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門附近,唐元卻沒往咖啡廳走,而是沿着校門外面的大街,一路往前,打算先去附近的中藥鋪看看。
人行道上一片寂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學校附近的店鋪,作息往往跟學生高度一致,這會兒街上的店都已經關了,漆黑一片,但遠處的街角,卻隱約有一道亮光。
唐元就放心了:那家中藥鋪,果然還開着。
——理論上,這家藥鋪晚上10點關門,但奈何店長是個精力旺盛的小老頭,偶爾會跟其他精力同樣旺盛的老頭擺着棋盤,徹夜鏖戰。
今天看到店裏開着燈,唐元本以爲裏面又在啪啪啪的下象棋,結果一直走到店門口,都沒聽見動靜。
他有點疑惑地推門進去,環視一圈漆黑的藥櫃,聽見了一串吭哧吭哧的呼嚕聲。
循聲往角落裏一看,就見一個老頭抱着蒲扇,靠在櫃檯後面的躺椅上,正睡得鼾聲震天。
唐元走過去,無奈地敲了敲櫃檯:“牛老闆,起牀了。”
急促的“吭”一聲,鼾聲斷了。
牛大爺眯瞪着眼睛,懵了一會兒纔想起來自己還在藥鋪,他撓撓光禿禿的腦門,咕蛹着坐起身:“嗐,怎麼就睡過去了。”
一邊嘀咕,他一邊丟開蒲扇,起身走到唐元對面:“怎麼這個點拿藥?你又想到什麼亂七八糟的偏方了?”
唐元從旁邊抓過一張紙,刷刷寫好,把藥方遞過去。
牛大爺拿起來看了看,呵呵一笑:“這次又改成壯骨了?嗯,還有開胃的——不是我說,你這藥方換得也太勤了,下得又都不是猛藥,這麼喝下去,除了苦一苦嘴,能有啥用啊。”
唐元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在悶頭亂試,試圖撞出能增長修復度的方子,只敷衍道:“我不是自己喝。拿來澆花的。”
牛大爺搖搖頭,沒信,不過反正唐元每次只抓一副藥,這幾道方子也喝不出事。他於是掌側一刮,把寫着藥方的桑皮紙在櫃檯上鋪平,又伸手摸出一杆黃銅秤來。
背後的藥櫃漆黑高大,上面全是方方正正的小抽屜。牛大爺閉着眼都知道哪一味藥放在哪,很快拉開其中一隻,抓了一把藥嘩啦撒在秤上。
克重無誤,他又把黃銅小秤裏的東西嘩啦往桑皮紙上一撒,又轉頭去稱下一味藥。
嘩啦,嘩啦。
幾下過去,桑皮紙上就擺滿了唐元需要的藥材。牛大爺擱下小秤,掀起桑皮紙包出一隻方方正正的小藥包,再拿結實的草繩繫了個扣,給唐元遞過去。
唐元摸出錢包,一邊探索着這家藥鋪飄忽的營業時間:“今天沒下象棋,怎麼也開到這麼晚啊。”
牛大爺抓起蒲扇扇了扇,給自己提了提神:“我閨女今天值夜班,回來得晚,停車場離我家那棟樓可有一段路呢——最近不是不太平嗎,我就在這等着她一起回去。”
唐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個好爸,但真要遇到點什麼,你這把老骨頭也不頂用啊,難不成你還能拿蒲扇砸它?
一邊想着,他一邊習慣性地摸出名片。但臨出手纔想起來,第一次來藥鋪的時候,他就已經給牛大爺遞過名片了。
於是只好改成口頭囑咐:“你跟你閨女都給我設個緊急撥號,要是走夜路遇到怪事,就直接找我。”
殭屍創業不容易,要抓住一切時機安利自己。
結果牛大爺反倒樂了:“真要遇到點什麼,你這小身板也不頂用啊,難不成你還能拿柺杖砸他?”
唐元:“……”
牛大爺哈哈笑了一陣,又學着電視裏年輕人的樣子,朝他眨了眨眼:“放心,不用你催,我閨女早把你的號碼存手機裏了,還加過你的那個……那個白豬鼻子信——改天讓她給你介紹個對象,她說她醫院裏有很多愛看臉的同事,一個比一個會照顧人,就適合你這種腿腳不利索但臉俊的。”
槽點太多了,唐元一時不知從哪說起,最後挑了個印象最深的:“白豬鼻子信?”
“是啊。”牛大爺按住自己的鼻尖,往上一推,“就那個白白綠綠的,大豬跟小豬湊一起,只印了個鼻子印的東西,哎呦,我平時也沒少用,結果一下想不起來它叫啥了。”
唐元順着他的話,在腦中勾勒着這個怪東西,腦容量被豬來回拱了幾遍以後,他終於靈光一閃:“微信?”
牛大爺:“對對對!”
唐元:“……”對什麼對!哪來的豬,人家那圖標明明是倆白氣泡!
