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撞鬼,落月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上弦之一的惡鬼模樣與昨夜一般無二,挎在腰間的長刀無需出鞘便散發着令人膽寒的威壓。
落月有種直覺,或許死於黑死牟刀下的人根本無從窺見他拔刀的一瞬。
這可不是玩家現在能打的BOSS!落月戰鬥素質極強地在一秒內飛快存檔,然後火速查看地圖。
他不會因爲我偷學他的劍技就黃名變紅名吧?女孩子焦灼地用餘光瞟地圖。
還好,還是黃名,落月鬆了口氣,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竹刀。
竹刀握在手上,爲玩家提供了數值爲零的安全感。
還不如鴇母的金簪,畢竟竹刀是砍不死人的,除非落月原地掏出一套少林棍法。
亂棍打倒上弦一,一人一棍一個夜晚一場奇蹟,不要放棄啊英勇無畏的玩家!
落月視死如歸地盯着被六目惡鬼堵住的路口,那是從花園到洋房唯一的一條路。
狹路相逢勇者勝,玩家是勇者!
落月做好了今晚死個七八九十次的準備,存過檔的玩家無所畏懼,她非走這條路不可。
上弦一又怎樣,玩家纔是這片土地的領主,沒有人能挑釁領主的尊嚴。
小女孩抱着和她差不多高的竹刀,一步步走向黑死牟。
道路盡頭的兩端種植着半人高的灌木,對於黑死牟而言抬腳便能跨過的灌木在女孩子面前像一堵牆,她想回到溫暖的住宅裏只能從他腿邊努力地擠過去。
黑死牟微微低頭,看落月和他的腿較勁。
彷彿一隻毛茸茸的小松鼠,費勁地試圖用腦袋頂開獵人的槍,回到她安心的巢穴裏。
而獵人只用扣動扳機,便能輕易收下主動撞上來的獵物。
落月非常努力。
她一邊默唸狹路相逢勇者勝一邊拼命努力。
毫無成果。
給她整累了。
小女孩喘了口氣,她準備休息一下,重振旗鼓後再來。
落月手裏忽然一空。
她抱在懷裏的竹刀被抽走,被一隻常年持刀的大手握住。
黑死牟握着竹刀,走向落月練習用的木樁。
通往洋房的路被讓開了,再也沒有阻礙,落月可以快步跑回房間,在僕人的服侍下洗一個舒服的熱水澡,洗去夜晚的寒意和痠疼的苦累,舒舒服服窩進她柔軟的被窩。
有些不穩的腳步聲跟在黑死牟身後,跌跌撞撞的,是體力耗盡的象徵。
渴望回巢休息的小動物咬牙跟了過來,她違背了生物趨利避害的天性,只因這裏有更吸引她的東西。
竹刀劃開夜色,破空聲壓過冷風,快到看不清刀身的居合斬劈向木樁,斬擊軌跡上滿是鋒利的圓月刃。
四分五裂的木樁砸在地上,竹製的刀身毫髮無傷,依舊是今早管家遞給落月時的模樣——爲了不讓零基礎的小小姐弄傷自己而打磨得十分圓潤、砍不斷哪怕一根稻草的竹刀。
月之呼吸的一之型演示完畢,黑死牟掂了掂過輕的竹刀,不太滿意。
他側過頭,想說些什麼,首先看到的卻是女孩子世界名畫的吶喊表情。
落月:怎麼回事!他使出來的和我使出來的是一個東西嗎?!
她砍了一天也才把木樁磨掉一層皮而已啊。
落月心都快碎了,她立刻調出系統日誌瘋狂上翻,查找系統提示。
【系統:你已掌握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宮(青銅模式)】
落月:“……”
落月:“…………”
玩家的沉默震耳欲聾。
女孩子在冷風中石化,黑死牟看見她天塌了的表情,開口道:
“初次習劍……尚可。”
只看他演示過一次劍技就能完整的復刻,耗費一天時間練習便能入門,足以稱得上天賦異稟。
月之呼吸四百年以來一直沒有傳人,黑死牟人類時期曾經希望月之呼吸能夠傳承下去,卻遲遲沒有找到能學會他劍技的劍士,變成鬼後他在劍道上越走越遠,不再執着於傳承。
年幼的女孩子站在斷裂的木樁前,眼睛中閃過驚豔、羨慕和一絲絲不服氣。
她身上的汗水已經乾涸,每有夜風吹過身體便不自覺地打顫,手指蜷縮在一起,又因碰到掌心磨出的水泡而疼得鬆開。
一個天才。
一個刻苦的天才。
竹刀被重新遞到落月手邊,黑死牟站到她身側,手指虛點她的手腕。
他糾正了落月一個發力的動作。
女孩子遲疑地仰頭看了看瞳孔中刻着上弦一字眼的惡鬼,依言改正了動作,揮出一擊。
【系統:熟練度+1%】
玩家:!!!
