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點了點頭:“王小姐不必多禮。”
王沁歌聞言抬頭看了秦放一眼,咬了咬牙,噗通一聲,跪倒在了跟前。
秦放神情不變的看着,也沒有阻止,只是溫和問:“王小姐這是作甚?”
“趙公子,求...
寒山回到居所時,天已擦黑。
屋內燭火未燃,唯有一縷清輝自窗隙斜斜切進來,如刀鋒般割開室內幽暗。他立在門邊未動,神識卻早已無聲彌散,掃過整座石屋——梁木間無塵,地磚上無痕,連窗欞縫隙裏積的灰都少得反常。這屋子被收拾得太過乾淨,乾淨得不像活人住處,倒像一座隨時準備供奉神主的空殿。
他緩步踱入,指尖拂過案幾,微涼。案上放着一隻青瓷盞,盞中清水澄澈,水面映出他模糊的輪廓。他垂眸看了片刻,忽而抬手,一縷玄黃之氣自指尖遊出,如金絲纏繞盞沿三匝,隨即悄然滲入水中。
水波微漾。
盞中倒影驟然一顫,竟裂作兩重——一重是他自己,眉目沉靜,衣袍素淨;另一重卻身形模糊,輪廓微微扭曲,彷彿隔着一層灼熱蒸騰的空氣,那影子的右眼位置,赫然浮起一道細若遊絲的赤紋,如血線蜿蜒,一閃即隱。
寒山瞳孔微縮,手指倏然收緊。
玄黃之氣……又在異動。
不是失控,不是反噬,而是……試探。像某種蟄伏已久的活物,在他武域深處悄然睜開了第一隻眼。
他凝視那盞水,良久,終於伸手,將青瓷盞端起,仰首飲盡。清水入喉,卻無半分清冽,反有一股鐵鏽般的腥氣直衝鼻竅——並非真實氣味,而是神識層面的反饋,是玄黃之氣與他本源共鳴時激盪出的殘響。
放下空盞,他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雙目闔攏。
識海之中,風雷俱寂。
唯有一片浩渺虛無裏,懸浮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核”。
它通體渾圓,表面流動着青銅色的冷光,非金非玉,非石非晶,更像是一段被凝固的時間,一段被鍛打千遍、淬鍊萬次後沉澱下來的“道之胎胚”。這是他武域的核心,是他以《九劫玄黃經》爲基,融合金嵐府虛空寶植所結的“玄黃道果”雛形。三年前初成時不過粟米大小,如今已漸趨飽滿,表面隱隱浮現細密紋路,正是當年大燕皇子身上見過的那種玄黃本源之紋。
可此刻,那紋路正微微搏動。
如心跳。
寒山心神沉入其中,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轟然湧入——
不是記憶,是“迴響”。
是裂空臨死前最後一瞬的視野:漫天金羽被撕碎,雙翼骨骼寸斷,視野翻滾墜落,看到一雙繡着雲紋的黑色戰靴踏在自己斷裂的頸骨上;
是玄翎被擒時神魂被鎖的剎那感知:一道金色符籙如活蛇鑽入眉心,其上篆文並非大虞文字,亦非萬妖古篆,卻帶着令妖罡瞬間凝滯的荒古威壓;
是墨鱗在牢獄中嘶吼瀕死之際,從自己左爪斷口處噴湧而出的、濃稠如墨汁的血液——那血落地即燃,火焰幽藍,焰心卻浮着一點猩紅,如同凝固的淚滴。
寒山猛然睜眼。
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他抬起左手,緩緩攤開掌心。
掌紋清晰,皮肉溫潤。可就在他心念微動的剎那,掌心中央皮膚之下,一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赤色細線悄然浮現,如蛛網蔓延半寸,隨即隱去。
不是幻覺。
是“它”在應和。
應和那口古井,應和那黑袍人傾瀉的污穢血海,應和……萬妖此番孤注一擲的瘋狂。
寒山緩緩攥緊手掌,指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惑心那句嘶啞到變調的質問:“你說,哪外?”
