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琴葉看不到了……什麼意思?
落月下意識搓了搓手指,手中的撥浪鼓跟着搖晃兩下,發出咚咚的響聲。
撥浪鼓的鼓面上被她惡趣味滿滿的畫了只豬頭,用綠色的顏料塗抹出大大的眼睛。
是琴葉和伊之助眼睛的顏色。
落月之前從來沒有做過木工,她在木工這一行也沒什麼天賦,所以縱使很努力,做出的撥浪鼓也簡陋的不得了。
最後她想到在鼓面上下功夫,咬着筆桿畫了只胖乎乎的豬頭,又在另一面寫下“送給伊之助”的落款。
其實還是很簡陋,但落月真的盡力了,拿給童磨看之前她還參考了其他人的意見。
當然,那個人不是惡毒繼母,落月怕鬼舞辻無慘一張嘴把自己毒死,她問了黑死牟。
黑死牟神情晦澀地盯着落月粗糙的木工製品,良久後評價了一句:“不錯。”
他說的竟然很真心,彷彿確實拿落月的作品和什麼人的作品比較過似的。
居然有人手藝比玩家更差,落月頓時信心大增。
伊之助肯定會喜歡的,她用了很好的木料,可以讓他隨便啃,一直啃到換牙期。
“琴葉看不到是什麼意思?”落月追問,“她的眼疾復發了嗎?”
在無法忍受夫家虐待、帶着伊之助逃跑投奔萬世極樂教之前,琴葉的一隻眼睛因爲家暴而失明。
“……眼疾復發?”童磨慢慢地咀嚼落月的話,他的呢喃中帶着意義不明的語氣詞,似乎下一秒便要點頭認下這份說辭。
“不,不是。”童磨最終否認道。
他屈膝蹲下,不顧教祖袈裟的衣襬沾染到塵土,平視落月。
“琴葉和伊之助去了大家嚮往的幸福世界。”萬世極樂教的教主如是說。
童磨那雙七彩的瞳孔彷彿魔性的漩渦,要將人死死拽入他的邏輯,“小落月,你也想去幸福的世界嗎?”
女孩子有一瞬間毛骨悚然。
她下意識存檔,又點開系統地圖。
綠名。
童磨顯示綠名。
落月在難熬的緊繃感中等了一會兒,童磨依然顯示綠名,和平時紅綠燈來回閃爍的模樣大相徑庭。
綠名代表安全和信任,這是來自遊戲系統的判斷,落月是在玩遊戲,玩家理應相信她的系統。
“我不是正在幸福的世界中嗎?”落月回答。
她可是在玩遊戲啊!而且是在合法休學期美美的玩遊戲,並在遊戲裏遇見了呼吸法這等神醫,落月想不出她不幸福的理由。
女孩子在想什麼都寫在臉上,童磨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中閃過漆黑的夜晚,抱着孩子奔逃的年輕母親,無路可走的山崖,懸崖下湍急的河水,被母親拋下山崖的嬰兒,綻開血花的和服……
真是個傻姑娘啊,童磨難過地想,他明明都決定把琴葉留在身邊,讓她壽終就寢了。
爲什麼要罵他是騙子呢,他並沒有欺騙誰呀,是信徒們盲目相信着極樂世界的存在。
真可憐吶,世上是沒有神的,但是沒有關係,他會給予大家救贖,將信徒們的血肉與他融爲一體,達到不朽的永恆。
琴葉與他融爲一體,她去往了極樂世界,伊之助一定摔下懸崖死掉了吧,那麼他也來到了極樂的世界。
她們得到幸福了嗎?在不存在的極樂世界裏。
大顆大顆晶瑩的淚水從童磨眼眸中湧出,打溼他的睫毛,妖異的七彩瞳孔彷彿雨中的彩虹。
惡鬼沾染着淚水的冰涼的雙手捧住落月的臉,童磨潸然淚下:“小落月,你一定要獲得幸福啊!”
哭、哭了?