熟練度漲幅暴增10倍,這就是名師輔導的效果嗎?
玩家白天都在練些什麼啊!
落月立刻把自學成才的勵志故事拋在腦後,教練她要上補習班!
女孩子紅梅色的貓瞳睜得大大的,亮晶晶地仰望黑死牟:“我明天還能跟着先生學劍嗎?”
她的掌心被竹刀磨得通紅,過量的練習使她握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絕不是休息一天能緩和的。
“我明晚再來。”黑死牟道。
玩家:報上補習班了,好耶!
小女孩歡呼一聲,喜滋滋地往洋房跑,跑了兩步發現她把剛拜的劍術老師忘了,又扭過頭。
夜風吹過空無一人的花園,落月眼中羨慕愈盛。
移形換影!她好想學!
在花園練劍一天的小小姐終於回到洋房,一盞盞燈亮起來,留守的女僕忙碌着準備熱水和夜宵,走廊中傳來四處走動的人聲。
書房,一隻挑開窗簾的手懶散地收回來,鬼舞辻無慘目光移向出現在房間中央的上弦一,略感興趣地問:“她的天賦如何?”
黑死牟:“很不錯。”
相當高的評價讓鬼舞辻無慘多看了黑死牟一眼,他讀了讀上弦一的心,恍然:很不錯的評價不僅指落月的天賦,黑死牟更欣賞她的刻苦。
他撿小孩的眼光果然優秀,黑死牟也很有品位,又是鬼舞辻無慘誇誇自己的一天。
“那些練呼吸法的劍士總是和我作對。”鬼舞辻無慘懶洋洋地說,聲音中帶着冷意。“既然天賦不錯,你好好教。”
“等她學成了,我就把她變成鬼,未來說不定能躋身上弦之月。”
一牆之隔,渾身痠痛的落月用最後的意志力洗漱完畢,一頭栽倒在牀上。
沒有使用掛機模式,玩家一覺睡到中午。
中午,太陽曬屁股,落月無法在洋房裏看見惡毒繼母一根頭髮絲。
好一個見不得光的毒婦,玩家在小本子上記下鬼的弱點。
落月再也不會和惡毒繼母好了,鮮豔的紅名刺痛了她的心,上弦之一的一句“無慘大人”更是令玩家幼小的心靈千瘡百孔。
她就知道月華夫人是假名,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上弦之一的鬼尊稱惡毒繼母爲大人,那麼請問上弦之六的墮姬與這位毒婦的關係是?
玩家:當然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狼狽爲奸!
氣煞玩家也!
落月狠狠記仇,她喫過午飯,給磨破的掌心擦上藥膏,拎着竹刀走進花園繼續肝。
用黑死牟糾正過的發力動作繼續練習,落月練了一個下午,成功把月之呼吸第一型的青銅模式刷成白銀模式。
九十九次居合斬練習完畢,落月覺得她還能繼續肝。
然而,熟練度停滯了。
無論落月如何努力,系統顯示的數值死活不再增加,但落月使出的劍招距離昨晚黑死牟展示給她看的水平還有那麼——遠的差距。
不可能沒有進步的空間,到底是誰在妨礙玩家進步?
“是你基礎太差。”黑死牟說。
一針見血,毫不留情的評語戳中玩家的膝蓋。
落月:玩個遊戲而已,零基礎怎麼你了!
沒人說這款遊戲非要劍道高手才能玩啊,她在時之政府上班的親戚也沒說啊,總不能是親戚上班的環境默認周圍都是劍道高手忘記提醒她了吧……吧?
親戚:目移.jpg
基礎薄弱、身體欠佳、下盤不穩、上肢無力……玩家就這樣被教學NPC批評的一無是處。
玩家玩遊戲是來當皇帝的,面刺寡人之過者斬立決,落月惡從心起,飛快存了個檔。
她舉起竹刀,向教學NPC發起了挑戰!
她要用無敵的Save/Load大法教上弦一做人。
落月勇敢地上了。
半秒後,玩家被打成了豬頭。
這還是黑死牟放水如放海的結果,爲了使場面不那麼難看。
落月讀檔,捱打,再讀檔,再捱打。
遊戲設置中調節不了痛覺,每一次捱打都是實打實的被打,落月覺得她玩遊戲像是在上刑。
遊戲體驗極差!
