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沈清源就把沈寂和江妮的簽證給了他們。
“我已經讓林特助給你們買了去瑞士的機票,剛好我明天也要飛瑞士去談個合作,不過到了那兒你們得自己玩,我沒什麼空陪你倆……”
“行行行,”沈寂不等沈清源把話說完就欣然應允:“我們絕不打擾你,你忙你的,我和江妮自己玩,不用你陪。”
沈清源輕哼着笑了聲,“那一會兒喫了晚飯你們就去收拾東西吧,今晚早點睡,明早五點就得出發去機場,別到時候起不來。”
沈寂跟沈清源擡槓:“我今晚通宵,明天上了飛機再睡。”
“沈寂。”一直沒機會出聲的江妮在看到手機上顯示出來的沈寂說的話後,終於開了口。
她望着他,輕聲說:“今晚還是早些睡吧,明天我們可以在飛機上寫點假期作業。”
沈寂驚了,“出去旅遊還要帶作業?!”
江妮也沒辦法,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願意在旅遊的時候還帶上假期作業。
江妮如實告訴沈寂:“不然作業寫不完的。”
沈清源本來也想附和江妮的。
但還沒等他張嘴說話,沈寂就聽話地妥協了。
他語氣無奈道:“好吧,小江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咯~”
江妮在看到他對她的稱呼後,頓時羞紅了臉。
江妮本以爲沈寂就是在書面上這樣稱呼她一下而已,誰知他居然突然當着沈叔叔的面兒叫了她“小江老師”。
毫無防備的江妮哪裏能淡定面對這個稱呼。
尤其還是在他的父親面前。
她很窘迫。
倒是沈寂,十分的坦然,根本沒覺得這樣喊她有什麼不妥。
須臾,沈寂又問沈清源:“這次旅行是我倆考試進步的獎勵嗎?”
沈清源回他:“你可以當作是。”
“要是我沒考好呢?”沈寂好奇道:“你還會帶我們去瑞士嗎?”
沈清源突然覺得自己的兒子有時……挺傻的。
他嘆了口氣,不答反問:“簽證是突然就能搞好的嗎?”
“哎,不對啊,”沈寂突然看向江妮,問她:“江妮,你什麼時候辦的護照啊?”
江妮看到手機屏幕上出現的他的問話後,老老實實回答:“沈叔叔告訴我你要轉學去一中的那晚,隔天秀蘭嬸嬸就帶我去辦了……”
“哦~”沈寂突然恍然大悟,他看向沈清源:“那晚你還讓江妮有時間去辦理護照了?”
沈清源:“……”
沈寂又扭頭問江妮:“你怎麼不跟我說啊?害我都不知道這件事。”
江妮:“……”
她當時有想過要跟他說。
但是……突然莫名其妙告訴他“你爸爸要讓我去辦理護照”也挺奇怪的……
所以江妮就沒提這件事。
但她沒想到,沈叔叔當時讓她辦理護照,居然是打算帶她出國玩。
而這件事,秀蘭嬸嬸和國宏叔應該也是知情的。
因爲他們提前就給她買好了行李箱。
晚飯後,江妮正在房間收拾行李的時候,孟秀蘭走了進來。
孟秀蘭把江妮的護照給她,連同一張Visa卡和一沓現金,以及一個袋子,裏面裝着歐標轉換頭和兩個插排,除此之外,還有江妮可能會在旅途中用到的防曬霜和護膚品旅行裝等等。
孟秀蘭溫柔耐心地告訴江妮:“這些是歐元,這些是瑞郎,都帶着點以防萬一,Visa卡的密碼是你的生日,現金我只準備了一些零錢,買東西能刷卡就刷卡。”
“還有這個,國外的插座和國內不同,需要用轉換頭纔行,多帶幾個備用。”
“今晚記得給充電寶提前充滿電。”
“衣服要裝一些保暖防風的秋季長袖,十月份的瑞士大概和江城的深秋時節差不多,外面穿衝鋒衣或者薄款羽絨,內搭穿毛衣衛衣就行。”
“也帶兩條長袖裙子吧,到時候穿個光腿神器,外面再套個外套,穿裙子拍照好看,出片。”
“先生讓林特助準備了流量卡,等你們落地瑞士後插上流量卡激活就能上網了,到時候不會弄就問小寂啊。”
“……”
江妮認真看着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的每一個字,時不時就應一聲。
等孟秀蘭都囑咐完,江妮纔開口問她:“秀蘭嬸嬸,你和國宏叔國慶節怎麼過啊?”
