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就開始好哥哥了?之前誰還罵我來着?我可是記得很清楚。”許秀撇了撇嘴,一點都不喫她這套。
李吣嘟起小嘴,露出一副小女人模樣,眼中全是許秀:“哎呀~好哥哥~你就原諒人家嘛,那不是在外面給...
許秀盯着亮子,眼神裏帶着三分審視七分玩味,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打拍子,又像在給對方倒計時。
“神似大鹿的人?”他慢悠悠重複一遍,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亮子,你這腦回路是跟誰學的?還是說——你最近偷偷看了太多港片?《無間道》看多了,以爲現在還能搞個‘臥底主播’?”
亮子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張臉,但眼睛亮得反常,像剛擦過的銅鏡。
許秀眯起眼,忽然湊近了些:“等等……你該不會,已經找好人了?”
亮子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口轉了半圈,終於抬眸,語氣輕得像羽毛落地:“人沒找,但人設,我列好了。”
他伸手從茶幾底下抽出一份A4紙,紙角微卷,邊沿還有點咖啡漬——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反覆推演過。
許秀沒急着接,只低頭掃了一眼標題欄:《“假鹿真言”概念策劃案(初稿)》。
熱吧的名字赫然印在第二頁“核心對標人物”欄第一行,後面括號裏寫着:“氣質冷感+職場精英感+隱性反差萌”,再往下,是幾個關鍵詞:絲襪、高跟、辦公室、鋼筆、凌晨三點改PPT、拒絕戀愛、但會爲流浪貓駐足三分鐘。
許秀呼吸頓了半秒。
不是因爲內容多炸裂,而是——太準了。
準得讓他後頸發麻。
這哪是策劃案?這是偷窺日記。
他抬眼看向亮子:“你跟蹤她?”
“哈!”亮子差點嗆住,“我跟蹤她?我連她微信步數都不敢查!這全是公開信息拼的——她綜藝裏提過自己寫週報用鋼筆,她ins發過一張雨夜街角蹲着喂貓的側影,她上個月微博轉發過一篇《女性高管睡眠時長調研》,配文就倆字:‘扎心’。再加上她那身永遠熨帖到沒有一絲褶皺的職業套裝……許老師,這不是人設,這是她本人切下來的橫截面。”
許秀沒說話,手指無意識捻着紙頁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忽然想起昨天熱吧下車時那一腳——白絲繃緊的腳背,指甲透出的淺粉,踝骨凸起的弧線。當時他只覺得美,只想着掐一把解饞,卻沒想過,那抹粉,那道弧,那絲繃緊的力道,早被另一個人悄悄拆解、歸檔、編號,塞進這份薄薄的策劃案裏,準備當成引爆流量的引信。
他慢慢把紙翻到第三頁。
上面貼着三張圖:一張是熱吧在《克拉戀人》裏咬脣瞪眼的劇照;一張是她某次紅毯側身回眸的抓拍;還有一張,是她去年參加一個慈善晚宴,彎腰替工作人員撿掉在地上的耳釘時,裙襬微揚、鎖骨線條畢露的瞬間。
三張圖下面,是同一行小字標註:
【情緒錨點:剋制下的失控欲。觀衆想看她‘破防’,但不能真破——要讓她在秩序裏喘氣,在規矩裏發燙。】
許秀喉結又動了動。
他忽然有點明白熱吧今天爲什麼那麼兇。
不是抽風,也不是來親戚。
是她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
就像野獸聞到火藥味。
她今天每一個甩臀、每一次斜睨、每一聲“哼”,都是對某種無形入侵的應激反應——她在用最鋒利的姿態,劃出自己的領地邊界。
而自己,昨天還傻乎乎捏她臉、拍她屁股,以爲那是獨屬兩人的遊戲。
操。
原來早有人把她的每寸肌理都標好了價碼。
“所以,”許秀把紙輕輕放回茶幾,聲音低了幾度,“你想怎麼用她?”
亮子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亮得灼人:“不‘用’她。我們請她‘共謀’。”
“共謀?”