黑死牟平靜地站在她面前,他的身影猶如山丘不可越,從始至終沒有挪動一步。
未持刀的手背在身後,握住竹刀的手亦是點到爲止,在女孩子很大聲喊痛的時候,竹刀不輕不重地敲在她的膝蓋上:“站穩。”
落月讀檔三次被敲三次的膝蓋疼痛殘存,她栽倒在地,掌心被地面的沙石磨出一片血痕。
疼得要命。
落月沒有再讀檔,她坐在地上摸了摸受傷的掌心,又抬頭望向不可戰勝的六目惡鬼,在赫金色的鬼目中看見了黑死牟的不認可。
疼痛和挫敗感讓落月的心情一下子低落起來,玩遊戲的愉快和成就感蕩然無存。
她到底是在玩遊戲還是在被遊戲玩?
正常遊戲不該是玩家從新手村開始拜師老頭老奶升級打怪一路高歌打倒BOSS人生未嘗一敗嗎?爲什麼她孤兒開局到現在爲止一場都沒有贏過啊!
對玩家也太壞了叭!
你這樣是留不住玩家的,落月的手心一陣陣地抽痛,她心情很差地存了個檔,回到遊戲開始頁面,選擇登出遊戲。
全息遊戲艙的艙門向上升起,落月跳下遊戲艙,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用了太久小女孩的身體,居然有點不習慣了。”落月仰頭看向右手的手心。
光潔如新,沒有沙石劃過的血痕和竹刀磨出的水泡,是一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
現代社會,家境良好,實在沒有什麼苦是必須要喫的,落月因爲身體不好而與運動社團無緣,手上只有寫字磨出的筆繭。
她五指虛握,彷彿握住一把被汗水打溼的竹刀。
落月維持這個姿勢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有點傻。
“玩遊戲都玩魔怔了。”女孩子嘀咕一句,掏出手機點外賣。
遊戲內的時間流速和遊戲外不同,其中的算法很複雜,落月不知道爲什麼這款遊戲不能修改痛覺,也不知道爲什麼她現在肚子餓得彷彿練了一下午劍似的咕咕響。
明明只是在躺着打遊戲……躺着被遊戲打而已。
外賣很快送上門,落月隨便找了個綜藝節目看,邊看邊乾飯。
非常純粹的預製菜使她心平氣和,習以爲常的同時難免懷念起遊戲裏精心烹調的三餐。
惡毒繼母很少出現在餐桌前,便宜繼父更是難以上桌喫飯,廚房幾乎完全以小小姐的口味爲主,做的全是落月愛喫的。
雖然在遊戲裏被NPC狠狠教做人了,但不得不說喫的是真好。
落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膝蓋,竹刀敲擊膝蓋真的很痛,她懷疑黑死牟根本不知道四歲半小女孩是什麼概念,她沒哭給他看已經很堅強了。
玩家不當魔童就把玩家當孤兒整,玩家人善被鬼欺。
在心裏討伐惡鬼一番,落月起身收拾喫完的外賣,順便擦桌子。
擦桌子的時候發現地板上積了灰,落月又去拿掃把和拖把。
父母常年不在家,一個人獨居多少要做點家務,落月不算做家務很勤快的類型,大掃除對她來說太累了,身體喫不消。
“和以前一樣,做到開始咳嗽就停。”
落月自言自語,她邊聽綜藝節目的聲音邊拖拖掃掃,以客廳爲起點打掃。
她打掃完客廳,然後是她的臥室、父母的臥室、書房、廚房、雜物間、衛生間……
等落月擦着汗停下來的時候,她驚悚地發現,她把家裏所有的房間都打掃完了。
“欸?”落月喫了一驚,“我平時做全屋衛生可是要分三天來做的——至少分三天!”
因爲她只要咳嗽就會停下來休息,不然打掃衛生把自己掃進醫院樂子就大了。
女孩子茫然地摸了摸喉嚨。
沒有細碎的癢意,沒有壓制不住的咳嗽聲,在整個勞動的過程中,落月一聲都沒有咳嗽。
爲什麼?
“我……”落月遲疑的、猶豫的猜測,“我的身體變好了?”
她先天不足的,喫什麼藥都沒有用的身體,好轉了?
“不,不對。”落月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捏了捏發酸的手臂,“體力還是很差,讓我去跑800米還是會猝死倒地,但是——可是——”
有什麼不同了,她今天打掃衛生的時候有什麼不同了,導致咳嗽遲遲沒有找上門。
是什麼呢?
咳嗽,喉嚨,肺部,落月的手從脖頸往下摸,按在胸腔上。
呼吸,胸腔一下又一下地起伏,她在呼吸。
呼吸……呼吸法!
練習了一千一百次的月之呼吸劍招,讓落月離開遊戲後仍然不自覺地使用着呼吸法!
她驀然扭頭,望向書房裏的遊戲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