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殿內檀香嫋嫋,太後端坐在皇帝身側,面色不善。
選侍們從各個州縣一層層篩選而來,姿色出衆,又在承香殿寂寞了一月,如今得見天顏,自然竭力裝扮。
崔承立在赫連燼身後,一眼望去,眼花繚亂。
再一眼望去,他皺了皺眉,雲濟楚怎麼站在最後面去了?還打扮得如此素雅。
不過好在素雅的裝扮在紫?殿內更加突出,好似清水芙蓉一般。
崔承心中稍定。
若是陛下看得上她,漸漸忘了先皇後,身子便也不會愈發差了。
崔承把視線移到帝王的背影,只見赫連燼毫無興致,他斜斜靠在龍椅上,手裏把玩着一枚玉佩。
玉佩成色極差,雕工也拙劣,這般上不得檯面之物放在他手中,竟也襯出幾分雅緻。
崔承一時無言,這玉佩在紫宸殿的檀木匣子裏有整整一千多個!
都是先皇後送的。
崔承也想不明白,先皇後爲何執拗着非要每日送一個醜陋的玉佩給陛下。
最初的時候,崔承拒絕幫她傳遞,可先皇後願意每日花五兩銀子託他將醜玉佩送給陛下。
那玉佩也不值五兩銀子吧。
可偏偏這般鍥而不捨,漸漸打動了陛下,二人漸生情愫,直到後來先皇後得專寵,也不曾忘每日送這玉佩給陛下。
不忘本,崔承亦被先皇後的精神折服。
陛下沉默不語,太後神色稍緩,掃了一眼階下衆人。
太後名爲玉如眉,姿容豔麗,年逾四十仍風姿綽約,歲月不敗美人,風霜不過增添了她幾分韻味罷了。
得寵數年,又做了五年太後,玉如眉一路走來順風順水,可偏偏栽在李家人手上。
三年前,玉如眉疏忽,叫李家人安插數名內官於太子與公主身邊。
那時候這兩個孩子才兩歲半而已,險些失了性命。
李家是太後一手扶持上來的親信,這些年不爭氣,在朝中毫無政績,就連閒職上的旁支也都被赫連燼連根拔起。
到最後,李家人求到太後跟前,想送族中娘子入宮,太後並未多想便答應了。
沒想到李家人所求不止後宮之位,還爲今後做了打算,把主意打到了那一雙年幼喪母,被赫連燼視若珍寶的孩子身上。
三年前那一晚,赫連燼當着她的面持劍殺了那麼多人,玉如眉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天的情景。
他頰邊濺了鮮血,劍刃上冒着熱氣,血液粘稠滴下,赫連燼一步步走近,劍尖在蓮花紋磚上擦出滲人的聲音。
“阿環阿念就是朕的命,無論誰傷害他們,朕都不會饒恕。”
三年過去了......
玉如眉看着走在最前頭的李文珠,垂了眸。
三年前她認下疏忽之罪,保住李家人的性命,如今,李家也該收收心思了。
玉如眉沉聲道:“都抬起頭來。”
衆選侍抬起頭,脈脈含情眼纏繞着赫連燼,雲濟楚不敢抬頭。
赫連燼心不在焉,看着手中玉佩,用灼灼目光細細描摹玉佩上的粗劣紋路。
李文珠眼睛裏掩不住的興奮,看向太後。
然而,沒想到玉如眉根本沒看她,掃視衆人後,見皇帝沒有反應,便挑了第二排一名小娘子問話。
問完後,玉如眉又挑李文珠身邊的小娘子問了幾句。
雲濟楚太煎熬。
她感覺得到有一束視線落在她發頂,那視線陰冷狠戾,一寸寸刮過她的骨頭。
她竭力剋制自己想要顫抖的雙腿,渾身肌肉緊繃,這感覺像凌遲,比死了還難受。
太後孃娘似乎鐵了心今日給陛下擇一佳人,接連問了幾個小娘子後,見陛下連視線也不挪過去一下,索性開門見山道:“皇兒,可有你中意之人?”
赫連燼遙遙望去,大殿角落裏立着的那人垂着頭,“並無。”
玉如眉道:“日久見人心,既如此,哀家替你挑幾個便是。”
赫連燼似乎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自己母親,冷颼颼道:“母後以爲,李家女如何?”
玉如眉臉色大變,佩着紅寶石染着丹蔻的手指抓緊袖中衣料。她這位兒子什麼都知道,只是沒說罷了,如今問出李家女,明擺着是不耐煩了想要撒氣。
李文珠全然未覺太後孃娘與皇帝之間的暗流湧動,一聽見李家女三字,連忙站了出來跪在赫連燼面前,欣喜道:“拜見陛下!”
玉如眉脣色盡白,赫連燼是打算對李家趕盡殺絕了嗎?
難道說,當年那莊事,他也知道了?
有哪個兒子能容忍自己的母親與除自己父親之外的其他男人產生情愫呢?
還是說,赫連燼只是在試探她對李家的態度?
玉如眉摸不準。
自打赫連燼搬入親王府後,他們母子二人的血脈情分便日益消減,她對自己這位兒子越發陌生。
他喪心病狂,敢帶兵殺穿自己的母族。
他會不會殺她?
玉如眉閉了閉眼,看着李文珠怒斥,“放肆!還不快退下!”
李文珠嘴角一癟,泫然欲泣,“姨母......”