“對。不是讓她當傀儡,是給她劇本——但劇本裏,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微表情,甚至每一道光影角度,都必須由她親自點頭。她可以改,可以刪,可以加戲。我們只提供彈藥,扳機,永遠在她手裏。”
許秀沉默五秒,忽然問:“如果她拒絕呢?”
亮子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篤定:“她不會。”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爲她昨晚,偷偷搜了‘直播平臺分成比例’‘頭部女主播年收入’‘MCN機構簽約條款’——連續搜了七條,中間還夾着一條‘如何規避公司違約金’。”
許秀瞳孔一縮。
亮子沒看他,只盯着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許老師,你和她之間那些事兒……我沒興趣知道。但我比你更清楚一件事——她不是不想飛,她是怕飛起來之後,發現底下沒人接住她。”
空氣靜了三秒。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撞在玻璃上,又慌亂飛走。
許秀緩緩靠進沙發深處,目光投向陽臺那把鋪着厚毯的搖椅,忽然開口:“你知道她爲什麼一直沒買房子嗎?”
亮子搖頭。
“因爲她爸當年炒房爆雷,欠了一屁股債,最後跳了樓。”許秀語速很平,像在講天氣,“她十八歲就簽了嘉行,所有片酬全打進公司賬戶,連銀行卡都沒自己留過。三年前她纔拿到第一張工資卡,但至今沒開通網銀——怕手滑點錯,把錢轉進那個已經註銷的舊賬戶。”
亮子端着杯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不怕窮,怕的是失控。”許秀繼續道,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她把自己活成一臺精密儀器——日程表精確到分鐘,合同條款逐字覈對,連睫毛膏色號都固定三個備選。因爲她只有把一切都攥在手裏,纔敢喘氣。”
亮子慢慢把杯子放回茶幾,陶瓷底與玻璃面碰出清脆一聲。
“所以……”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帶上了溫度,“她需要的不是神似大鹿的替身,而是一個能讓她‘失序’的安全區。”
許秀沒答,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熱吧咬他肩膀那口——牙齒陷進皮肉裏的鈍痛,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可她鬆口時,眼尾是紅的,鼻尖是溼的,像一頭剛撕下僞裝的小獸,喘着氣,抖着爪子,卻把最脆弱的肚皮朝向了他。
那時候他只顧着疼,沒看見她眼裏的光。
現在想來,那光不是憤怒,是試探。
是她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這個人,會不會接住她墜落的重量?
“合同我今晚擬好。”亮子忽然起身,走到書櫃前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枚U盤,“裏面是完整方案,包括她可選的三種人設方向、首播腳本、輿情應對預案、甚至……她可能提出的全部反對意見及我們的回應話術。”
他把U盤推到許秀面前,金屬表面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
“但有件事,我必須提前告訴你。”亮子聲音沉下去,“一旦啓動,‘熱吧’這個名字,就會同時出現在兩個世界——一個是她拼命維護的、光鮮體面的影視圈頂流;另一個,是無數雙眼睛盯着她怎麼系襯衫第三顆釦子、怎麼把咖啡潑在鍵盤上、怎麼在凌晨兩點對着鏡頭罵一句‘這破合同誰籤的’的……新物種。”
許秀拿起U盤,冰涼的金屬硌着掌心。
“她要是後悔了呢?”
