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唐元就已經睜開了眼。他扣住頭頂的棺材蓋,往旁邊一推,坐起身以後,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右腿。
打量兩眼,唐元一臉凝重地伸出手,握住腳腕,試探着拔了拔。
沒掉!
他一陣感動:再也不用走到哪都惦記着撿腿了。
不過……
捲起寬鬆的褲腳看了看,唐元嘆了一口氣:修好的只有斷骨和緊貼骨頭的一小片肌肉,從外表來看,他的右腿,依舊還是一條幹巴巴的殭屍腿。
“這破書也太小氣了。”唐元把枕頭往上拖了拖,當做靠枕墊在棺材上,然後半躺着取出《殭屍莊園》,嘀嘀咕咕地抱怨,“居然只修裏面——修都修了,你怎麼不順手把肌肉和皮膚一起修好。”
純黑封面的古書靜靜躺在他手中,絲毫沒有回饋客戶的意思。
唐元嘆了口氣,翻開封面,看向了扉頁上的人像圖。
原本遍佈骨碴和斷面的右腿,此時已經重新拼湊成了一根完整的腿骨。書頁空白處的文字,也已經有了變化:
[當前修復進度4.75%]
[您每日可以開啓的殭屍時間爲68分24秒。]
殭屍時間加了不到9分鐘,說多不多,說少吧又好像沒那麼少,勉勉強強夠喝一杯咖啡了。
“還是怪談不夠多啊,要是每天都能撿到一隻髒髒包就好了。”
唐元伸了個懶腰,結束了對身體狀況的查看,然後爬出棺材,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
太陽還沒出來,街道上黑漆漆一片,只有各家早餐店鋪叮叮咣咣的有了動靜,煙囪裏飄散出熱氣騰騰的水霧白煙。
冷清的秋風拂過街道,東門和北門之間的一條小巷,寂靜的下水溝裏,一團碩大的泥塊,忽然動了一下。
流浪貓正在旁邊愜意伸着懶腰,見狀噌一下起飛,橫過身子警惕地看向那裏,盯着這個超出它理解能力的東西。
——如果站在這裏的不是一隻貓,而是一個人,那麼就能發現,從水溝裏緩緩站起的並不是泥巴,而是一具幾乎融進泥水的屍體。
同樣,如果這隻看到了太多的流浪貓擁有人類水平的記憶,那麼它就能發現,這正是昨晚被從紅色出租車上丟下來的男大學生。
滴答,滴答。
僵硬的身軀被泥水泡透,泥漿順着身體不斷滴落下來。屍體垂着頭,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許久,它慢慢望向某個方向,邁開僵直而怪異的步伐,緩步離開。
十幾分鍾後。
天矇矇亮。
穿着黃馬甲的清潔工,揮着纏了白色尼龍草的大掃把,“嘩啦!”“嘩啦!”把枯枝爛葉掃進道路旁邊的下水溝。
掃到這條街時,大媽忽然皺起鼻子,聞到了一股水溝的臭味。
定睛一看,掃地大媽呆住,痛罵出聲:“誰在地上拖了這麼長一串泥印子啊,太沒公德心了!”
藥鋪大爺晨練路過,聽到罵聲,停下了腳步。他撩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低頭一瞅,就見一串泥腳印從水溝出現,一路走向街角——腳印的盡頭,是雲嶺大學的圍牆。
“看着像光腳踩出來的。”牛大爺鑑定了一下腳印,又看看圍牆上那片人形的泥巴拖痕,樂了,“肯定是哪個學生喝醉了掉水溝裏,爬起來以後迷迷糊糊地翻牆回去了,哈哈,我年輕的時候,也沒少喝成這熊樣!”
清潔大媽罵罵咧咧,卻也只能回車裏換了根拖把,吭哧吭哧地擦起了泥印。
一路擦到街角的垃圾桶,大媽捏着一把拖地時順手撿的塑料袋,要往桶裏扔。
結果踩到垃圾桶旁邊的枯葉堆時,忽然感覺腳下軟綿綿的。大媽一低頭,看到一隻人手,從枯枝爛葉的縫隙裏露了出來。
……一隻染着紅指甲的,女人的手!
“這……也是喝醉了?”
大媽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拖把先動了,在女人臉上一掃,想着先把臉露出來,別悶死了。
一拖把下去,枝葉掃開,卻沒有臉:這是一具無頭屍體。脖子上參差不齊的斷茬,像被野獸咬了。
“……”
大媽張着嘴,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觸電似的一激靈,發出咆哮:“啊——!!!”
牛老頭剛沿着另一條路跑出去沒多遠,被這淒厲的尖叫聲一嚇,趕緊又好奇地跑回來:“咋了?叫成這樣。”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了大媽腳下的屍體。
牛老頭:“……”
牛老頭:“啊——!!”
……
幾條街外的咖啡廳裏。
唐元熱了熱鍋,倒了點油,翻翻冰箱找出一隻雞蛋,滋啦打進去煎上。
然後他又搗鼓了一下別的材料,給自己做了一頓還算豐盛的早餐,慶祝這個重歸完整的好日子。
喫完飯,正要跑到鏡子前面欣賞一下自己完整的腿,突然手機響了,物流超市的老闆打來電話:“小唐,你訂的中藥補品包到了——這東西不能受潮,有的還得冷藏,抽個空趕緊過來拿吧。”
唐元應了一聲,掛斷電話,出門前習慣性地拿起了柺杖。
一秒後,盯着柺杖思索了一下,唐元緩緩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揚手就哐當把柺杖丟進了垃圾桶。
不需要了!
瘸腿時代,已經徹底的過去了!
他昂首挺胸地走向店門……臨出門前,又轉了個彎,默默把柺杖從垃圾桶裏撿了出來。
——右腿是好了,可這麼一比,還沒修過的左腿,反倒顯得很不靈活。
雖然走起路來不像以前一樣費勁,表面上也看不出太多區別,但這柺杖……還是暫時先隨身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