——哪外?
哪外能誕生如此純粹、如此暴烈、如此……與玄黃之力同頻共振的怨毒氣血?
答案只有一個。
寒山閉目,神識如針,刺向識海最幽暗的角落——那裏,靜靜躺着一枚早已被他封印的“種子”。
那是當年在神都之外,他親手從大燕皇子體內剝離出的一截脊骨碎片。碎片上,同樣纏繞着玄黃紋路,紋路深處,還蟄伏着一抹比墨更濃的暗影。
他一直以爲那是大燕道體的餘燼。
可現在想來……
那暗影,從未熄滅。
它只是在等。
等一個足夠近的距離,等一場足夠盛大的災厄,等一口……被血祭千年的古井重新開口。
窗外,北疆夜風嗚咽,捲起沙礫擊打石牆,發出沉悶如鼓的聲響。
寒山忽然起身,推開房門。
守在院外的近衛立刻躬身:“侯爺!”
“備馬。”他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我要去侯爺關。”
近衛一怔,抬頭欲言,卻見寒山已邁步而出。月光下,他身影挺拔如松,肩頭卻似壓着千鈞重擔,每一步踏出,腳下青石皆無聲龜裂,蛛網般的細紋迅速蔓延至三丈之外,又在下一瞬悄然彌合,彷彿大地本身在屏息。
軍部議事廳內,羅靖遠正對着一幅巨大羊皮地圖皺眉。地圖上,侯爺關一線被硃砂重重圈出,旁邊密密麻麻標註着妖兵佈防、斥候失聯點、以及各宗師伯戰損名錄。他指尖停在“玄翎被擒地”一處山谷標記上,反覆摩挲。
“還是沒消息?”他頭也不抬,聲音低沉。
身後副將垂首:“回帥,第三十七支斥候……全無音訊。派出去的八境長老,兩位重傷退回,一位……再未歸來。”
羅靖遠手指一頓,青筋微跳。
就在此時,帳簾被掀開。
寒山立於門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卻如劍出鞘的輪廓。
“羅帥。”他頷首,目光掃過地圖,最終落在侯爺關三個硃砂大字上,“我欲入關。”
羅靖遠猛地抬頭,眼中驚愕未散,已化作深重憂慮:“秦聖子,不可!關內兇險難測,兩尊妖王虎視眈眈,你雖有蓋世之能,但孤身涉險,稍有不慎……”
“不是孤身,才最穩妥。”寒山打斷他,語速不快,卻字字如鐵釘鑿入木中,“鎮國未至,戰局膠着,妖族寧可棄關外千裏之地,亦死守侯爺關一隅。此非尋常軍略,是陰謀,是獻祭,是……它們最後的賭注。”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羅靖遠眼中血絲密佈的疲憊,聲音微沉:“羅帥,定北關三十萬將士,身後是三百座城池,七百二十八萬黎庶。您告訴我,若此關不破,待鎮國抵達,萬妖早已功成,那時,我們面對的,還是今日之妖麼?”
羅靖遠呼吸一滯,喉結滾動,竟無法反駁。
寒山不再多言,轉身欲走。
“等等!”羅靖遠突然開口,聲音乾澀,“若……若真需入關,至少帶上這個。”
他大步上前,從案底取出一隻黑檀木匣,匣面無鎖,卻刻滿繁複禁制。他指尖劃破掌心,一滴精血滴落匣蓋,禁制光紋流轉,匣蓋無聲滑開。
內裏,靜靜躺着一枚銅錢。
銅錢通體漆黑,邊緣卻泛着冷銀光澤,正面鑄着“大虞永昌”四字,背面則是一幅極簡的星圖——僅七顆星辰,排列成北鬥之形,其中天樞、天璇二星,竟是用細若毫髮的金絲嵌成,此刻正微微發燙。
“鎮國嶽鎮淵留下的‘永昌引’。”羅靖遠聲音低沉,“此物可破萬妖迷障,護持神魂三炷香時辰。嶽鎮國說,若遇‘非妖非人、非生非死’之物,此錢星圖會自行示警。他曾言……此物,或與當年東海之事有關。”
寒山目光微凝,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銅錢的剎那,他識海深處,那枚青銅色道果驟然一震!