“那就立刻叫停。”亮子答得極快,“所有物料銷燬,所有預熱撤回,連服務器日誌都格式化。但許老師……”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她不會後悔。因爲這一次,她不是孤身闖關——她身後,站着你。”
許秀指尖一頓。
不是感動,是心口像被什麼鈍器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亮子爲什麼堅持要見他一面。
不是爲了談合同。
是爲了把那枚U盤,親手放進他手裏。
因爲只有他,才能讓熱吧相信——這場冒險,不是被推着走,而是有人並肩而立,替她扛住所有可能砸下來的磚頭。
“行。”許秀把U盤揣進褲兜,起身時拍了拍亮子肩膀,“明早十點,我把她帶過來。但有句話先撂這兒——”
他俯身,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要是讓我發現,你或你們團隊裏任何人,對她有任何一點越界試探、私下打探、甚至……用她私生活當談資取樂——”
許秀沒說完,只用食指關節在亮子鎖骨下方輕輕一叩,力道不重,卻像敲在鼓面上。
咚。
亮子喉結滾動,點頭:“明白。”
許秀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手時,忽然停住。
“對了,”他沒回頭,聲音懶散如常,“你家這搖椅……下次換條新毯子。舊的,容易沾灰。”
亮子一怔,隨即低頭看向自己腳邊——那條鋪在搖椅上的駝色羊毛毯,邊角處果然有一小塊不起眼的暗色污漬,像是乾涸已久的、咖啡混着別的什麼液體留下的印記。
他猛地抬頭,許秀已拉開門,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灑進來,把他身影拉得很長,很長,直直投在亮子腳下,像一道不容逾越的界碑。
門關上。
亮子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直到手機震動。
他摸出來,屏幕顯示:【熱吧】。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
只有一行字,附帶一張圖。
圖是張截圖——某財經APP首頁推送,《2023直播行業薪酬白皮書》摘要,其中一行加粗數據被她用紅色圓圈標出:
【TOP10女主播平均年收入:¥2876萬】
文字只有六個字:
【你那份,多少?】
亮子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聲,笑聲裏帶着點劫後餘生的啞。
他飛快敲字:
【還沒談攏。但許秀剛剛,把我的命押在你手上了。】
發送。
三秒後,對方回覆一個字:
【嗯。】
再無其他。
亮子放下手機,踱到窗邊,推開玻璃,初夏的風裹着青草香灌進來。
他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卻沒點。
只叼在脣間,望着遠處天際線上若隱若現的CBD輪廓。
那裏,正有無數寫字樓亮起燈火,像一片人工銀河。
其中某一扇窗後,或許正坐着熱吧。
她大概剛結束一場視頻會議,指尖還殘留着鍵盤餘溫,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下,勾出一小片淡青。
她沒笑,也沒嘆氣。
只是把那份白皮書截圖,默默存進了名爲【待辦】的相冊夾。
夾裏已有二十七張圖。
最早一張,攝於三年前:她站在嘉行大廈頂層會議室落地窗前,西裝筆挺,背影單薄如刃,窗外是整座京城匍匐的樓宇。
最新一張,是今早拍宣傳視頻時,許秀摟她腰的剎那,她垂眸瞥見自己裙襬下繃緊的白絲,以及絲襪邊緣,那一道被他指尖無意蹭出的、極淡的粉痕。
她沒擦。
甚至悄悄調整了站姿,讓那道粉痕,在鏡頭掃過時,多停留了零點三秒。
風拂過亮子額前碎髮。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句“她不會後悔”,或許錯了。
她不是不會後悔。
而是早已把後悔,連同所有可能的風險、崩塌、流言蜚語,一起碾碎,混進今日這支未點燃的煙裏,含在脣間,細細咀嚼。
苦,澀,卻有奇異的回甘。
像某種,久違的、活着的味道。
而此刻,許秀正坐在返程車上,車窗外霓虹流淌。
他掏出U盤,在指間轉了個圈,金屬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副駕上,陳紅忽然開口:“喂,你真打算明天帶她來?”
許秀沒回頭,只把U盤按進掌心,感受那一點冰涼與堅硬。
“帶。”他嗓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暮色裏,“不僅帶,還要親手,把遙控器塞進她手裏。”
陳紅嗤笑一聲:“喲,覺悟挺高啊?”
許秀終於側過臉,路燈一盞盞掠過他眉骨,明暗交替中,他眼裏有光,很亮,很沉,像淬了火的刀鋒。
“不是覺悟。”他淡淡道,“是欠她的。”
車駛入隧道,光線驟暗。
再衝出時,城市燈火已鋪滿整片夜空,浩瀚,喧囂,生機勃勃。
許秀低頭,解鎖手機。
通訊錄裏,熱吧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他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未落。
不是猶豫。
是終於懂得——有些電話,不必打。
只要她願意,隨時會撥回來。
而他要做的,只是確保,每一次鈴響,自己都在。
手機屏幕幽幽亮着,映出他半張臉。
也映出窗外,無數棟高樓之上,正次第亮起的、嶄新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