孟秀蘭笑着說:“我倆難得休息,也出去轉轉,不用擔心我倆,我們都安排好假期啦。”
“985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在出門前把它送去寵物店寄養一星期的。”
江妮看完孟秀蘭說的話,點了點頭,然後又說:“我給你和國宏叔帶禮物。”
“好,”孟秀蘭還是不太放心,又提醒江妮:“妮兒,不要捨不得花錢,喜歡什麼就買,你就只管欣賞旅途中的風景,其他的都不要想,當下的開心纔是最重要的。”
江妮淺笑,點頭,“嗯。”
“謝謝你,秀蘭嬸嬸。”她真誠地道謝。
“謝啥呀,你這孩子。”孟秀蘭無奈地說。
“收拾完東西早點睡,明早我喊你起牀。”孟秀蘭離開之前說。
“好。”江妮話語輕軟地說:“秀蘭嬸嬸晚安。”
就這樣,江妮跟着沈寂坐飛機去了瑞士。
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
新奇到底大過了不安,從飛機滑行開始她就扭頭看着舷窗外。
江妮真切地感受着飛機在離地後快速爬升,然後,他們到了雲層之上。
其實江妮的座位不靠窗。
這是沈寂的座位,她的位置在旁邊。
是沈寂主動和她換了座位,她此時才能貼着舷窗看飛機外的景色。
江妮拍了幾張舷窗外棉花糖般的白雲,隨即才從書包裏掏出假期作業來開始寫。
江妮寫作業,沈寂也跟着她一起寫作業。
她寫哪科他就寫哪科。
十一個多小時的直飛航程,江妮和沈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寫假期作業,兩個人時不時還會小聲地交談討論討論題。
這次旅行的路線沈清源根本沒有幫這兩個孩子規劃,而江妮又是第一次出國旅遊,再加上臨時動身,這完全打亂了她需要做好計劃再行動的習慣。
但沈寂的旅行經驗很豐富,他從小就跟着父母世界各地遊玩,後來沈清源越來越忙,他更多的時候是和母親一起出去旅遊。
所以這次旅行對沈寂來說毫無挑戰。
在瑞士的五天四夜,江妮全程跟着沈寂走。
沈清源只在他們落地蘇黎世的當天和他們一起喫了頓飯,後面就沒再和他們同步行程,只說好了六號和他倆在日內瓦的酒店匯合。
不過沈清源早就讓林培爍給這倆孩子訂好了沿途的酒店。
沈寂帶着江妮從蘇黎世到盧塞恩再到因特拉肯,最後到日內瓦。
路線是他定的,車票是他買的,去什麼景點也都是沈寂整理好發給江妮讓她選的。
他們這幾天一起玩了好多項目,也看了好多美景。
江妮最喜歡的是雪山。
瑞士的晴天就如同一個童話世界。
晴天裏的雪山,就好似他們喫的第一口冰淇淋奶油尖。
當江妮站在First山上身臨其境的時候,突然有一種很想要落淚的衝動。
那個當下她心中的情緒太過複雜,江妮自己也說不清,但就是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哭。
她覺得眼前這座雪山有着母親一般的包容和溫柔。
這讓江妮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也因此,當他們已經在日內瓦,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動身去機場的時候,江妮翻看着手機裏這幾天拍的照片和視頻,已經在開始提前戒斷這次的旅行。
過了會兒,不斷翻相冊的江妮停住了滑動屏幕的手指。
這張照片是沈寂在雪山上幫她拍的。
因爲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格外的明亮,眼前大片的白和過於亮的陽光讓江妮睜不開眼。
而江妮沒有墨鏡。
沈寂就把他架在頭上的墨鏡摘下來給江妮戴上了。
她戴着他的墨鏡,和如同母親一樣的雪山拍了一張照片。
當時拍完照片後,沈寂就帶她去了山頂的商店,他親自挑了一款墨鏡買下來送給她。
江妮垂眸看着這張照片,忍不住又想起了母親。
她忽而意識到,她長這麼大,除了還沒記事時和父母拍過一張全家福,再也沒有和母親拍過一張照片。
而她再也無法和母親拍一張合照。
她沒有母親了。
這是江妮心中最深最大的傷痛。
江妮忍住想要哭的衝動,剛把手機屏幕摁滅,沈寂的微信消息就傳了進來。
沈寂問她:[小江老師,我們去酒店餐廳一邊寫作業一邊喫冰淇淋怎麼樣?]
本來籠罩在江妮心頭的那層陰霾瞬間就被一陣微風給吹散。
她回他:[好。]
自從月考成績出來後,沈寂動不動就叫她“小江老師”。
江妮起初還很羞赧,但現在,她已經可以淡定地面對這個稱呼了。
也許是因爲,她並沒有真正聽到他的聲音,所以羞恥感會小很多。
這會兒不是飯點,酒店餐廳裏的人很少。
沈寂和江妮找了個抬頭就能望見湖景和雪山的位置落座。
不多時,他們要的冰淇淋被端了上來。
沈寂還在和一道數學大題鬥智鬥勇,他對江妮說:“你先喫,我寫完這道題再喫。”
江妮在看到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後,輕“嗯”了聲回應沈寂。
她慢吞吞地喫着冰淇淋,思緒卻開始漂浮。
江妮逐漸發起呆,目光變得沒有焦距,喫進嘴裏的冰淇淋好似都失去了味道。
須臾,江妮突然輕聲問沈寂:“沈寂,你會想你媽媽嗎?”