表面玄黃紋路光芒暴漲,竟與銅錢背面金絲星辰遙遙呼應!天樞、天璇二星嗡鳴輕顫,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芒,順着他的指尖,倏然鑽入血脈!
寒山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不是疼痛,是……確認。
一種跨越時空的、古老而冰冷的確認。
彷彿有雙眼睛,在東海之底,在古井之畔,在萬年之前,正透過這枚銅錢,靜靜注視着他。
他緩緩合攏手掌,將銅錢收入袖中,朝羅靖遠鄭重一禮:“多謝羅帥。”
走出軍部,夜風更烈。
寒山並未走向馬廄,而是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直掠向定北關最高處的烽火臺。
臺頂風蝕斑駁,旗杆斷裂,唯餘半截焦黑木樁刺向墨色蒼穹。他立於樁頂,衣袍獵獵,北疆寒風如刀刮面,卻吹不亂他眼中一寸清明。
神識毫無保留地鋪開,橫掃百裏。
侯爺關方向,妖氣如墨雲翻湧,厚重粘稠,幾乎凝成實質。可就在這墨雲最核心處,卻有一小片區域異常“安靜”。沒有妖罡衝撞,沒有廝殺吶喊,甚至連風聲都詭異消失——彷彿那裏被硬生生剜去一塊,只剩下一個沉默的、正在緩慢搏動的“空洞”。
寒山凝視着那片空洞。
忽然,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玄黃之氣自他丹田湧出,盤旋於掌心,迅速凝實,化作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青銅色澤的微縮古井。
井口幽深,井壁光滑如鏡,竟與寒山關外那口被壓平的廢墟中、黑袍人佇立的古井,一模一樣!
古井成型的瞬間,寒山袖中銅錢驀然一燙!
背面金絲星辰,天樞、天璇二星,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寒山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他並指如劍,凌空疾書——
一筆,劃向定北關方向,金光如電,撕裂長空;
二筆,斬向侯爺關方位,玄黃氣浪轟然炸開,化作一道橫亙天地的青銅色裂痕;
三筆,卻直直點向自己眉心!
“嗡——”
一聲奇異的嗡鳴,並非響於耳畔,而是直接在所有窺探此地的妖王識海深處炸開!
寒山關外,正俯身向古井傾倒血海的黑袍人,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玉碗劇烈晃動,一滴猩紅液體濺落在他枯槁的右手背上,嗤地一聲,騰起一縷黑煙,皮肉瞬間焦黑萎縮。
金衣男子秦放霍然抬頭,金瞳如炬,穿透千裏風沙,死死盯住定北關烽火臺上的那一抹青色身影!
赤瞳妖王瞳孔驟縮,赤色豎瞳收縮成一線:“他……在回應?!”
盤膝閉目的絕美男子,一直陰鬱沉寂的面容,第一次,劇烈抽搐起來。他猛地睜開雙眼,眼白瞬間爬滿血絲,左眼瞳孔深處,一枚細小的、青銅色的古井虛影,正瘋狂旋轉!
“咳……咳咳……”他劇烈咳嗽,咳出的血沫落在地上,竟凝而不散,緩緩聚成一枚小小的、歪斜的“永”字。
惑心踉蹌後退半步,乾枯右手按在胸口,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錯了……全錯了……那不是……共鳴法……是……是……”
他喉嚨裏咯咯作響,後面的話被一陣劇烈的痙攣堵住,再也吐不出來。
而此刻,烽火臺頂。
寒山收指,掌心古井消散。
他望向侯爺關的方向,脣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極冷、極決絕的弧度。
風沙呼嘯,捲起他鬢邊一縷黑髮。
那縷髮絲掠過他右眼眼角——
一道細若遊絲的赤色紋路,正悄然浮現,如新綻的血花,在月光下,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