靈,十歲時就能指揮大型戰役。是金子到哪兒都發光,是人纔到哪兒都靈光。這不,她一下鄉就開始大展身手,當上了隊長,還辦起了廠子,這掛麪就是他們廠生產的,厲害吧?”
有人問道:“趙淮海,你到底有幾個妹妹呀?我記得你有個妹在內蒙插隊。還有一個,你不說她總坑你嗎?”
趙淮海趕緊說道:“她小時候坑我,長大了就不坑了。你看這不給我寄喫的來了嗎?”
“哦哦。”
趙淮海一本正經地說:“我跟你們說,小時候愛坑人的人,長大後就越聰明。特別是能坑我這樣的聰明人,那她得有多聰明。”
趙淮海說着說着,心裏已經原諒陳勁草了。他一個當哥哥的,背黑鍋就背唄,不要太放在心上。他這個妹妹不坑他時還是挺好的。
趙平津收到信和包裹後又是另一番情形。
她和一幫同學在牧區插隊,大家來了一年,已經學會了騎馬放牧和搭帳篷。
她們在課本上學習“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時,特別嚮往草原的美景。
親身體驗後,又是另一番感觸。景色美嗎?非常美。但生活也是真的艱苦。
太陽無遮無攔地暴曬,大風來去自由,時不時地再來一場沙塵暴。
交通閉塞,通信不方便,想喫些新鮮蔬菜都很難。
好在,牧民們對他們還挺熱情,大家在這種艱苦的生活中也挺團結
每次誰收到信,全員都湊上來聽,連獵狗都跑過來把爪子搭他們肩膀上一起看信。
趙平津把包裹裏的東西拿出來分了,大家一邊喫着棗子核桃,一邊聽趙平津念信。
陳勁草的文筆簡練生動,風趣幽默,讓人聽着聽着,就忍俊不禁。
她在信裏寫了自己如何借錢,如何找人幫忙把廠子辦起來。講得一波三折,跌宕起伏,聽得人慾罷不能又熱血沸騰。
有人就問道:“你說我們能不能在這裏也幹一番事業?”
“可是我們能幹什麼呢?”
“咱們好好想想,一定會有辦法的。”
“對了,平津,你趕緊給你妹回一封信,問問她有沒有什麼建議。”
“還要寄點東西回去,寄牛肉乾吧。”
“寄風乾羊腿和奶酪。”
趙平津一翻包裹,發現裏面還有掛麪,她舉起掛麪說道:“這就是他們掛麪廠生產的,今天咱們就喫羊湯掛麪。”
“嗷嗷,太好了。”
四月中旬的時候,陳勁草就收到了來自內蒙的大包裹。
打開一看,有牛肉乾和奶酪,還有一條大羊腿。
李海明激動得嗷嗷直叫,她一叫,隔壁的知青們也知道了。
院子裏頓時沸騰起來,大家眼巴巴地看着羊腿。
陳勁草大方地說道:“這條羊腿拿去燉了吧?”
院子裏響起了一陣狼嚎聲,都喫上羊了,他們當一回狼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