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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回了家，路雲舟的工作也並不輕鬆。
週末對他而言，是一個奢侈的詞彙。
《死期將至》這部電視劇的籌備工作，路雲舟一直親力親爲，這段時間頻繁來往於魔都和杭州，就是因爲需要選景。
他必須用腳走遍每一個場景，在這個過程當中，他但凡有任何想法，馬上需要通知美術和道具，開始前期整改。
因爲，等他從韓國回來之後，就要馬上開工。
而拍攝日程是非常緊迫的。
因爲，唐焉檔期非常緊張，只有兩個月時間。
而這部劇涉及的演員又特別多，所有的演員檔期都要調整好，各種工作，堪稱是千頭萬緒。
影視劇行業，投資巨大。
沒有人會隨隨便便給新人導演第二次機會。
這可能就是路雲舟唯一的機會。
所以，他必須認真對待。
……
由於路雲舟變成了一個工作狂，渾身上下散發出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勢，章偌楠同學也不敢隨意靠近。
她只會默默地給路雲舟帶一個新鮮椰子過來，然後默默的消失，不打擾路雲舟的世界。
“只恨我沒用，不能幫到哥哥。”
“我必須立刻馬上變成富婆！”
心中有了執念之後，章偌楠同學瞬間知道了，這個年紀的自己，該做些什麼。
不是默默地給男人當舔狗，而是要發憤圖強，增加自己的價值！
她開始頻繁的研究劇本，琢磨自己那個角色，甚至還會主動給紀如景打電話，詢問一些演技問題。
紀如景不懂演技的事情，但她會給章偌楠找一些合適的老師，解答她的問題。
章偌楠一遍一遍的琢磨演技，都快把劇本給翻爛了。
她漸漸出現了一種幻覺，自己好像成爲了那個角色，整個人處於一種快要發瘋的邊緣。
……
時間匆匆。
一晃便到了10月份。
釜山電影節，正式開幕。
由於路雲舟選擇了短片賽道，而恰好今年，釜山電影節推出了一個“MN9”計劃。
這個計劃的全稱是“亞洲電影大師及新銳導演領航計劃”。
該計劃由合一影業、優土視頻，以及釜山國際電影節共同打造，準備用來扶持青年導演。
而這個計劃當中的其中一個電影大師，恰好是王曉帥導演。
路雲舟和唐焉，剛剛落地釜山不久，經紀團隊便收到了王曉帥導演那邊打過來的電話，邀請他們共進晚餐。
既然是在釜山，喫的當然是正宗的韓式料理。
韓式料理並不是特別好喫。
但喫飯不是關鍵。
“王導，好久不見。這次真是很榮幸，能夠在釜山與王導您重逢。”
紀如景作爲經紀人，這次也來了，就是爲了應付這種場面。
“這就是路雲舟導演吧？”
王曉帥對於紀如景的恭維，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沒什麼太大反應。
雖然，他在國內的大導演當中，名氣並不是很大，但他在國際上的待遇卻非常高，是真正的亞洲頂級藝術導演。
早已經見慣了別人的阿諛奉承。
此刻，王曉帥的目光掠過了紀如景，也略過了唐焉這個頂流大明星，落在了沉默的路雲舟身上。
“短片我看了。有一種特殊的沉默的力量。”
“聽說，背景音樂是你自己搭配的？《悲愴奏鳴曲》第二樂章，貝多芬，對嗎？”
“爲什麼選貝多芬，不是莫扎特或者巴赫。你能告訴我嗎？”
三分鐘的短片，但卻讓王曉帥這名文藝大導演，看出了許多東西。
路雲舟知道這是一個考試，只要回答的好，王曉帥導演會主動幫他在評委那裏說一句好話。
這一句好話，足夠提升他的獲獎概率。
此刻，他思考了片刻，開口說道：“在古典音樂史上，您剛纔提到的這三位大師，是永遠繞不過去的豐碑。”
“不過，這三位大師，也有各自不同的特色。”
“莫扎特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擁有無與倫比的天賦，6歲便在歐洲各國皇室巡演，震驚了整個歐洲宮廷。是天生的旋律詩人。”