落月的臉頰上全是冰冷的淚水,童磨半蹲下來依然比她更高,那雙魔性的七彩眼眸中湧出的淚水砸在落月的臉上,彷彿一場陰冷的雨將她淋溼。
毛骨悚然的感覺加重了。
“抱歉抱歉。”童磨擦拭眼淚,“我有點太激動了。”
他掏出手帕輕柔地爲落月擦臉,口中繼續說着:“其實是這樣的,琴葉帶着伊之助離開了萬世極樂教。我努力地挽留過,但琴葉執意要走,她可能是想給伊之助更好的生活吧。”
“信徒們不是永遠都留在教中的,有不少人會離開尋找別的營生。”
這是真話,童磨並不強留信徒,落魄時被萬世極樂教收留,之後出去賺錢供奉教派的信徒大有人在。
落月也是知道這一點的。
琴葉在萬世極樂教生活了半年,日子安穩平靜,她時常對落月說“教祖大人溫柔又善良”,看童磨有厚厚的濾鏡。
童磨在信徒面前還挺裝的,每天兢兢業業聽信徒吐黑泥,提供免費的心理諮詢,一直把讓大家獲得幸福是我的職責掛在嘴邊。
雖然他莫名其妙抱着玩家哭了一頓令人摸不着頭腦,但落月沒有忘記童磨是個變態,變態的世界玩家不懂可太正常了。
“所以琴葉和伊之助現在不在教中嗎?”
落月有些苦惱地捧起她好不容易搓出來的撥浪鼓。
玩家點亮的地圖有限,太遠的地方她去不了。
“我幫小落月帶給伊之助吧。”童磨主動說,他拿走落月手中的撥浪鼓。
“你一定要送到哦,還要回來告訴我伊之助喜不喜歡。”落月不放心地叮囑。
童磨恢復了往常笑眯眯的模樣,嗯嗯點頭。
落月了卻一樁心事,繼續她的每日練劍。
童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的身影如冰霧消散。
周圍的風景扭曲成色塊,直至一處河流湍急的山崖。
童磨站在懸崖邊沿,居高臨下地俯視。
流水洶湧地拍打岸邊的巖石,激起的水花彷彿乳白的泡沫,一粒石子落入水中,瞬間被浪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小小的嬰兒,被丟下去肯定活不成了。
咚咚。
撥浪鼓在童磨指尖旋轉,木珠擊打鼓面發出咚咚的響聲。
鼓的一面畫着可愛的綠眼睛小豬,另一面寫着“送給伊之助”。
咚咚。
咚咚咚咚。
童磨鬆開手。
嘩啦!
撥浪鼓從山崖墜下,掉進湍急的水流中,再也沒有發出過聲音。
……
玩家的生活步入了平穩的正軌。
落月自童磨口中得到了“伊之助非常喜歡小落月送的撥浪鼓”的回覆後便很少再去萬世極樂教。
雖然童磨極力邀請她,但琴葉和伊之助不在,落月一個人喫烤紅薯很沒勁,漸漸就不想去了。
她把更多時間花在月之呼吸的學習上,月之呼吸從第三型開始難到令玩家面目全非,練習量呈幾何狀飆升。
落月每天一睜眼就是肝,遇見卡殼的地方就下線哐哐敲隔壁繼國兄弟的門,時間在呼吸法的學習中飛速流逝。
劍招中有些動作不是落月學不會,而是小女孩的身體帶不動,系統大概是感知到玩家的煩惱,適時加快了遊戲內時間的流速。
落月的年齡和身高蹭蹭蹭往上躥,終於,在系統宣佈這具身體12歲的時候,落月學會了月之呼吸所有型。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月之呼吸第六型之後的劍招根本不是人學的,全是黑死牟變成鬼後才鑽研出的招式。
落月永遠也忘不了黑死牟爲她演示月之呼吸·七之型·厄鏡·月映的時候刷的一下變長變形的虛哭神去,嚇了她一大跳。
落月:這是人能學會的東西嗎?
玩家懷疑人生中.jpg
不蒸饅頭爭口氣,玩家不能說不行,落月咬咬牙上了。
中間的酸甜苦辣只有玩家自己知曉,不管怎樣,她做到了!