他本想像這樣糾正,然而三年一代溝,牛大爺看着比他大了何止10條溝。唐元也懶得挑戰自己的跳躍能力了,放棄溝通,付完錢跟牛大爺揮揮手,拎着藥包轉頭離開。
一路回到寂靜的小巷,唐元從後門鑽進去,回到了自己的臨時窩點。
他蹲下身在櫃子裏翻了翻,扒拉出一隻中號砂鍋,擰開水龍頭涮涮,接了半鍋水擺在竈上,然後打起了火。
“開工吧。”
鍋底的火苗穩定跳動,唐元扣上蓋子,擦擦手,翻出了《殭屍莊園》。
正經熬中藥的時候,很多藥材得先在水裏泡一陣,吸飽了水再上鍋煮。不過唐元只是拿他們當藥引,倒沒這麼麻煩,水剛咕嘟咕嘟地沸起來,他就解開藥包,把一整包藥都撒了進去。
藥物在水裏翻滾,逐漸飄起藥香。
等待它煮着的間隙裏,唐元先去洗漱一番,換上了睡衣:屍體也要好好打理自己。
等精緻的屍體擦着頭髮,看完半本雜誌,回到藥鍋旁邊的時候,原本清冽的沸水,已經變成一片咕嘟翻滾着的濃黑藥湯,精華差不多都煮到了湯裏。
唐元抽出一把長柄勺子,伸進去攪攪。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翻開《殭屍莊園》的扉頁,在人像圖旁邊的綠色藥錠上點了一下。
手中一沉,藥錠落入他掌心。唐元捏着這東西,轉手把它丟進了鍋裏。
滋啦——!!
像滾油裏落了一捧水,又像是一塊鈉被丟進水裏,這藥錠居然沒像它的前輩們一樣絲滑地融入水中,反倒劇烈震顫起來。
唐元一怔,抓起旁邊的鍋蓋,墊着溼毛巾就哐當一下扣到了鍋上。
鍋裏像塞了一隻亂竄的兔子,巨大的力道哐哐頂着鍋蓋,整片櫃檯都被震得晃動起來,擱在架子上的雜物盒啪嗒掉落,裏面的東西稀里嘩啦散了一地。
這麼有活力的藥,讓唐元始料未及。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牢牢按着鍋蓋,祈禱這隻他特別定製的砂鍋足夠結實。
溼毛巾頂不了太久,很快就被熱量浸透。唐元嘖了一聲,手指微張,手部皮膚悄然變得堅硬,指甲伸長,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鐵。
——這並不是開啓了殭屍時間,而是修復過頭和手以後,這兩處地方拼盡全力能擠出一點點屬於殭屍的特徵。
平時唐元只覺得這無情鐵手拆快遞非常好用,沒想到這會兒用來按鍋,倒也派上了用場。
在他幽幽的盯視下,砂鍋又是哐當撲騰了一陣,震下來幾隻杯子盤子,瓷器們咔嚓撞碎在地面,跟唐元那隻倒黴的雜物盒混在了一起。
東西碎得讓人有點心疼,不過藥塊更加重要。
唐元不爲所動地繼續按鍋,過了足足一分多鐘,終於,砂鍋的晃動越來越弱,裏面的藥錠發出一陣瀕死的滋滋聲,最終滿是不甘地融化進了藥湯裏。
唐元又警惕地按了十幾秒,確定裏面終於沒動靜了,他這才鬆開已經變得燙乎乎的手,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指頭。
“這次的藥真麻煩。”他捏住鍋蓋,揭開看了看,“難道是爲了修腿骨,給了我一塊硬骨頭?”
鍋裏的東西當然沒法回答。唐元低頭望進去,裏面只有一大灘墨綠色的藥液,隨着慣性輕輕晃動。
唐元又伸勺子進去攪了攪,然後關掉火,一邊讓藥湯涼着,一邊拿過掃帚,開始收拾亂七八糟的地面。
把杯盤的屍體掃到一邊,唐元蹲下身,開始撿雜物盒裏散落一地的東西。
他的家當不多,一輛小皮卡就能連棺材一起全部裝下。而這隻盒子裏,放的是一些沒那麼常用,但偶爾會用到的小零碎。
一支中性筆,丟進去。
家門鑰匙,丟進去。
一盒還沒拆包裝的定製名片,丟進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釦子,丟進去。
沿着雜物潑撒的方向一路撿拾,撿到最後,只剩下卡在桌底的一枚金屬徽章。
徽章是銀質的,簡單幾筆線條勾勒出獵人彎弓搭箭的模樣。
乍一看,和白梧車門上鑲嵌着的徽章一樣。但細看就能發現,這枚徽章的顏色更加暗淡,銀線交匯處也沒有水晶,而是在獵人的頭部,鑲嵌着一枚王冠,王冠由黑色的寶石鑄成,在夜燈下泛起邪異又高貴的冷光。
唐元撿起它看了兩眼,隨手丟回雜物盒裏,扣上盒蓋。
不過把盒子擺回架子上以後,猶豫片刻,唐元最終還是撿出那枚徽章,揣進了口袋裏。
算了,先帶着吧。按現在這個偶遇怪談的頻率,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用到了。