沈寂本來正低着頭認真計算着最終答案,聽到江妮的話後,他頓時停了筆抬眸看向了她。
江妮手裏捏着喫冰淇淋的小勺子,嘴巴因爲喫了冰淇淋變得比平時更加紅潤了幾分。
她低垂着眼眸,長睫在眼瞼下方落下一片陰影。
“會啊,經常。”沈寂大大方方地承認。
隨即,沈寂問江妮:“你想你媽媽了?”
盯着手機屏幕的江妮小聲應:“嗯。”
“很想她。”她說。
沈寂放下筆,兩隻手都垂落到桌下,溫聲說:“如果你願意和我傾訴的話,我可以當你的祕密樹洞。”
江妮在看完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的這句話後,掀起眼眸看向沈寂。
她並沒有立刻說話。
江妮又挖了一勺冰淇淋,喫進嘴裏。
很濃郁的巧克力香混着奶香填滿了她的口腔。
冰度中和了一些甜度,所以喫起來並不覺得甜到發膩。
“我起初真的以爲是江德富故意把我媽的哮喘藥丟了或者藏起來了,所以才導致我媽沒有及時用藥,我那時覺得,如果不是他,我媽媽不會死的。”
“但後來我打掃家裏的時候,發現我媽的哮喘藥在桌子底下。”
江妮輕咬了下嘴脣,“我媽出事那晚,我睡的很沉,或許我媽求救了,而我沒聽到,要是我沒睡那麼沉就好了,要是我……”
她說到這裏,聲音控制不住的開始哽咽,“要是我及時醒了的話,我媽也許就不會有事……”
“江妮,這不是你的錯。”沈寂告訴她:“你不需要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很好了,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兒,也是個很好的女兒,你媽媽那麼疼愛你,她一定希望你快樂地、輕鬆地過你自己的人生。”
手機上的文字還是變得模糊不清,江妮快速地眨巴着眼才勉強看清沈寂說了什麼。
她放下喫冰淇淋的小勺子,嗓音開始輕輕顫抖,“在遇見你之前,我的世界裏只有我媽媽在愛我,我也只愛我媽媽。”
“我愛……”話都到嘴邊了,沈寂才恍然發覺不合適,他連忙改口,告訴江妮:“我和蘭姨還有宏叔他們都在愛着你啊,你這麼好,值得大家愛你。”
他的這句話的前兩字,轉換成的文字是:[我哎……]
江妮這會兒情緒正上頭,也沒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稍微緩了緩勁兒,勉強穩住聲音,才又繼續說:“我小時候聽鄰居奶奶說,我出生之前,村裏的人們都說我媽懷的是個兒子,江德富那幾個月對她可好可好了,每天都親自給她做好喫的,他準備了好多鞭炮,就等着孩子出生的時候放鞭炮慶祝,結果在我出生後,江德富看到是個女兒,立刻就把鞭炮都收起來了,還把我媽臭罵了一頓。”
“鄰居奶奶說我媽坐月子的時候可受苦了,江德富連一個雞蛋都不肯給她喫,說她不爭氣,說她生了個女兒不配喫好東西。”
沈寂放在腿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
“我小時候有很多次都恨我自己不是個男孩兒,我鑰匙個男孩兒,我媽就不用受苦了,我們也不用再捱打了。”
“但是後來我意識到,錯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媽,我不該因爲我是個女孩兒就感到抱歉。”
江妮歪了點頭,情緒逐漸變得平靜的她,語氣也跟着輕緩下來:“這十幾年來,我媽一直都護着我,哪怕她也恐懼害怕,但每次……每次還是會把我護在懷裏,擋在身後。”
“她身上的傷痕比我身上多多了。”
“她去世那晚,我給她穿壽衣的時候,她的身上還有很多很多的傷,新傷和陳舊的疤痕交錯着,佈滿了她的身體。”
“我的媽媽是帶着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痛苦離開的。”
沈寂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
江妮也其實不需要他出聲安慰,她只是需要把這些事說出來,而沈寂是那個可以讓她傾吐這些事的人。
“她去世後的這幾個月裏,我甚至會用她去世就是解脫了來安慰我自己,但我又覺得自己好惡毒,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明明很想她,我想要她長命百歲,我希望她永遠都陪着我,我還許諾過等我考出去掙了錢,就把她帶出那個地獄,以後我們就徹底自由了,我們要去看更大更廣闊的世界,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生活。”
“她都還沒看過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美好,我還沒帶她逃離那裏。”
“我媽媽永遠被困在那裏了。”
江妮輕抿住脣,閉上眼,帶着哭腔呢喃出聲:“可是我還活着。”
我看到了更大更美的世界,她卻再也見不到了。
“爲什麼我還活着……”
下一秒,江妮落入一個無比溫暖懷抱。
她倏然睜開眼。
與此同時,有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
“江妮,”沈寂緊緊地、用力地抱着她,短髮微微扎着她的臉,他嗓音低緩而溫柔地告訴她:“你就該好好地活着。”
嗞啦——
江妮……
嗞——
……好好地……
江妮皺緊眉頭,不太舒服地歪了歪頭。
但是當她集中精神再認真去聽時,她的世界仍然是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