長高不少、身體也好了不少的女孩子在花園裏狂喜亂舞,她感受到來自二樓陽臺的視線,回過頭高高興興地招手。
鬼舞辻無慘瞥了眼開心的養女,目光落在簡樸的練習服上,脣角卷出刻薄的弧度。
落月一看就知道,奇蹟落月重度氪佬又不滿意她的穿搭了,便宜繼父的金幣即將大量爆出給玩家充值。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成箱成箱的衣服首飾被往洋房裏搬,一匹匹布料搭在落月肩上,看顏色襯不襯她。
惡毒繼母對穿搭可謂相當講究。
不僅自己的衣服每天不重樣,還格外挑剔落月的衣着,打扮起她來不惜時間。
至於便宜繼父,他在整個過程中只起到爆金幣和誇誇機器的作用,後者的功能還時常被童磨搶走——論吹彩虹屁沒有人能比過專業幹心理諮詢幾百年的童磨大夫。
今天童磨不在,輪到便宜繼父上崗,他的誇獎非常沒有靈魂。
落月知道原因,事實上,自從一箱箱衣服首飾被僕人搬進來,便宜繼父從管家手裏拿到賬單之後,他皺緊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
“把月華夫人這些時日的開銷賬單拿過來——不,把夫人一直以來的開銷賬單都拿過來,尤其是花在小小姐身上的部分。”他命令管家。
哎呀,落月心想,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整個宅邸的人都知道,惡毒繼母是奇蹟落月重度氪佬。
如果落月是便宜繼父親生的女兒,他或許還能咬咬牙接受,但她作爲被帶進家的拖油瓶,身爲商人的便宜繼父萬萬不能接受在繼女身上花這麼多錢。
那一定是個讓人痛徹心扉的數字,落月看着便宜繼父扭曲的表情想。
“你有什麼意見?”鬼舞辻無慘不耐煩地說。
他把落月歪頭看向便宜繼父的腦袋扭回來,摘下夾在女孩子額髮上的紅寶石髮飾,像丟垃圾一樣丟到首飾盒裏。
“成色不好。”美豔的夫人冷冷地斥責管家,“讓寶石行送新的來。”
“不許去!”看賬單的男人脫口而出。
他忍無可忍地把賬單摔在茶幾上,發出的響聲讓僕人噤若寒蟬,只敢用餘光偷瞄主人家。
在不明所以的僕人看來,這是敗家母女被一家之主訓斥的名場面。
在知道一切的玩家看來,這是便宜繼父瘋狂找死的冥場面。
不要忘了,惡毒繼母是個掏心挖肝的毒婦啊!
落月看了眼系統地圖,地圖顯示惡毒繼母和便宜繼父都是紅名。
好癲狂的家庭,落月唏噓,人與人之間的親情在哪裏?玩家何時才能逃離原生家庭?
“月華夫人,這些年我已經在你的女兒身上投資夠多了。”男人把賬單翻得嘩嘩響。
“是,我當初答應會負責撫養她長大的全部花銷,也會給出一筆不菲的嫁妝,只要她嫁給我指定的人家。”
“我如今亦沒有反悔,但現在我要執行我的權利。”
男人的目光轉向落月,神態從心痛變爲貪婪,“真是漂亮,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我會把你賣個好價錢的。”
落月看不見便宜繼父的表情,她的視線被擋住了。
在小女孩時期,落月覺得周圍所有人都很高大,黑死牟足有一米九,童磨也格外壯實,很少見到的猗窩座更是隻披個小馬甲,不吝露出佈滿刺青的肌肉。
惡毒繼母常年穿着昂貴奢侈的和服,容貌又過於美豔,落月潛意識裏忽略了他的體型。
母親大人……有這麼高嗎?
落月的視野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她只能聽見一道冰冷的聲音:“回你的房間去。”
玩家悟了,有些話孩子在場不好說,惡毒繼母從前能把便宜繼父迷得神魂顛倒,現在未嘗不能故技重施。
“說不定只是七年之癢。”落月掰着手指數了數,玩家四歲半的時候跟着惡毒繼母嫁過來,現在玩家十二歲了,正好七年左右。
落月呆在房間裏等了一會兒,她覺得無聊,把系統地圖打開看熱鬧。
地圖上顯示出兩個紅名、一個黃名和一羣綠名。
紅名是誰不必多說,黃名是鐵桿繼父派的管家,綠名是洋房裏的僕人們,看來玩家的人緣還不錯嘛。
落月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系統地圖。
彷彿不經意間,她的視野由綠轉黃,剎那間滿目鮮紅!
“……欸?”落月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下一秒,滿屏的紅點驟然熄滅,只剩一枚格外猩紅的圓點在地圖中閃爍。
地圖上屬於僕人、管家和便宜繼父的名字消失了。
消失了!
“咕嚕。”
女孩子聽見自己喉嚨吞嚥的聲音,她指尖顫了顫,追隨本能存了個檔。
落月輕輕地打開房門,她踩在吸音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客廳。
沒有刺鼻的血腥味,空氣中浮動的是洋房慣用的冷調香氛,落月常常在母親大人和服的衣袖上嗅到這股香氣。
一具具屍體倒在地上,脖頸扭出歪曲的形狀,其中一具死狀格外駭人,落月認出來了——是管家。
灑落的賬單遮住便宜繼父的屍體,他富態的軀體仰倒在沙發上,但落月無暇關心。
洋房上空的水晶燈閃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站在客廳中央的男人聽見落月的腳步聲,側頭看向她。
他穿着修身的西裝,領帶的花紋低調典雅,品位不俗。
他的容貌年輕而英俊,微卷的黑髮妥帖得體,襯得他文質彬彬。
彷彿一地的死屍與他無關似的。
落月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她望進一雙熟悉的紅梅色鬼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