“而巴赫，他爲古典音樂重塑了秩序和法則，建立了優雅、精緻的體系。直到現在，所有的音樂學習者，都需要學習巴赫定下的規則。”
“這也是我目前的學習對象。”
“在我看來，所有的文藝作品，首先得有一個合理的框架。框架可以保證我們的下限。”
聽了這番話，王曉帥導演若有所思。
國內的影視劇，之所以會出現很多爛片，不是因爲演員的演技問題，大部分的鍋，必須要有導演來背。
因爲，這些導演都缺乏系統的框架意識。
沒有框架，電視劇或者電影到了半途，就開始有了爛尾的趨勢。
而路雲舟的這一部短片，雖然只有三分鐘，但王曉帥導演可以看到非常完美的框架。
一開始，他覺得路雲舟，可能只是憑感覺拍出來的。
但是現在，他意識到，路雲舟是刻意這麼拍的。
甚至在這個過程當中，路雲舟可能剪掉了很多無關緊要的細節，只爲了保留框架的嚴謹度和精緻性。
他拍拍出來的這部短片，就像是在解數學題一樣，優雅而又從容。
但誰知道，這背後下了多少功夫呢？
“原來，巴赫纔是底色。我光盯着貝多芬了，竟然沒看出來。”
王曉帥導演自嘲的笑了一下。
但回過神來，他覺得路雲舟這個拍攝思路，非常有意思，可以用來給青年導演作爲借鑑。
“請繼續。”
路雲舟的電影理念，讓王曉帥導演有了一些新思路，因此他對於路雲舟這個年輕人，語氣上也帶了一些尊敬。
甚至用了一個【請】。
說完了巴赫之後，路雲舟提起了音樂史上最偉大的巨人：“關於貝多芬，他在我心中是音樂史上獨步古今的存在。”
“古典音樂，講究結構嚴謹、旋律精緻，畢竟它一度是服務於宮廷貴族的娛樂性音樂。”
“但是，貝多芬的出現，爲音樂打開了浪漫主義的大門，讓音樂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敘事性和精神力量。”
一個耳朵失聰的人，創造出偉大的音樂。
就像一個失明的人，畫出了世界名畫。
這是何等偉岸的精神力量？
簡直突破了人類的極限。
王曉帥導演聽完了路雲舟對於貝多芬的崇拜和尊敬之後，默默道出一個名字：“大衛·弗裏德裏希。與貝多芬同時代的德國浪漫主義畫家，一個充滿神性、蒼涼、孤獨的偉大畫家。”
“我認識一個朋友，我們曾在2009年的戛納電影節上，有過一面之緣，他是我見過的，電影史上最像莫扎特的天才。所有的技巧，他只需要看上一遍，就能瞬間掌握。”
“他是那種真正的天才。然而，他一生都在追求成爲貝多芬，追求那虛無縹緲的精神力量。”
“雲舟，你是否也有同樣的追求？”
王曉帥導演在圈內，見過很多青年導演，那些青年導演都非常的有想法，但大部分想法在他看來等同於癡人做夢。
但路雲舟不一樣，他有非常清晰的框架體系，對於電影有獨特的理解，甚至對於光影技巧，也有紮實的基礎。
而剪輯方面，他已經通過《夢想》這部短片，看出了路雲舟的水準。
他的剪輯水準相當不錯。
這一刻，王曉帥導演等同於是在叩問路雲舟的心靈，想知道他的藝術理念。
一個藝術家如果沒有追求，就如熄滅的恆星一樣，哪怕還有一點餘溫，但也無法璀璨。
路雲舟想了想回答說道：“莫扎特與貝多芬，都是極其罕見的天才。不過，他們的存在，只是爲了告訴世界，人類的天賦和人類的極限，可以到達哪種程度。”
“而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巴赫纔是他們可以摸得着、看得見的存在。”
這也是爲什麼鋼琴考級時，巴赫會成爲所有人的噩夢。
因爲，巴赫是音樂史上的燈塔。
燈塔雖然處於黑暗的海岸線上，看起來非常遙遠，但只要努力的遊動，真的可以追逐到。
莫扎特與貝多芬，他們是天上的白雲，是上帝的寵兒，用來崇拜就好了。
你想學他們？你配嗎？
……
“巴赫！”
“怪不得，他屢屢提到巴赫的賦格曲秩序。”
“原來，他心中竟有這樣宏大的想法。”