這回連淑修娘子都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提醒道:“大殿之上只有君臣,不得無禮。”
赫連燼笑聲輕蔑,一副看熱鬧的模樣,挑眉道:“朕竟不知,還有李家女爲母族妹妹。”
此話一出,大殿裏徹底安靜了。
誰人不知太後孃娘來自盱羅族,而盱羅族在五年前便被陛下親帶兵滅了。
這話不僅警示了李家,還揭開傷疤狠狠打了太後的臉面。
果不其然,本來秀眉倒豎怒斥李文珠的玉如眉愣了一下,隨後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最後,起身道:“哀家身子不適,先回宮。”
赫連燼未起身,隨口道:“恭送母後。”
說完,他看向腳邊的李文珠,沉聲道:“滾。”
崔承扯着李文珠趕緊滾了。
這回,本懷了少女心思的諸位選侍全都如霜打的嬌花一般,蔫了。
前朝重孝道,先皇亦恪守。
可如今陛下狂悖,敢於大殿之上譏諷親母,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看來那些傳聞都是真的。
選侍們垂頭,在陰沉死寂的氛圍中等待選秀結束。
鴉雀無聲。
倏爾,衣料摩擦金磚的聲音響起,赫連燼起身了。
他似乎在來回踱步。
一步,一步。
碾着雲濟楚的心跳而過,她盡力調整自己的呼吸。
終於,腳步漸遠,似乎走至大殿一側的屏風旁。
雲濟楚鬆了一口氣,驚覺掌心刺痛,攤開才發現,兩道月牙形的血痕鮮紅。
她把掌心胡亂往衣袖上擦了擦,然後抬起頭遙遙望去。
赫連燼一身玄衣,袍角金線織出張揚的龍,盤旋在他的衣襬,金冠上一顆血紅寶石。
他眉峯微挑,正睨着雲濟楚,目如寒潭。
雲濟楚呼吸一滯。
他,他怎麼還拿着一把未出鞘的劍!
原來他方纔不是在踱步,而是在找劍嗎?
赫連燼右手持劍,左手遙遙指來,“你,過來。”
雲濟楚腿軟,她少年時見過生死,也感受過鮮血噴灑在臉上的感覺,那時她這輩子不想回憶起的畫面。
雲濟楚腦子裏自動響起遊戲中選錯後的悲慘結局音效......
這回的判詞是什麼?
出師未捷身先死,三百銀兩無處花?
雲濟楚磨磨蹭蹭上前去,每一步都艱難。
崔承從殿外回來,見狀大喫一驚,連忙揮退衆人,這要是血濺當場,叫這麼多選侍看見了,指不定民間又要把陛下傳成什麼樣!
衆選侍如釋重負,快速垂着頭離殿,只剩下崔承在一旁。
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崔承顫着勸道:“陛下......息怒。”
“滾。”
崔承頭也不回地滾出紫?殿。
雲濟楚眼前陣陣發黑,嘶吼着奔衝而來的龐然大物、塵土在尖叫聲中侵入喉嚨、熱烈滾燙噴入眼睛的鮮血,輪番上陣。
世界一片血紅,喧囂戛然而止,緊接着是一陣陣耳鳴聲。
她撲通一聲跪在赫連燼面前。
這個她親手選擇的男人,她費盡心血調整的角色,正持着劍居高臨下睥睨她。
赫連燼彎腰,掐起雲濟楚的下巴,看着她的臉。
像,太像了。
幾乎有那麼一瞬間,赫連燼都要以爲是阿楚死而復生了。
他的眼神變得狠毒,手指未曾收斂力度,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就是因爲像,纔可恨!
誰都不能取代阿楚,誰都別想讓他忘記阿楚!
這世上冒充阿楚的人都該死!
他的頭撕裂般得痛起來,萬蟻噬心,百獸轟鳴,赫連燼幾乎站不穩。
赫連燼鬆開她,轉身不再看,寒刃出鞘,他定住身形拿巾帕擦拭。
“何許人也。”
寒刃錚得一聲。
雲濟楚聲音抖得厲害,“閔州。”
赫連燼再問:“年歲幾何。”
雲濟楚答不上來,她今年二十六,在她的世界裏,這個年紀正是獨身生活的好年歲,可若是放在古代,那便是大齡剩女。
而她在這個世界的真實歲數,她並不知道。
赫連燼似乎不在意這些問題的答案,不過是將死之人的幾句哀鳴罷了,他回身,看着抖如篩糠的雲濟楚,“你怕什麼?”
雲濟楚眼前陣陣發黑,淚流滿面仰起頭看着赫連燼,她實在控制不住這些淚水,抱着必死的心態,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玉佩,雙手奉上。
“饒命。”
這是每日簽到送的東西,每送出一塊便可增加一點好感度,她還是學生時,除了從牙縫裏擠出錢氪金,就是堅持每日簽到,然後來到遊戲中送給赫連燼。
五年前的赫連燼尤愛此物。
不知現在這個還喜不喜歡。
若是送得出去,這一點好感度能否救她於危難?
雲濟楚竟有些後悔沒把承香殿枕下藏着的那二十九塊盡數帶上。
玉佩質地粗糙,雕工低劣,黯然臥在女子手掌心。
看到玉佩的瞬間,赫連燼腦子裏像是插入一把燒紅的烙鐵攪動,猛烈的痛感擊得他晃動一下。
腦海裏阿楚原本模糊的容貌驟然清晰。
是阿楚,是阿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