“爲影視劇創作，注入巴赫賦格曲一樣的秩序和框架。”
聽了路雲舟的藝術理念，唐焉彷彿第一天認識他，腦袋情不自禁的轉過去，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哪怕隔着一張餐桌，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路雲舟身上，那種對藝術的極致追求。
帥，確實是一種感覺。
而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這一刻，唐焉感覺自己快要上頭了。
但緊接着，一股莫名的酸澀感湧上心頭，狠狠掐滅了那點不受控的心動。
她已經32歲了，而路雲舟才23歲，千萬不能亂了心。
而且，相比起找個帥哥談戀愛，唐焉更想踩在楊蜜頭上，將這段時日以來受的委屈，統統報復回來。
……
“真是一段震耳欲聾的發言。”
王曉帥導演聽懂了路雲舟的想法和追求的道路，不由輕輕鼓掌，眼中露出一絲讚歎。
他只能說，如果全中國的導演都這麼務實，中國的影視劇，將迎來蓬勃發展。
很多人說，導演靠天賦喫飯。
因爲，藝術是獨一無二的，追求的是解放自我，打破想象力極限。
但是，路雲舟的夢想，似乎想要做一個像巴赫一樣的秩序構建者，給影視劇內容，定下一個個完美的框架。
以後，那些導演從業之前，說不定也要跟音樂生一樣，不斷地考級，用來證明自己紮實的基礎。
你連10級都考不過，你還想當導演拍電影？
“雲舟，這家酒店的韓國燒酒，味道還可以，試一試？”王曉帥導演對於路雲舟的態度，徹底變了。
他甚至親自幫路雲舟倒了一杯酒。
“我先乾爲敬。”
酒逢知己千杯少，王曉帥導演覺得，路雲舟這個年輕人真的很有想法，讓他也受到了不少啓發。
兩人天南海北的閒聊了一會兒，王曉帥導演漸漸地有些喝醉了。
他這才詢問道：“差點忘了正經事。明天早上，我會跟【克勞德特・戈弗雷】見個面。他是你們短片賽道的評委之一，你希望我如何爲你闡述你的電影理念。幫你拿下最佳短片？”
路雲舟想了片刻說道：“我始終堅持一個理念：在臺詞開口之前，光影已經講完了人物的一生。”
王曉帥導演輕輕點了點頭：“這個理念，跟【維託里奧・斯託拉羅】有點相似。看來，你是古典派的。”
——維託里奧・斯託拉羅，奧斯卡三屆最佳攝影，《末代皇帝》的攝影師。
路雲舟的這個光影理念，其實是默片時代，流傳下來的拍攝理念。
而到了現在，隨着攝影機的發展，拍攝技巧的發展，這個拍攝理念可以通過技術大放光彩，充滿了美學意境。
作爲導演，王曉帥是很支持這種理唸的。
但現實情況是，很少有年輕人會喫力不討好，去追求這種虛無縹緲的美學意境。
幾句臺詞能講完的東西，花大力氣去拍光影，太浪費錢了。
“如果是在國內，我不會幫你帶這句話。因爲，我們國內很多導演都是野路子出來的，甚至有些流量明星也能當導演。說起來真是可悲。”
“但這是在國際舞臺，出門在外，我們首先要維持格調。所以，我會把這句話，原原本本的帶給克勞德特。”
王曉帥導演對於路雲舟，完全起了愛才之心。
隨着市場化的發展，國內的文藝片導演，越來越少了，而能夠在國際上拿獎的，更是鳳毛麟角。
很多人覺得，國內的電影市場足夠發達，根本不需要去外面爭一口殘羹剩飯。
只能說，這個想法很天真。
因爲，國際市場，你不去爭取，就相當於主動放棄了話語權，關起門來自說自話。
而在舒適圈呆久了，自己的水平也會不斷下降。
“也是時候，爲國內那亂糟糟的影視圈，引入一條鯰魚了。”
王曉帥心裏想着，目光掃過旁邊安靜坐着的唐焉，又落迴路雲舟身上。
這個年輕人，懂藝術、有框架、腦子活絡，還擁有無與倫比的紮實基礎，這條鯰魚進了內娛……這下有樂子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